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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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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劝他说:“没准儿那赵虎今天没上工”
  有人逗他说:“没准儿这东北佬躲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还有人说:“不会是上山撒尿迷路了吧”
  然而疲惫的众人没有一个想再留下来帮助救援的了,六姐又急又气,拉着大老板央求着他再挖一会儿,人还没救出来呢,可是对方给出的回答是,一来该挖的地方也都挖过了,人到底在不在里面还需要再继续调查;二来现在下雨,万一塌方的地方再出现滑坡,会严重威胁到其他工人的生命安全,综合考虑,等雨停了以后,再让工程师现场勘测善后。这一天是六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看着塌方现场一片的黄土碎砖杂草泥泞,一时迷茫的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劫后余生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
  拖着一身狼狈,六姐迷迷糊糊的回了自己那个破窑,往炕上一爬,人就昏睡过去了,这一觉睡的时间并不长,但六姐梦到了自己跪在那片塌方处,一个劲儿的磕头求观世音菩萨,猛的醒来后,一头一脸的汗,直到此时六姐才发现自己饿的手都开始发抖了。把前一天的冷饭以填塞的方式吞了下去,又喝了半瓢冷水,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一些后,六姐走出窑洞,在自己那个用篱笆栅起来的“院子”里扑通一声,硊下来就磕头。很小的时候,六姐记得村里有个孤老太太,听大人们说老太太估计有个一百来岁了,是大家伙儿公认的“老菩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立的规矩,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都要先去孤老太太家门口拜上一拜,等事儿结束了,还会给孤老太太送三个白面做的寿桃儿;有一次六姐实在是好奇,就偷偷跑老太太家里去看,只见老人家满面红光的盘坐在炕上,嘴里喃喃有词,念一句“阿弥陀佛”,又念一句“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六姐看的疑惑,便忍不住出声问道,
  “老奶,你为啥要念菩萨啊?”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笑,说道,
  “我这是修行呢”
  “为啥要修行?”
  “为了让菩萨接我去极乐世界”
  “为啥念菩萨就能去极乐世界?”
  “因为菩萨慈悲,让人心想事成”
  “老奶,念菩萨真能心想事成吗?”
  “你心诚了,自然事就成了”
  后来老太太死了,不过村里人不让说“死”,要说是“坐化”,老太太“坐化”以后,以肉身菩萨的形式至今供奉在平顶村唯一的一个庙里,一到过年过节,庙里就香火不断。
  老太太成了真正的菩萨后,六姐对于老太太曾经跟他说过的话深信不疑,那个时候他有个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自己一觉醒来,从男孩儿变成了女孩儿。他像个虔诚的教徒一样,每天睡前都要“祷告”一番,这件事一直坚持到了18岁,直到他妈妈开始给他喝上香灰水。
  然而这一天在极度绝望之后,六姐又忽然开始对老太太口中的“观世音菩萨”深信不疑,因为直到这个时候,除了这个传说中的菩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求谁。小雨还在不紧不慢的下着,云层还是一番要塌下来的光景,六姐像一株被风吹着摇摆的野草,在这片孤寂的土地上湿漉漉的磕头祷告着。忽然间他觉得,没准儿虎哥真是如工人们说的,隧道塌方的时候他跑到外面撒尿迷路了?
  虽然这样的事情几乎荒诞,但六姐还是决定上山去找一找,然后他披了雨衣,拿了镰刀,背了一捆绳子,还装了一个手电筒便出发了。六姐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并非全无依据,因为早些年间,村里确实有一个老人在那山上一天一夜没下来,有人说是遇上鬼打墙了,也有人说是踩上迷魂草了。听老一辈儿说,现在的这座山本来是个小丘陵,它的旁边是座大山,抗战时候游击队就在这小丘陵和大山上挖了地道,神出鬼没的把小鬼子打的嗷嗷叫;后来爆发了一个什么大型战役,足足打了一个多月,小鬼子的大炮把那座大山轰掉了几乎一半,再后来大山变成了小山,丘陵也变成了小山。“大跃进”的时候,一帮年青人来这座荒山上挖过井,种过树,于是才有了常大牙的“山楂树之痛”。
  六姐到了塌方处就开始一边喊着虎哥的名字,一边沿着隧道方向往山上走,寂静的山野上,除了滴滴嗒嗒的雨声,就是六姐一声一声的呼喊……忽然间听到一声微弱的“嗯~”,六姐立马停了脚步,静静的倾听了一会儿,好像除了雨点打在草地上的声音,就只剩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了;然后六姐站在原地不死心的又喊了几声,可是没再有任何回应。六姐那个时候深信虎哥就在这附近,于是来来回回边喊边找转了十来圈,直到最后发现一口被荒草遮盖住的枯井。六姐猛的扑到井边,冲着里面大声喊着虎哥的名字,可惜的是,耳边传来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六姐坚信着自己听到的那一声微弱的“嗯”声来自虎哥,虽然期间有那么数次信心动摇,可是他不想放弃任何可能的希望,之后六姐将绳子的一头捆在了旁边的两棵山楂树上,自己顺着另一头往下探。
  很多年后再说起六姐的这个“幻听”,虎哥笑着说这叫“心灵感应”,而六姐非要纠正说,这是“菩萨显灵”。
  洞口的荒草被六姐的身子挤的东倒西歪,他顺着绳子蹬着逼仄的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挪,每找着一个着力点,他就开了手电筒朝下照一照,好几次差一点就直接滑的摔下去了,还好,只是手上胳膊上蹭破点皮。这井下了一半,六姐就觉得浑身乏力了,可是他还是坚持着,坚持到手电筒照到井底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六姐不能准确的说出当时的心情,因为从他看清井底那个侧爬着的光头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那人的身子一半在井底,另一半卡在井底一侧的洞里,不知道他是从里面爬出来的?还是准备把腿放进去探探路?六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抱着这个光头的上半身,努力的将他从那个洞里拽出来,然后将有限的绳子绑在了他两条大腿根儿和胸口;六姐是自己先顺着绳子爬上去的,到了井口缓了两口气就开始将里面的光头往上拉……当村里那个唯一的卫生所的门被敲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六姐记不得当时自己的心情,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虎哥拉出枯井又一步一步背下山的,他记不得自己摔了多少跤,记不得当时有没有确认过虎哥的生死,他更记不得自己第二天怎么会在村里卫生所的床铺上醒来;不过那个医生记得,他记得当时光头被雨点冲洗的瓦亮瓦亮的,他记得六姐贴着头皮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同样瓦亮瓦亮的双眼,他记得六姐将这个光头小心翼翼的放在床铺上后,转头对他说,“丁大夫,你给他看看”,他还记得这个“女人”说完这句话后一头扎在了地上瞬间就不省人事了。
  虎哥是在镇上的医院醒来的,除了小腿上的划伤有点感染外,主要还是二氧化碳中毒,虎哥说当时塌方的时候,他正站在顶处的桁架上贴着隧道壁砌那个水泥青砖,前几秒中还在跟老乡说着这上面有个挺深的洞口,大家还开玩笑的猜着里面会不会是什么地主的藏金库,后一秒钟就听到“轰隆”一声,跟地震似的,紧接着就看到隧道口一股子黄土扑面而来,大伙儿刚反应过来,塌下来的土块就已经落到了虎哥的脚下;他只来得及喊一声“塌方啦~”要不是顺着本能第一时间钻了先前看到的那个洞,估计他就被埋到土里了。进了洞后,虎哥才发现,这可能是个地道,不过有些道口似乎早就坍塌过了,于是他只能在这个不知道出口在何方的洞里爬爬走走,遇到死路了再退出来重新爬爬走走;虎哥不知道自己爬爬走走了多久,只是觉得跃入洞口前被桁架上的铁丝划伤的小腿越来越肿,嘴皮子越来越干,力气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快爬不动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躺在这个黑乎乎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虎哥觉得四面八方的墙壁似乎都在朝他挤来,挤的他胸口憋闷,心浮气躁;虎哥想到了自己年迈的母亲,想到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似乎都还没从他这个儿子身上享过一天清福,于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想着看能不能挖到个出口;然后就在这黑暗中,他挥着一直被攥在手里的腻子,摸索寻找着相对松软些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出抠土。
  虎哥已经记不得自己抠了多少个地方,最后当他的腻子成功的穿到另一个空间时,他似乎看到了光;拼着最后的一点生的意愿打通一个洞口,钻出一半的身子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困在一个更深的坑里;头顶上依稀可以看到杂草间透过来的一丝微弱的阳光?可是此时的虎哥,除了感觉到胸口越来越闷以外,剩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倦;他似乎忘却了自己在哪里,身体轻飘飘的,连小腿上的疼痛肿胀感都微弱的像是被狗尾巴草扫过一样。虎哥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爹坐在院子里低头正给他做一把弹弓,他小狗似的蹲在一边问道,“爹,弹弓能打狍子不?”;虎哥还看到了他妈坐在炕头儿,挑了挑桌子上的煤油灯蕊,然后继续费力的纳着千层底;再之后走马灯似的,他看到了村子里的大水沟子,沟子里的小青鱼,光着屁股的小玩伴,打他手板子的语文老师,监狱里的水煮白菜,和铁窗外微弱的星光……最后,他看到了六姐,着一身湖蓝色的旗袍,倚着门框冲着他笑。
  虎哥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觉得恍恍惚惚的像是还很困一样,于是就又睡了过去;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六姐放大了的笑脸,那人微笑着轻轻叫了声:“虎哥~”。
              

  ☆、照应

  近日里平顶村最开心的莫过于两个人,一个是常大牙,据说工程队的又有代表找他谈山楂树的事了,另一个便是六姐,因为虎哥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后,已经全须全尾的出院了,而他的酒铺子又照常的热闹了起来。
  虎哥出院后,关于六姐救他的事便像风一样在一处和平顶村传开了。
  然后一部分人等着看虎哥的笑话,他们说:
  “这东北佬的命可是那六姐救的,虽然这六姐是个假女人,但可以当个真媳妇儿嘛,不然这老北佬可就忘恩负义啦”
  也有一部分人等着看六姐的笑话,他们说:
  “听说这六姐可是拼了小命的救了那光头,没准儿现在把嫁妆都准备好了,虽然这女人装的像模像样的,可就是不知道这生孩子的活儿能不能做的了”
  还有一部分人口头上等着看两人的笑话,可是不经意间竟也羡慕起了这个蹲过大狱的光头疤脸男人:
  “这东北佬命真大嘿,要不是这常六姐,估计连骨渣子都找不着吧”
  对于六姐的这份心思,虎哥从旁人口中算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了,可是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能如何回应对方这份深情;说到底,虎哥是也个普通的农村男人,即便他认为六姐再好,那也得考虑考虑自己老母亲的感受,他不希望把家里唯一的老娘再给气归西了。虎哥想的是,对于六姐的这份救命之恩,他一定尽心尽力的去报答,而其他的,他希望也能跟六姐提点清楚,别让人错付了一腔热情;正好那天铺子里就剩两人了,虎哥一边帮着六姐收拾东西装平板小车,一边装做不经意间说道,
  “妹子,哥最近寻思你一个人上山救我这事儿,如果再来一次,哥不希望你再这么不管不顾的冲动了,俗话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阎王爷要是真想收我,怎么着也躲不过去;而你呢,应该好好的,冒那么大风险,受那么大的罪不值当”
  六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之后莞尔道,
  “虎哥,你是个好人,好人命长”
  “嗨,这话也就你说,前些日子见你没搭理我了,我还想着,没准儿是嫌弃我坐过牢,是个劳改犯呢”
  六姐听了扑哧轻笑了一声,说道,
  “我被那野猫子符身了,只看得见你的好,没想着你坐过牢”
  虎哥不好意思的也笑了笑,
  “嗨,还提这事儿干啥”
  六姐收了收笑容,淡淡的望向远方,轻声道,
  “虎哥,不瞒你说,前些日子不搭理你,是不敢搭理你,像我这样的,要是个真女人也就罢了,我也不怕他们给你闲言碎语,可是……”六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一直想着,估计给我投胎的时候,这小鬼儿们弄错了,要不然也不是这样儿,自从家里一个人搬出来,这么些年我就是想活出自己想要的人样儿,我不怕他们说我,我就当他们放屁嘣出个响来,可是我不能连累让他们也说你,虎哥,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是个好人,好人得有好报”
  六姐这一番话说的虎哥心里瞬间暖烘烘颤悠悠的;一个人怎么看你,其实都在眼睛里,虎哥知道六姐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都是一亮一亮的,会让他下意识的把脊背挺的再直一点,连带着感觉自己立马又虚高了几分;那样的眼神确实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值得被看好的人,那样的眼神也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像天一样的男人。
  虎哥出院以后,就常常会帮六姐的酒铺子搭把手,一开始会帮六姐把他的小车装好,后来会帮他推一段路送到一处坡下,再后来送到村口,最后直接就给他送回那破窑了;那破窑现在也不破了,让六姐住的有门有窗有院有落的,唯一遗憾的就是村里不给他这里通电;不过六姐也不介意,毕竟村里能让他这么住就不错了,晚上的时候要么就早点睡,要么就点个油灯也不影响干活儿。
  自从虎哥开始送他回家后,六姐觉得这三里多路怎么越走越短了呢,往往觉得话还没说呢,就到地方了;虎哥一般是放下车子就走,一开始六姐会拿着手电筒将他又送到山坡下,可是虎哥笑他说,这送来送去的够送一晚上了,于是六姐就不好意思的停在了自家的“院”门口,用手电筒帮虎哥照着下山的路;虎哥每次下了山坡之后走出好远,再回头时还能看到暗夜里山坡上微弱的手电筒光,一直那么孤零零又倔强的守在那里;也就是一束光,不知道何时,竟然慢慢的照进了虎哥的心里,时而照的他暖暖的,时而又照的他酸酸的。
  平顶村和一处关于虎哥和六姐的“绯闻”又成了大家伙儿茶余饭后的嚼根儿,关于两人的话题传什么的都有,更有甚者传言说,六姐给这东北光头已经怀上小光头了;听到的人震惊之余,还不忘理智的问道,
  “这男人还能生孩子了?”
  “现在高科技弄的公鸡都能下蛋了,生孩子算个啥”
  平顶村里活了八十多岁的老人都没见过会下蛋的公鸡,自然这男人生孩子依然是半信半疑;最初传出这个话题的年轻人本来是带着奚落的口气开了个玩笑,可是这玩笑越传越走样,最后连这年轻人也忍不住好奇,见到六姐了以后死命的盯着对方肚子看。
  这一次,六姐没有再继续躲着虎哥,他想着,虎哥在平顶村不会待太久了,而自己那段日子忍着不对那人好反而比面对流言蜚语还难受,所以他想顺应着自己的心意,因为每天跟这个男人哪怕多说一句话,他都会觉得一天甜丝丝的,这样的幸福就像是穿上女装做回女人一样。
  对于流言,虎哥也没有太在乎,一来他本就是个粗糙的男人,二来他这些年养成的性格就是不太会在意别人的言辞,三来他觉得自己欠了六姐一条命,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何况是条命;最后,内心深处觉得与六姐相处带来的愉悦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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