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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灰烬-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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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知道世事从来没什么诡谲。看似不断变着眼花缭乱的戏法,实则重复上演了无新意的路数。不怪天意弄人,只怪人心纤细,总执拗地想在安排完美的结局上挑几个不合理,实际只是不合他们自己的情。即使是变化万千的近代一百来年,无非把他曾经的轮回加速转了几圈,直入云霄,再坠亡谷底。爱情,友谊,理想……至少他捧住过它们最美丽的影。
  ……只是偶尔会觉得疲惫,疲惫到走不下去。像那年质疑生存意义的华亭,巨大的空虚过后,热情是冷却了,可怎么也望不到头的生活还要继续。
  想着些无用功,他执起剪刀,连夜给照顾他的牧民一家剪了些神鸟和老虎图案的花纸权作一份心意,第二天一早就启程了。
  “你来看看这些报道。”红推给他堆积如小山的西媒报纸,大半是北美出产,“你可以慢点看,不着急,应该暂时不用你上阵,但总得先囫囵知道这些事。”
  报上刊登的是对捷克斯洛伐克被苏联及其华约盟国武装干涉一事的反馈。内容相仿,套路也是雷同的:先站好队伍表达愤慨,义正言辞指责一番苏联假托共产主义之名践踏他国主权的强盗行径,指明国际社会不会对此置之不理,然后就没了下文。下文说有也有,在联合国表决那里;说没有也没有,表决被苏联一票否决,欧美国家碍于以往同捷克的恩怨纠葛不好出手,捷克首脑被押送到莫斯科,后脑顶枪发表一通拥护社义联盟忏悔之前背叛的演讲,事情就结了。
  隔两日红上门问他感想,他先表了立场然后说:“好几家媒体认为苏联很快会锁定下一个目标,并且很可能是中国,我虽然赞同提高警惕做好大规模武装冲突的准备,但不敢苟同他们观点。中国非华约盟国,地域广大也非苏方能一口吞下,而美国虽身陷越战,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类似事件,它为自己在亚太地区的利益也不能容忍。我们的对外策略首先应建立在客观预测上……”
  红颔首,说他也是这么考虑,随后问他这两年研读军工特别是核技术资料的心得,王燕然简单作了总结,指出比起核弹头当量,更应把重点放在延长运载导弹的发射射程上,红表示建议不错,谈话就结束了。红走时客套叮咛了两句,他本想做个挽留,转头瞧见给对方的搪瓷茶杯纹丝未动,杯中绿叶犹在却不再冒热气,仅存一点心情也没了,只应上一声,将对方送到门口。
  “前一轮风头已经过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多在城里走动走动,这个时候去清北应该也碰不上武斗。”红走到门口又回身跟他说道,口气有如突然翻出了一封遗忘在故纸堆里的信件一样自然,却不肯正视他眼睛,“当然,燕然,你要愿意呆在办公区也没什么不好。在外奔波两年,挺辛苦的。”
  王燕然冲他笑笑,说了谢谢,听上去大概算真诚。
  许多人猜测都失误了:直到年末王燕然都没去清北,仅在一次往返城西防御工事的路途中远远给过一瞥,它们那萧索凋敝的远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他感情的蜡板上已划不出半点痕迹。它们早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两所大学,而投身文化运动那段恍如梦幻的过往,因此收获的信任和友谊,简直令他怀疑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五十年前而是五百年前。但往事与现实总脱不了片缕勾连,秋日肃杀的隐忧早在春花开得最烂漫时便开始酝酿——假如他把自己真当回事,大可把现实看做当年轻狂的惩罚。
  这永远是个假命题:奖赏也好,惩罚也罢,世界不会为某人的悲喜而转动。
  既然回城了,部分会议他仍需走形式地参加。事态发展没怎么出乎意料,在基层痛痛快快闹过一场稍微平息的时候,运动的大斧终于劈向高层的真正目标。白天动荡过后,傍晚踏着槐树稍漏下的一丝一丝的日光回家,有时扫过一场雨,天空碧蓝,湿润空气捎来隐隐花香,还能获得些许虚幻的安宁。余下时光,他把外出期间别人寄给他的信都读了,大多算不上好消息。他尽管憋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还是把信一个不漏地回了,进而又给华亭写了一封,询问上海那边是否也已经暂时平息,仍附上稳住过日子少卷进权力纷争的老生常谈。
  他要当面说这些话,华亭想必会有些不耐烦。但华亭始终还是个聪颖的人,总能把理智摆在欲望前面,阅读文字不致令他不快。
  仅凭建国后的那次短暂会面,他就相信他稳得住脚。
  那天谈完正事,华亭邀他去礼查饭店小酌。虽在大厅落座,饭店门庭冷落,两人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华亭也借酒劲说了几句话:“燕然,我不清楚你以前是怎样的人。只就我上世纪结识你以来,感觉你一面有些理想主义,一面又很谨慎地想把什么都平衡好,将尊严看得很重,虽然明着不表现,内心里非常爱惜羽毛。但是你现在回到这个身份,能爱惜羽毛的时光……也快到头了。”
  “爱惜羽毛是个好词儿。”他应着,对上海滩的俊逸青年微笑。
  “而且吧,就眼下说,我们都觉得形势在朝好的方向走;可我不相信这长年的动乱能轻易到头。国外不安宁,国内也一样。我如今真切感到这世事像一场戏,而你……是里面最像戏子的人。”
  他微微一震。“很有意思,”他说,“这个比喻很好,我想到过,却没料到能有人跟我亲口说出。它确实是一场戏,一幕接着一幕,代价高昂,无法重来,里面的人还永不得脱身。这么些年……我们均是如此。变换着不同面孔在不同人中穿梭周旋,永无止境,只能以自己的理解扮演好角色,却不能期待有个合意的结果。
  华亭小小一偏头:“我还好一点,角色转换不算太多。至于你嘛,你的面具和你都快成一体了,用真真假假的思路分析你,很麻烦。”
  “分离它们有什么用?真实虚假,都在我生命的道路上。”
  “用生命演戏……真是敬业。那么,基于这种认知,我仍当你是燕然,也不打算在公务之外对你另眼相待。我是把你当真朋友才敢说这话,你要觉得受冒犯,请明明白白告诉我。”
  他当即对华亭表示,他感谢他的真诚态度并希望以后也一直如此。华亭后来因为小醉,把内容忘了,只记得说了些失礼话还跟他拐弯抹角问过。他既然不当是失礼,便没回答过他免得施加负担,尽管这保持过去友谊的希望……还是未得实现。
  年末,华亭的回信到了。他笔迹清晰语气平稳,说他已退出上海的纷争,马上要卷铺盖和知青们一起上山下乡,地点未知。他绝无闷死在某个穷山僻壤的打算,但留的日子不会太短,且昭涵也要和他走,说不准后面会不会分开。
  王燕然心里好像放下块石头,又好像什么也没放下,只空落落的。
  次年3月,珍宝岛一声枪响,将武装冲突的信号传遍乌苏里江东西两国全境。
  如果说每一次冲突是一阵骤雨,国内外舆论就是雨后的蘑菇,在丰润的雨水滋养下层出不穷并迅速长成了各式各样耸人听闻却无法忽视的形态。人们提心吊胆,一会儿封锁机场,一会儿派遣战斗机到华北各地,总参谋部转移到西郊地堡,最恐惧的还是北方不知何时会飞来一枚核弹把首都夷平。仲秋时局势略有缓和,苏联派人到北京重启边界谈判,王燕然去接机,在舷梯上意外发现了一个人。
  ——这场副部长级别的谈判,按常理,是动用不到一国首都出马的。
  他仰脸平静地望过去,忽然发觉这天不仅风大,阳光还浓烈得刺眼。米哈伊尔目不斜视走下舷梯,光彩照人,扮演着他完美的超级大国首都。
  人都跑到眼前,就不得不勾起某些回忆。他反思过,也想到本有更妥当的方式解决他们的私人问题。比如制造一场偶然,把这个本来就始于偶然的关系终止掉;或者什么都不用管,随着两国交恶通信越来越困难,他们自然就不会再有下文。可他在事前确实怀有一丝不应该的渺茫期待,又在期待消亡之时被米哈伊尔的琴声引出了最终放弃的决定,一不当心就顺口说出来了。但他并不后悔,他从来不后悔已经做下的决定。
  毕竟,他不愿欺瞒他。让米哈伊尔淋漓恨一次他,总好过怀着憾恨度过往后的漫长岁月;让春花冻结在尚存艳丽的夏日,总好过放任秋霜将它缓慢地摧残殆尽。
  谈判了一天,没取得有效进展。双方代表火气都挺大,带着情绪的词语像机关枪子弹砰砰发射,旁人很难捞到一个插嘴的机会。中场休息他去洗手间给发烫的脸浇了好几遍水,抬头看镜子,米哈伊尔正站在他身后。
  “我前些天收拾旧物,发现你那封信藏的内页了。”米哈伊尔对镜子里的他淡淡地说,“还好它保存了下来。四年前,我差一点把它扔到壁炉里烧掉。”
  “……差点烧掉么。你不觉得外页那首是好诗吗?”
  “好归好,我还是喜欢内页这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可是你看它也不全准……我们不是又见面了吗。”
  “要是这能称作相见的话。”
  他直起腰时,头有点儿生理性晕眩。米哈伊尔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但他很担心继续这个状态会发生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找个借口就走了。
  然后谈判失败,照常的没了下文。
  全国性的神经紧张也在此时攀上顶点。燕然频繁往返于内城和地堡之间,摆在办公室的台历因忘记照看而停在10月。地铁已正式动工,看在心急的人眼里却还是嫌晚。他倒不十分忧虑,倘若北京城真被一朝摧毁,他躲在哪里不外乎一个死,顶多换个死法。津远来拜访那天,他带他前去军博观赏解放军在珍宝岛一役缴获来的苏军T…62主战坦克。这辆目前最先进的坦克本在炮战中因炮火击碎冰层而沉于乌苏里江,中国边防军一个月里冒着对岸不间断的炮轰将它打捞上岸,中途又死了好些战士,现在停放在军博供一帮专家研究,以便尽可能快地开发出中国自己的新式坦克。
  他不想打扰围在坦克边上的人们,就拉着津远上楼透过天井往下看。T…62像一堆钢铁拼成的大玩具,安安静静摆放在那里,任凭人们围着它叽叽喳喳,一点没有杀人机器的味道。他能想象战士们是冒着多么恶劣的条件将它打捞上来:极边苦寒,遮天风雪,苏军震耳欲聋的炮弹……他们的血融进了江水,太年轻,但共和国终将铭记他们。
  他差点要怀念他还是边塞小城的岁月。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掸掸衣冠,便可以从容赴死,而不必眼看任何珍视过的东西终成笑谈。
  “我把《华尔街明星报》8月底那篇报道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津远一边说,一边不安地瞥他,“我第一眼看到,第一反应就是,幸好首都没设在当年呼声很高的哈尔滨——尽管这里也危险。可冷静下来想想,这篇文章里似乎猫腻很多,不单纯只是想揭露苏联对我们实施核打击的可能。燕,你觉得呢?”
  “第一种,苏联真的想动用核武,消息不小心泄露了;第二种,苏联告诉美国想动用核武,美国故意放出消息把他们耍了;第三种,苏联有准备动用核武,但只是准备,报纸在瞎猜;第四种,苏联压根儿没想过真用上核武……我认为第三种最有可能。”
  “是啊。我们已经有了□□和氢弹,也有了中程弹道导弹,虽然当量射程不及他们,要报复还是能成。北极熊胃口再大,要一次性摧毁我们全部的核设施也办不到吧。”
  “嗯。”
  他一张口,就有粘稠液体从嘴角滑下。他懒得抬手确认,冷眼甚至有些嫌恶地望着泛黑的血滴在脚下,一滴接一滴,很快汇集成一个小湖泊。津远扶住他说了些话,很遥远,听不清楚。他手抓护栏一寸寸跪坐下去,脸颊抵着冰冷石面,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早该有这么一天了。
  如用破碎后的痛苦来衡量一段感情的深度,虽然并不值得人尝试,放在某些场合却自有其妙用。从这个角度看,米哈伊尔无疑是成功的:这痛苦太深太沉,沉到他双肩酸麻,都快背不动了。
  回忆中,除去华亭,还有一个听闻他当选新都不太高兴的就是米哈伊尔。他有另一层担心,燕然也始终未曾戳破。他早在开始就明白,这段感情注定无法单纯,但也许正因它混杂了太多外物,才使它显得格外美好而珍贵。连它碎裂的时候都像一个茫茫雪原的无风日子,月光映照下一片一片落下的雪花,脆弱,安详,又无比地绚丽飘逸,其风姿之夺目令人永生都难忘。
  “帮我跟红说,我只是稍微歇息一下,过两天肯定会好……还有,不管美国在这件事中有没有发挥过作用,我们应该做好和美国建交的准备,我也愿意和亚历山大尽早接触……”
  他掐着津远胳膊说完这些,眼前被纷至沓来的黑暗吞没。
  他走上那条黑暗的路,走了很久。黑暗中他穿过树林,树林里一片一片落着他喜爱过的叶子,每一片都有过它自己的风姿,如今都枯黄的堆积在那里。
  黑暗之后,伫立着梦的尽头。

  ☆、约克、莱因哈特

  
  我的朋友,热血震动着我的心
  这片刻之间献身的非凡勇气
  是一个谨慎的时代永远不能收回的
  ——《荒原》
  约克向来自诩热爱生活,他身边的人也无不认同此事。
  他不像某些说一套做一套的虚伪人士,他的生活方式就像鱼罐头的标签只能贴在鱼罐头上、绝不可能贴在玉米罐头或猪肉罐头上一样,是坚决而彻底地贯彻于人生的一言一行中的。埋首工作解决问题是一种快乐。忙里偷闲一人驱车上高速公路远游是一种快乐。与他喜欢并且深爱的家人并肩而坐谈天说地指点江山……那更是快乐的保留曲目。
  总之,他有着十分年轻健康的心态和紧凑规律的作息安排,纵使长岛夜夜笙歌,曼哈顿纸醉金迷,布鲁克林灯红酒绿,偶尔在夜店的放纵也不会让他忘记回家的点。这星期他早早打听到亚历山大访华归国的日期,就拜托白宫的工作人员帮他捎个口信。不需等待回复,他起了个早,上午他和《纽约书评》总编就出版精选集开展了兴致盎然的讨论,中午塞个汉堡就开着他心爱的悍马上路了。凯迪拉克虽然也很赞,应付长途旅行还得交给专业人士。
  笔直如同掖平的灰领带的公路从他脚下铺开到群山连绵的远方。方向,西北;目标,伊利湖与一位金发褐眼的男士。
  有首歌怎么说来着?“所有树叶都是褐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我得出去走一走,在这冬日里。  ”他们都得出去走一走。
  他在悠扬奔放的电台音乐中扳着方向盘,想起亚历山大曾半开玩笑地说不喜欢自己的瞳色。“我想能跟你一样,有双近似天空的蓝眼睛,比较符合国家形象。褐色实在是平庸又毫无吸引力。”
  不,我觉得那样就很漂亮了。特别在阳光照射过来的时候,它们会被镀成闪亮的金棕色,像落日下的红土山脉一样辉煌壮丽,那蕴藏其间的熠熠神采与丰厚内涵,任谁都无法掩盖。
  所以——他一边放慢速度开进加油站,一边拧掉车载收音机,然后如愿见到亚历山大等候的身影。他吹一声口哨:“上来吧!”于是后者便动作敏捷地爬上了副驾驶座。
  亚历山大挎着单肩包,换了一身今年流行的休闲装,总是梳得比一般上班族整齐的头发也因跋涉而趋向散乱,这使他看上去不太像首都大人,更像一个高中毕业不久出来疯玩的大学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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