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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杰克的酒童们都知道这件事,一开始有人拿温蕴开玩笑,把那本圣经藏了起来,结果一向懦弱如羔羊的温蕴,竟像发了狂一样在休息室乱砸乱打,简直要杀人。
事情是苏誉亲自制止的,他勒令恶作剧的酒童交出圣经,并且花了一个下午耐心安抚温蕴,也没有对他做任何责罚——倒是搞恶作剧的家伙,被罚了一个月的薪水。
豆腐起初,并不明白温蕴为何把一个虚幻的神看得如此之重,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却有点懂了。
人都得抓住点什么,没有任何绳索,人在这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日常平静无事,人还无法察觉这一点,一旦生命里出现巨大的陷落,这个不争的事实,就会赤/裸裸暴露出来。
豆腐不太清楚别人的绳索是什么,他觉得绝大多数酒童的绳索是钱,还有的人是远大的理想——比如,找个富二代去国外结婚,或者,未来也开一所像独眼杰克这样的夜总会。
不过,布丁好像不在上述之列,在豆腐看来,布丁的绳索很隐秘,不为人知,硬要说起来,他的绳索大概是爱情。
布丁暗恋着一个人,豆腐能确定这一点,但不清楚他暗恋的是谁,因为布丁掩饰得太好,豆腐也不愿深入去打探,怕破坏了彼此友谊。然而就是这暗恋,支撑着布丁往前走,甚至变成了布丁的“宗教”。
豆腐自己,原也有这样一个“宗教”,他喜欢他的工作,他喜欢他手下的那些酒童,他愿意和人交往,热心帮助他人,努力慰藉孤独无依的心灵,他尤其愿意在长时间的亲密相处中,获得持久的情感支持,所以只要还在独眼杰克工作,哪怕和男友分手这样的打击,也不会彻底击溃他。
但是小漆这件事,打破了他的“宗教”。豆腐突然发觉,他深深依赖的支持,可以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小漆的惨死,把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给击碎了,他变得谁也不肯相信,总是惶恐不安,心里无时无刻不焦躁得像一把火。
直至此刻,当他坐在这空荡昏暗的教堂里,耳畔听着唱诗班的孩子们那稚嫩的歌声,豆腐才终于获得了一点点心灵的平静。
难道自己也要找个神仙信一信?他充满苦涩地想。
正这时,有脚步声从门那边传过来,有人一直走到豆腐近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豆腐一看,吃了一惊,是顾海生。
“顾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顾海生笑道:“你的手机开着,随时有定位的。”
豆腐有些不好意思,他问:“会开完了?”
顾海生点点头:“艾米他们购物去了,我呆在酒店里也没事,就出来溜达溜达。”
有那么一会儿,俩人谁也没说话,只静静听着神父的风琴声。
豆腐看着前方那高大的彩色玻璃,还有十字架上被缚的男子,他忽然轻声说:“顾先生,您信上帝么?”
“不信。”顾海生笑了笑,又说,“但是我有个神父好友,很多年来,他一直在劝我信教。我说,上帝是你们洋人的神,与我,有些水土不服,他老人家太啰嗦,仁爱太多,相比之下,我更愿意信道教,那种‘爱信不信,不信快滚,免得打搅我飞升’的脾气,比较适合我这种锱铢必较的生意人。”
豆腐嗤嗤笑起来。
“可是我那个神父友人却很坚持,他说,宗教是人和神之间的交往,某种程度而言也是一种社交,如果神是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信徒就没可能获得心灵上的慰藉。我说,就算是你们的上帝,也不见得能给我心灵上的慰藉,叫我看,他的麻烦事儿比我的多多了。结果我那个友人很生气地盯着我说,海生,你忏悔吧!”
豆腐笑得差点翻过去!
顾海生也笑:“我那个友人一直没放弃我,弄到后来我觉得自己没欠上帝的,反而欠了他的,好像欠了他五百万似的。”
豆腐竭力压抑住自己的笑声,因为前面那个神父已经在频频回头看他们了。
“那您怎么办呢?”他忍笑问,“真的就皈依基督了?”
顾海生摇头笑道:“没。与其说皈依基督,倒不如说皈依了我这个朋友,因为他最后对我说,海生,无论你如今有多么呼风唤雨,心里总还是有一些难解的事情,你肯定也是拿它没辙的。我说,谁不是如此呢?他说,人人都如此,但并非人人都有纾解的办法,我建议你把它说出来,就到我的告解室来,像教徒们那样,将心里的痛苦在那个小房间里倾吐出来。我听了直摇头,用英文告解?我可没那个兴趣,结果我那个神父友人就说,你可以用中文。”
豆腐错愕道:“用中文?那他听得懂么?听不懂不就白讲了?”
顾海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我说你这个德克萨斯来的白人土佬儿,连个‘你好’都不会说,我讲中文你就像听天书,这种告解有什么意义可言?但我那个朋友说,当然有意义,意义不在于我听不听得懂,而在于,你可以说。”
听见最后这四个字,豆腐怔了怔,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那么,您去他那儿做了告解了么?用中文?”
好久,顾海生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从高高的彩色玻璃上照下来,昏黄不清的光芒中,顾海生的脸也有几分看不太清,但是豆腐看得懂,那是非常深切的痛苦,那痛苦如火山下的岩浆,日夜蒸腾在顾海生的心底,曲折迂回,不眠不休,却又无处倾诉。
豆腐第一次真切地发现,原来面前这男人,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平静自如,他平静的表面底下,藏着的是破碎不堪、几乎再也无力收拾的过往,就像碎裂的玻璃,哪怕不顾一切俯身去拾,也只能落得满手的鲜血……
豆腐的心,忽然微微颤动,像蝴蝶的触须。
回过神来,顾海生看看豆腐,他笑道:“我那个朋友说得确实有道理,人人心里都有痛苦,但并不是人人都会纾解。豆腐,我不清楚你有没有特别好的朋友,看上去你和布丁很要好。但是我想,最近咱们遇到的这件事,你是不能和布丁谈的。”
豆腐低着头,良久,他才轻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做了阻拦,多劝劝小漆,或者干脆抓着他问明白他那个男友到底是什么人……或许最后就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现在,很后悔。我对他关心太少了。”
顾海生不作一声的听着,既不劝解,也不阻拦。
那个傍晚,就在那间教堂里,豆腐和顾海生说了很多事,都是有关小漆的,很多他从未和别人提起,因为全是些鸡毛蒜皮,和谁说,谁都不会乐意听。
然而,顾海生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他只是全神贯注的倾听,像是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去了。
一直说到天都黑了,豆腐这才停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这是把顾先生您当成神父了。”
顾海生笑道:“那也没什么,我暂时就当一次代理的神父,也未尝不可,上帝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一定不会怪罪咱们的。”
☆、第 71 章
从教堂回来的那个晚上,不知为何,豆腐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他和艾米他们去了城里的酒吧,又跟着他们去看了钢管舞表演,俊美的男舞者身形柔滑如蛇,一场舞跳下来,场内满是喝彩和尖叫声。艾米那些女观众甚至将钞票塞到舞者的短裤内。
然而那男舞者却走到豆腐面前,看着他说:“我可以吻你么?”
艾米和同去的女伴们,都用复杂又兴奋的目光盯着豆腐,还有的小声说:“阮先生!他喜欢你!”
豆腐知道对方喜欢自己,从跳舞时他时不时望向自己的目光,他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了。
然而他却只是微笑,用英文艰涩地说:“对不起。”
那舞者灰蓝的双眸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又笑道:“哦,你有一个心爱的人。可惜我来得太晚。”
豆腐微微一笑,并未分辩。
他没有什么心爱的人,只是下午,和顾海生从教堂回来之后,他的心就不那么焦躁空虚,而逐渐有了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回来之后,艾米的年轻下属们,七嘴八舌将这幕花絮说给没有去的那两个副总还有顾海生听,她们说,豆腐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任何引人瞩目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可是在场那么多人,那个男舞者就偏偏走过去找他索吻。
有个副总就打趣说:“这就叫魅力。此所谓鹤立鸡群。”
他们都知道苏誉是大老板的儿子,所以连同他手下的酒童,他们也不敢得罪。
顾海生笑起来,他说:“难怪小誉把豆腐你当成宝贝,这次我要带你出来,他起初还不肯,看来他是怕我把你偷走了。”
顾海生本来只是开玩笑,但豆腐的脸却红了。
那晚回到房间,顾海生对豆腐说,明天是留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了,所以他想请豆腐明天陪着他去一个地方。
“得坐几个钟头的火车。要是你觉得累,那我一个人去也行。”
豆腐赶紧说:“不累不累,我喜欢坐火车。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我姥姥,火车到站我还不肯下来呢。”
顾海生笑起来,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惆怅:“是我胆子太小,一个人……好像不大敢回去,所以硬拉着豆腐你陪我一起。”
豆腐不由好奇,问:“您是想去哪儿?”
顾海生的眼神,有几分闪烁:“回我从前念书的地方,已经有很多年没回去了。”
哦,这么说,也是近乡情怯的一种,豆腐想,他说:“是念大学时的学校啊?”
顾海生笑道:“不是,是读博的大学。”
豆腐吓了一跳:“顾先生,您是博士呀!哎呀失敬失敬!”
顾海生一时失笑:“什么失敬?博士没念完就回来了,文凭一直也没拿到。”
“那也好歹读了两年博士呀!”豆腐震惊道,“我这样大学都没念过的,和您比起来,不是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脚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顾海生的神情,忽然片刻凝滞,但旋即他又笑道:“没那么夸张,念书这种事,自己觉得可以就行,又不是越多越好。”
豆腐遥遥想了一遭,又微微叹了口气:“我爸妈一直想让我多读点书,小墨这个名字,也是他们特意给我取的,就是希望我能多喝几瓶墨水——但我的肠胃不肯答应,天生就对墨水有排异反应。念书什么的在我就是个苦差事,拿起课本就想打瞌睡。布丁总说,你好歹念个自修的大专啊,我说,不是我不肯,是真的念不下来呀!经理说,豆腐,你要能把自修的文凭拿到,我给你加三倍薪水。我说,我豆腐人穷志不短!加三倍薪水算什么?就算加三十倍薪水,我说不拿,就不拿!”
顾海生被他说得一个劲儿笑,他说:“谁说人就非得读那么多书不可?就算你没念过大学,咱们两个谈得不是挺好的?”
顾海生这话本来并无深意,但豆腐听在耳朵里,忽然心就不受控的,像藏了条顽皮的小鱼儿,噗通噗通跳起来。
第二天,他们和众人打了招呼,去了车站,艾米很不放心,问顾海生是否真的不需要她陪着,顾海生笑着说不用。
“有豆腐跟着呢,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豆腐听了却很不好意思,他不会英文,一切都得让顾海生照拂,跟在一边也只是个累赘。
于是买票上车,车厢里人不多,环境十分舒适,顾海生告诉豆腐,这条线的风景也非常不错,好些人舍弃飞机,特意坐这辆列车观光。
顾海生说得没错,这一路,从漠漠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到深红色崎岖的山丘,再到高耸入云的碧绿杉树林,窗外景色不断变化,令人心旷神怡。
豆腐大为赞叹,他和顾海生说,再过几年,等他干不了酒童这一行了,再把钱都攒足了,就到国外来住,就选一个这样的风景好又不闭塞的地方。
“而且得有教堂。”豆腐说。
顾海生笑道:“可是,英文怎么办呢?”
豆腐想了想:“随身带着电子辞典呗。再不行,打电话给我们经理。”
顾海生笑了半天,他说照豆腐这样安排,那就得一辈子抓着苏誉不放了。
“我们经理不会烦我的。”豆腐很安然地笑道,“我是知道他的。”
顾海生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他看得出豆腐有多么信任苏誉,也深知苏誉和他手下的这几个酒童之间,有着多么深的情谊。
“父母还在么?”他问。
豆腐点点头:“都在,不过,我也有好几年没回去了。”
“是么?”
豆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看窗外,笑了笑。
“他们不高兴我干这一行,起初我还瞒着他们,只说在外头打工,我想,反正我一个劲儿寄钱回去就行了呗。后来没想到,是被一个老乡捅破了,爸妈这才知道我在干酒童。”
豆腐的父母大怒,逼着他回去,而且还绑上加绑的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姑娘就坐在家里等着他。
“我是被我大哥给骗回去的。”豆腐笑了笑,“到家,那闺女披红挂绿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户口本,就等着跟我一块儿去领证——吓得我撒丫子就跑,刘翔都没我跑得快。”
顾海生笑得前仰后合!
“就为这,和家里翻了脸。我爸气得要吐血,说我给他丢脸……我说,你是我爹,我没资格批评你,但我也不会为了不让你吐血,就逼着自己吐血。既然你觉得这事儿里面,非得有一个吐血的,那你还是自己吐着玩儿吧,我不奉陪了。”
顾海生被他说得乐不可支,笑完了又问:“你妈和你那些兄弟没劝?”
“劝了。”豆腐说,“我两个哥哥,还有我弟弟,轮番往这边跑,一趟趟劝我回去,我二哥还说,他给我在他们那个机械厂找了个出纳的活儿,说,家里有体面的安乐窝等着,为什么我就是不肯回头呢?我说,什么叫不肯回头?我做错什么了?哪条法律说了男人不能喜欢男人的?再说了,我做的事情是国家允许的,怎么就不体面了?我积极工作主动纳税,喏!纳税光荣!国家还写条儿点名表扬我呢!国家表扬过你们么?就你们那点儿工资,国家都不稀罕表扬你们!”
顾海生再度笑得不知所以。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道:“那这就算撕破脸了?你再没回去了?”
豆腐笑了笑:“那时候还没有。我二哥那人,顾先生您不知道,特别的苦口婆心,叫他这么一趟趟苦口婆心的劝,结果呢,我就被他劝动了,那年我爸过五十大寿,我把心一横,就跟着他回去了,回去我就想,也不能空着手啊,正好那时候我也攒了些钱,手头略微宽裕了,就给我爸买了辆车,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车,菲亚特,十二三万。那时我也就这么点钱。我爸是给他们供销社开长途跑运输的,后来供销社垮了,我爸办了内退以后就再没摸过方向盘。我知道他喜欢车,到家,我就把车钥匙塞到我爸手里,说,这是给他的寿礼。”
顾海生笑道:“你爸很高兴?”
他这么一问,豆腐的神色却有些恍惚。
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嗯。当年家里不宽裕,钱都攒着给我两个哥哥结婚呢。我二哥刚考了驾照,总说想买车,又舍不得钱,那辆菲亚特是全家第一辆车。”
顾海生仔细端详豆腐的神色,他不由轻声说:“怎么了?”
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