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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山巅,已在烽火台不远,秦仲海捡了块大石,拉着卢云坐下。两人肩并着肩,秦仲海朝烽火台上的骨灰坛望去,含笑道:“兄弟,你可知道,你和咱爹爹真是一个样。”
卢云听得此言,自然一脸惊奇,道:“我和令尊相似?可是样貌长得像么?”
秦仲海脸上一红,这话要是卢云来说,自己来听,必然哈哈大笑,若不当场喷出五字金言,大呼“你是我的种”,决计放他不过,他眼珠一转,干笑道:“他***,你别占我便宜,我是说你的性啊,那股驴傻劲儿……”他眼望天际,摇头道:“实在像咱老了。”
秦霸先的生平事迹,卢云不甚明了,自也不知如何接口,更不知此言是褒是贬()。又听秦仲海道:“家父是个英雄了得的大人物,可他始终活得迷茫,他想造反,却放不下朝廷忠义,他心里挂着家人妻小,却又不舍心中是非,似他这般人,一辈都只能在角落里喘息,杀不出局面的。”他斜目觑了卢云一眼,幽幽地道:“兄弟,你是真正的血性人,当年秦某沦落江湖,北京城里没舍弃我的,就你卢云一人。咱盼你今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一辈别受我爹爹的苦。”卢云听他诚心为自己祝祷,心中不由感动,颔便道:“仲海,我也盼你这辈都能平安喜乐。”
秦仲海微微苦笑:“造反的人,谈什么平安?”他目光黯淡,反手拍了拍卢云的臂膀,道:“你若还想返回京城,与顾小姐团聚厮守,这几日便乖乖听咱安排,什么也别想。懂么?”
卢云微微颔,当年秦仲海星夜出兵,为自己报仇,才有了后来的功名,说来好友始终替自己着想,不曾有过半点私心。卢云笑道:“仲海,你这话可怪了,这里是你的地头,我不听你的,还能听谁的?”秦仲海哈哈一笑,起身道:“我这几日公事缠身,怕不能陪你。你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去找陶清。过两日我替你排个英雄大宴,让弟兄们见见你。大伙儿喝上一杯。”
阳光下两人相顾微笑,便如京城时候一个模样,卢云目送秦仲海的背影,心中只觉一片平安,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友替自个儿撑腰,想来无论什么难处,自己都能平安跨越。
正文 第五章 东风吹醒英雄梦
九月十八傍晚,政变前一日。江翼遣了密探上山,言道驰援军马已然全数赶到,钦差手握十万雄军,不可一世,今晚将要开打。
夕阳照下,烽火台下的四个身影尽皆沉默。当前一人面罩假皮,仿佛晚霞拉得长了,硬生生成了他的五彩面具。此人智谋远虑,正是正教八掌门之一,人称青衣秀士的“右凤”唐士谦,当今怒苍头号智囊。
山寨来了个要紧人物,更带来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孩,一方碧玉晶莹的玉石,逼得诸大元老寝食难安,青衣秀士闻讯,急忙从长安赶回山寨。危机在前,转机也在前,众人夜探敌营,已与陕西提督江翼会晤,若要反将敌人一军,那也未必不能。
只是整件事有些难处……而这个难处,关系着主帅的一生,无人能替他决定。
左是止观、煞金,右是青衣秀士,这人各自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全是当代第一等的权谋术士。止观是军机“密十一”的头领,见识过无数阴险暗杀的手段,青衣秀士则是怒苍头号智囊,一旦安排起连环妙计,也是奸狡机诈无一不备。那煞金石刚更不消说,乃是北国出身的英雄豪杰,更是满手鲜血,战场杀人何止万千。只是这些人虽是当断则断之辈,但当此要紧关头,却无人能拿定主意。人望着烽火台下的那条虎汉,这是他的山寨,也是他的人生,如何取舍,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良久良久,青衣秀士幽幽地道:“秦将军,你究竟如何打算,差不多该决定了。”
众人听得此言,无不凛然。诸大头目眼望山下,目所见,尽是黑压压的寨帐营火,朝廷尽起天下兵马,合计十万大军,再次包围怒苍,这是前所未见的攻势。那伏地黑虎在大军包围下,宛如海上孤岛。
秦仲海听了这话,只背对众人,面向烽火台,高大的背影一动不动。
秦仲海口中虽未言语,其实众人都甚明了他的为难。这些军马是谁引来的?十万大军猛力开战之下,怒苍虽占据险要,易守难攻,但毕竟这是场仗毫无意义,便算打赢了,也还要应付那真正的强敌。
修罗王……战后才是他现身之刻。届时权臣率军围山,山寨才打退景泰的兵马,又要面对新皇的禁军,那时元气大伤,如何还能招架第二波攻势?想来只有覆灭一途了。
要活下来,便得壮士断腕。否则只有轰轰烈烈战死沙场,让修罗王轻轻松松一统天下。
秦仲海沉吟良久,低声道:“诸位,我想和师父谈谈。”青衣秀士摇头道:“秦将军,方老师向来直性,不善政治之事,您若想请他指点解脱之道,不如咱们现下就散伙,也许死伤还少些。”秦仲海闻得此言,头垂得更低了,青衣秀士叹了口气,望向止观,使了个眼色。
止观会意,当即道:“将军,潜龙朱军师与我等会晤时,说他有句话要转告你。”
“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嵩山战大战惊天动地,少林更为此折了一名元老重臣,足见潜龙的要紧,此人目下虽非山寨部众,但他手段心机都属第一流,所言必定有物。秦仲海垂下去,低声道:“大师请说。”止观咳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许久,方才咳道:“他说……他说家家酒虽然好玩,毕竟……毕竟不能长久。”
秦仲海全身剧震,霎时回过来,眼中满是愤怒。他嘿嘿干笑,道:“他真的这样说?”止观默默无语,却是点了点头。秦仲海仰望烽火台,叹道:“人生……当真苦啊……”霎时之间,须发俱张,仰天狂啸,神色如同魔王。
众人明白主帅已有决定,当即鱼贯下峰,再无一句赘言。止观向青衣秀士说了几句话,便也自行下山,看那身影,似乎是向朝廷大营而去。
※※※
九月十八晚间,卢云在陶清、解滔的陪伴下,来到了忠义堂。仰望忠义二字,卢云自是感慨万千,想在少林战前,自己还是朝廷命官,替国家运筹幄,如今物换星移,柳门惨祸之后,自己居然成了山上的贵宾,想来不免令人唏嘘。
此时婴儿给山寨军眷看顾,卢云无事一身轻,便由陶清陪着,自在主桌坐定。堂中人来人往,忙碌异常,每人见到了他,无不躬身问好,或称“卢知州”、或曰“卢大人”,诸人如此恭敬,必是看秦仲海的面了。卢云见怒苍兴旺,人才济济,名将谋臣如云如林,对照已成废墟的柳门,心中自是一片萧条。他撇眼看去,只见高墙悬挂名牌,照序读出,却是方敬、秦仲海、青衣秀士、石刚、陆孤瞻等字号,依次以下,井然有序。
陶清一旁静观,解释道:“秦将军尊师重道,现下山寨的头牌大位,其实是秦将军自己坐着。”卢云哦了一声,看秦仲海虽仅列名第二,其实真正的山主,还是“火贪一刀”秦仲海。
此时大堂灯火通明,堂中摆了数十张圆桌,想来一会儿必要举行英雄大宴。常雪恨、言二娘等人俱已到来,那“小吕布”韩毅这几日都没瞧到人影,此时终于现身出来。
只见这位阿傻早已是英风爽飒的大豪杰,看他身着戎装,盔甲上满布泥尘,颇见奔劳之色,言二娘在一旁帮他解革宽甲,神色颇为亲匿。卢云虽与秦仲海相熟,却不知山寨还有段“还君明珠”的往事,自也不晓秦仲海曾与言二娘有过一段铭心刻骨的恋情。
陶清见他看得出神,又道:“卢大人,咱们山寨现今武将多于臣,那潜龙又不曾归山,说来唐先生与止观大师很是劳碌。如果还有位武双全的英雄入伙,秦将军一定心花怒放,陆爷必也额手称庆。”卢云听了这话,心下醒悟,想道:“他这是在劝我入伙。”
卢云一甲功名,七顶戴,才深得皇帝喜爱,前程可说灿烂似锦。陶清若是一个月前同他劝说入伙,自如缘木求鱼,只是现下朝廷情势不再,皇帝已如狂龙,大臣接连遭到整肃,卢云早有归隐之意,听得陶清相劝,口中却也没反驳,心里暗忖:“其实投上山寨,倒也是条出,倘若顾伯伯也给皇上牵连,那咱们也不必再顾虑什么了,到时把顾家老小全数接入寨里,往后我与倩兮同住山上,逍自在,日恁也快活。”
卢云现下虽不急着答应,却已在揣摩日后情势。倘若顾嗣源获罪入狱,说不得,自己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将他抢救出来。到时留在北京死一条,不如投入山寨,虽说需要一些口舌,但歹活总强过好死,以顾嗣源的见识,只要能保住一家老小*平安,未必不肯。只是那二姨娘若给绑来山寨,却不知作何反应,会否与言二娘大打出手?
卢云想着想,嘴角起了微笑,便在此时,忽听脚步声响起,大门处现出了几个高壮的身影,当先一名白发老者跨门入户,正是老将李铁衫,身旁一人神态严肃,浓眉具威势,却是郝震湘。卢云见他二人身穿军甲,身上隐隐带着血迹,心下自是一凛,忙问陶清道:“到底怎么回事?山下打起来了么?”陶清听得问话,忽地微笑道:“宴席快开始了,在下是山寨的酒保,可得带着弟兄招呼准备。”说着向卢云拱了拱手,便自离开。卢云嘿地一声,有些生气了,忽然一只大手搭上肩头,微笑道:“兄弟别担忧,山下的全都是咱的人马。”
卢云回头看去,那秦仲海却已来了,他换上一身黑甲,左手拿着钢盔,模样十分威风。只见他背后跟着一名军师,却是青衣秀士。几名兵卒抢了上来,替他俩拉开座椅,过不半晌,石刚、陆孤瞻、韩毅、李铁衫等大将俱已到来,虎将一字排开,气势其凛然。众人面向堂内,俱都躬身等候,只见一名老者身穿长袍,缓步行来,却是方敬到了。
九月十八酉时,忠义堂前灯火明,双龙寨小头目、西疆汗国番军校尉全都齐聚,堂中席开数十桌,足见盛况空前。
主桌坐了八人,除卢云一人外,全是当今怒苍脑。那言二娘、项天寿、郝震湘、常雪恨各有所司,众人带同手下,分散各桌。哈不二是怒苍大厨,此时自要看他大显身手,果然主菜还未上,光看开胃凉拌便达十数种,当真让人眼花撩乱。陶清又送上佳酿,一桌两坛,看怒苍英雄大半是酒鬼,便书生和尚也多能喝上几杯,想来两坛不过是打个底,一会儿拼起酒来,才真要喝得杯盘狼藉。
正看间,秦仲海唤来一名僧侣打扮的男,低声在他耳边嘱咐几句,那人躬身行礼,便自离殿。秦仲海见卢云目不转睛,只在望着自己,登时哈哈大笑,他离座而起,朗声道:“众位兄弟,今日秦某与诸位引荐一位好朋友,此人过去与在下同门之宜、生死至交,年前我受难京城,更是靠他不计前程,出手相救,咱们怒苍才有今日的盛宴。”说着走到卢云身旁,微微一笑,道:“卢兄弟,让大家瞧瞧你的头六臂吧。”
卢云听秦仲海如此推崇自己,却也有些难为情,当下双手举杯,站起身来,道:“不才卢云,星夜投奔贵山,今夜豪兴,欣逢盛会,幸何如之?”说着先干为敬,仰手饮尽。
卢云乃是当今状元,柳门四将之一,陆孤瞻、李铁衫、韩毅、解滔、陶清、常雪恨、言二娘等人俱与他相识,当下纷纷鼓掌。方敬举杯微笑,道:“小朋友,难得过来山寨,又蒙你救了我徒弟的性命,老头这里也敬你一杯。”
方敬何等地位,一举酒杯,满堂数人立时起身,朗声道:“敬卢知州!”卢云着了慌,不知如何是好,陆孤瞻微微一笑,替他斟了满满一碗酒水:“来,群雄大会,当浮一大白。”
古来名士皆擅饮,卢云向来酒量不弱,大碗饮酒自也无惧,当即举碗咕噜噜地饮落,众人都是拍手叫好。喝过了酒,哈不二便开始上菜,山珍热炒,无奇不有,一时各桌划拳吆喝,当真是兴旺气象。
饮不许久,卢云心情舒坦,正要向秦仲海敬酒,忽见门外匆匆奔入一人,见是僧侣打扮,那人急急行近主桌,自与秦仲海低声说话。卢云手拿酒杯,呆呆看着,只见二人附耳言语,秦仲海迅即起身,向师父打过招呼,便朝殿后行去,跟着青衣秀士、石刚两人也自离座,却不知有何大事。
人一走,主桌便只剩方敬、陆孤瞻、卢云、韩毅、李铁衫等人,那常雪恨、解滔两名小将一见主桌空了位出来,立时奔来坐下,常雪恨更对方敬东拉西扯,想来十之**,必想瞧瞧还有无机会投入门下,也好做个关门弟。
众人欢饮,卢云却有愁容,他见秦仲海离座,恐怕是为山下局势烦恼,他见陆孤瞻坐在身旁,忙问道:“陆爷,山下那些军马究竟是什么来历?怎地始终包围不走?”陆孤瞻拊须笑道:“造反便是打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越打越是兴旺。何惧之有?”
卢云自知陆孤瞻之能,听他胸有成竹,自然放心许多,再看众兵卒欢声谈笑,并无一人在意山下军情,想来怒苍豪杰征战多年,当真马革裹尸,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陆孤瞻为卢云斟了一大碗酒,含笑道:“云儿,你现下官做过了,状元也考了,只差还没尝过造反滋味,可想试上一试?”当年陆孤瞻曾劝卢云投入双龙寨,只因那时他心系功名,便不曾答应,如今几乎水到渠成,说来仅是一步之隔,此时柳昂天垮台,朝中大臣朝不保夕,卢云早有此意,举碗敬道:“为举正字旗,晚生义无反顾,只是届时家中人多口杂,还得请陆爷帮个小忙。”
陆孤瞻自也知晓卢云的心事,登时哈哈大笑,道:“小事!小事!顾尚书群而不党,独善其身,算是本朝的正人君,我在江南便有耳闻。到时你若劝说不动,瞧你陆爷的。”卢云大喜,当下两口把酒水喝完了,陆孤瞻也敬了他一杯,两人谈论武,一会儿考上几句对联,一会儿说两句无双连拳,模样好不快活。
正饮间,一名兵卒来到卢云背后,行礼道:“卢大人,秦将军有事与你商量,请你出来一会儿。”卢云哦了一声,只望向陆孤瞻,却见他满面笑容,道:“快去快回,陆爷在这儿等你。”
卢云放落了筷,当下便随那传令离开,两人一前一后,便往殿后行去。途经西疆番将那桌,古力罕、阿莫罕等人都在饮酒,见了卢云过来,登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来喝酒,卢云笑道:“大哥不必打手势,在下通晓回语。”古力罕大喜,他自上怒苍之后,每日里啊啊咿咿,过着哑巴吃黄莲的日,难得遇上同乡,登时大喜,急切地道:“这位兄弟,听您口音,可是东城来的?”卢云笑道:“大哥可料错了,在下是汉人,过去随公主和亲,是以通晓回语。”
宁宁罕等人又惊又喜,纷纷说道:“您是说银川公主?”卢云颔微笑,道:“诸位也识得殿下?”那明儿罕乃是大姊,急忙点头道:“我们姊妹奉命保护公主一年多呢,她人最是亲切了……”诸人拉着卢云坐下,拼命谈说,那传令咳了一声,向卢云道:“卢大人,秦将军还在等您呢。”卢云啊了一声,当即向众人拱手,陪话道:
“对不住,在下还有些事,一会儿再来饮酒。”众女依依不舍,却又不能强拉不放,又多喝了两杯,才让卢云走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卢云已喝了两大碗,另又饮了数十杯,酒气上涌,已感头晕目眩,一会儿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