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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封脸色沉重,道:“颜不疑不知何时离开临淄,恐怕早已设好埋伏,以待赵氏父子了吧!我们今日就算知道,恐怕也来不及了。”
田恒命乌荼道:“马上将田力叫来!”乌荼匆匆去了。
田恒道:“田力从小周游列国,天下地势大多知晓,那日若非他说起鱼口的地形,封大夫恐怕一时还想不到会有人埋伏吧?”
一会儿田力进来,田恒劈头便问:“赵氏父子要回晋国去,他曾说先到其封地主城晋阳,应是如何走法?”
田力一愣,答道:“先从临淄到历下,再由历下沿水路而上,可到雒邑,再沿大道北上,可到晋都绛城。赵鞅若回晋阳,则此水路绕得太远,且是逆流而上,太过缓慢,应是沿水路到宋卫边境的垂都,再弃舟陆行到卫国的都城,过河水入晋,回到晋阳。”
田恒道:“若是有人要埋伏刺杀赵氏一众,当在何处最好?”
田力搔首道:“这个……小人猜不出来。”他虽知地形,却不懂兵法,怎能知道?
伍封问道:“这一路上可都是大道?”
田力道:“从临淄到历下,自然是大道。宋卫之境,也多是大道,唯有城濮、五鹿等地,才是小径,离城邑稍远。”
伍封与田力对望一眼,心知城濮、五鹿一带,多半是颜不疑设伏之处了。
田恒问道:“城濮、五鹿一带,何处地势较为险恶?”
田力道:“城濮虽险,却是地势宽平。若说最险之处,莫过于五鹿,其地四周有五座奇山,形如鹿状,林木芒密、猛兽极多。其余地方,都是缓平之旷野。”
伍封吁了一口气,道:“多半在五鹿了。”
田恒点了点头,又问:“赵氏一众已走六日,此刻应在何地?”
田力沉吟道:“若是行军,从临淄到历下,最多一日,但赵氏携家眷姬妾观景而行,辎车又多,停停走走,恐怕要三日,是以赵老将军一行,早已经过了历下。”
伍封道:“田力先生,赵老将军一行多少天后可到五鹿一带地方?”
田力道:“如今秋水正泛,兼是逆流而上,赵氏从历下取水路往垂都,至少要十六七日,从宋卫入晋,也要七日。是以赵老将军一众,还有二十日才能到五鹿一带。”
田恒道:“若是即刻领一军赶往五鹿,二十日内可否赶到五鹿?”
田力道:“只因大部分路径是在宋卫境内,一路上与宋卫交涉,二十日赶到这就有些难了,若能多出两三日便成。”
伍封问道:“晋人助蒯瞶与卫君争位,卫君恨晋人入骨,赵氏一族会否饶过卫国之地呢?”
田力摇头道:“若饶过卫境,便只能沿河水到王城雒邑了,此路太远了些。”
田恒道:“以赵鞅的势力名望,卫君再恨他,也不敢在境地内加害,以得罪晋国,多半会假装不知道,甚至暗中派军保护,放了赵氏过境。”
伍封知道田恒最懂政事中的奥秘,所料必然,道:“赵老将军一众过宋国,宋君多半会极力讨好,按礼也会饮宴三日吧?有此三日余裕,便可在五鹿赶上了。”
田恒眼睛一亮,道:“是极是极,封大夫言之有理。”立即便要派人领军追赶。
伍封苦笑道:“相国拟派何人呢?”
田恒怔了怔,如今田逆闾邱明卧床不起,就算他们能够领兵,也未能当此大任,叹道:“可惜小儿田盘出使周室未归,有他在此,那就最好了。除非本相……”
伍封道:“相国是国之柱石,如今大敌在齐,怎可轻出?不如由在下去吧。”
田恒面露喜色,口中却道:“封大夫身有重伤,怎好外出?”
伍封苦笑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颜不疑那小子太过厉害,其他人去,在下不大放心,只好自己去与那小子斗一斗了。反正一路上还有二十多日,等到五鹿时,伤也大好了。”
田恒笑道:“封大夫欲带多少人马?”
伍封知道若是带多了人马,恐惹田氏一族猜忌,笑道:“也不知颜不疑有多少人马,在下不如只带十几家将赶去,轻车快马,不用步卒,一路上也快捷一些。”
田恒愕然道:“只十数人,太少了吧?”
伍封笑道:“相国忘了息大哥还在卫境领军助卫么?”
田恒恍然大悟,笑道:“不错,鲍大夫领军一万,正在戚城附近,封大夫大可向他借些兵卒。”
伍封叹道:“大队人马出城,怎瞒得过董门中人?若是他们知道被我们洞悉其谋,一路上定会多方阻挠,反赶不到五鹿去。”
田恒点头道:“那个‘剑钓江山’任公子眼下不知在哪里,若是也去了五鹿,封大夫就更难对付了。”
伍封一想起颜不疑就头皮发麻,何况还有个任公子,苦笑道:“唉,越说越是心悸,相国,这位田力兄是个人才,在下要借了去作向导之用。”
田恒道:“索性连乌荼也带了去,这人擅于外事,既要去宋卫之境,便由他应付两国的官样事务。”
伍封带着楚月儿、蒙猎匆匆回府,向众人说了诸事,伍傲失色道:“对方不知有多少人手,更有颜不疑、任公子这样的高手,我明敌暗,太过危险了。”
伍封叹道:“若是赵氏一族被害,即便不是死在齐国,齐国多少也有些干系。何况我与赵氏父子交好,怎忍心见他们被人所害?”
庆夫人道:“幸好鲍息的大军在卫,可以一用,有他的大军相助,也未必斗不过颜不疑。”
伍封命伍傲在府中选出十几个精壮家将,对赵悦和蒙猎道:“赵兄和蒙兄久在军中,正好相助。”赵蒙二人得他如此看重,高高兴兴答应。
伍封又将田貂儿要去伍堡学酿酒之术的事情说了,庆夫人微笑道:“这样最好,我回堡之时,让她随我同去堡中。你这一去,来回怕有两个多月,公主多半不依,你怎么安置她呢?”
伍封才醒起妙公主不在堂上,问道:“是了,这丫头在哪里?”
庆夫人笑道:“正在后院学着吹箫哩。”
伍封到后院见了妙公主,见她正兴高采烈地玩着玉箫,便简单向她说了诸事,妙公主一听他又要走,怒道:“不行,不许你走。”
伍封道:“好公主,若是赵氏父子有失,连国君也会大有麻烦哩!”
妙公主侧头想了想,道:“那我随你一起去,想来也好玩得紧。”
伍封苦笑道:“公主,此事凶险之极,哪有什么好玩的?”
妙公主嗔道:“我不管,我非随你一起去不可,你今次休想再撇下我!”
伍封没奈何,便道:“我要去禀告国君,你向国君去说,若国君答应,便带你去,否则,国君说我拐带公主,岂不糟糕?”
二人匆匆入宫,伍封向齐平公禀告了此事。
齐平公大是骇异,道:“这个颜不疑太过厉害,哼,幸好齐国有封儿,才能知道他的奸计。”
妙公主上前,斜眼瞟了伍封一眼,在齐平公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齐平公点了点头,道:“封儿,妙儿也随你一起去吧,有鲍息大夫的大军保护,寡人怎会不放心?”
伍封本以为齐平公绝不会让妙公主随去,谁知他会这么说,大感愕然。
回到府中,府中早已准备妥当,除了田力与乌荼在府中等着了,连公子高也来了,伍封大是奇怪,公子高道:“相国已将事情告诉了我,命我假意与封大夫一起出使宋国,可掩人耳目,以免途中被人阻击。”
伍封暗赞田恒厉害,若是自己带人出去,就算打着出使的旗号,自己与列国素无交往,又以武驰名,别人怎会相信?定以为其中有诈了,难以瞒过颜不疑等人在城中的耳目。公子高素来主齐国的外交事宜,有他一起,别人便不虞有诈。
伍封将伍傲留在府中,又命人给列九和楚姬送信,与庆夫人道别后,与妙公主、楚月儿上了铜车,公子高、赵悦、蒙猎、田力、乌荼各乘车在后,因有妙公主随行,只好从善剑的歌姬中挑了六人,分坐了两乘马车,封府、相府、公子高府各带了五乘兵车,连同伍封的铜车、公子高的马车和剑姬的二乘车,再加一乘空的马车,总共二十乘车出了临淄,为了兼程赶路,便没有带辎车,辎车都是牛拉的,速度太慢,只好将一些辎重糗脯放在空的马车上,由一人驭驶。
其时交通不便,若是出使某国,来回少则数月,多则近年,是以除了行军之外,作出使之类的远行,都会带一些姬妾侍婢一路侍候,这些人都是大夫亲贵,若无美婢相伴,怎忍途中寂寞?是以伍封一众中有女相随,正是常理。若是一众大男人风尘扑扑地赶路,那反会惹人生疑了。
途中,伍封问妙公主道:“公主,你向国君说了些什么,国君便让了你来?”
妙公主得意地道:“我对父君说,封哥哥向来潇洒不羁,讨女人喜欢,卫国素出美女,我若不在一旁盯着,说不好,会带了一大群姬妾回来。”
楚月儿听得格格娇笑。
伍封惊道:“什么?”
妙公主笑吟吟侧头看了他半天,嘻嘻笑道:“其实我说,我随封哥哥一同去,父君大可放心,若是连封哥哥的身手也信不过,还信得了谁呢?父君想想也对,否则怎要将我嫁给封哥哥哩!”
伍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在国君心目中向来是天下无敌,才会让公主随他一起。他大摇其头,道:“其实国君让公主随来,也是另有想法的。若是我一走数月,国君的日子多半难过得紧,是以索性将你交给我这老实人来应付。”
二女闻言,一起盯着他看,上下打量个不住。
伍封奇道:“你们又要干什么?”
妙公主与楚月儿对望了一眼,嘻嘻一笑,道:“怎么我们看来看去,这‘老实’两个字也搭不上封哥哥的边儿呢?”
伍封见二女大有联手“对付”他的意思,长叹一声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人若在一起,那是天下无敌,我这一路上怕是难以安宁了吧?”
第八章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一路上颇为顺利,虽然妙公主不时搞出来令人头痛的事来,却也能一解旅途上的枯燥无味,到了历下邑,改行水路数日后,伍封与楚月儿的伤也痊愈了。
他们所乘之巨舟是历下司马从运军之船中挑出来的,等闲运个一二百人也可,岂在乎这数十人,是以连将所乘的车马全部放在上面也不见挤逼。
历下大夫见是伍封和公子高,不免大作殷勤,在舟上备足了美食,还派了良厨跟在舟上,以备一路所用。幸好他认不出公主,不知伍封身旁的美女之中竟有一个是齐国的公主,否则,恐怕会亲自驾舟以献其媚了。
水路比陆路轻松多了。鲍兴鲍宁无须驾车,自与那班家将们到大舱内作六博之戏,伍封携二女坐在船头,与公子高等人说话。
妙公主看着这浩瀚浑黄的济水,忽想起一事,问道:“封哥哥,要是颜不疑等人在水上行刺,恐怕也是难御吧?”
伍封笑道:“那是当然,不过,赵氏一众人数不少,这是齐国之境,颜不疑难以觅来大船以作水攻。若说在水底下手,如今是秋水泛滥之际,济水浑黄,暗流湍急,谁有本事潜游到舟下凿船?”
公子高道:“水上行刺颇有些难,即使颜不疑学要离一样杀妻断臂,去找赵老将军去行刺,恐怕也难办到哩!”
妙公主问道:“为什么?”
公子高道:“只因赵老将军不是王子庆忌,王子庆忌有名的坦荡豪迈,而赵老将军呢?说得不好听点,其实是只老狐狸!”
众人均笑,妙公主与楚月儿知道王子庆忌是伍封的舅舅,偷眼向他看去,见他眼中光采流动,显是因别人说起了自己的舅舅,神为之往。
田力在一旁道:“那要离剑术很厉害么?”
公子高微笑道:“要离只不过是个天性凉薄的好名之人,比起王子庆忌来,无论是胸襟剑术,均有天壤之别。家师子剑先生曾说,若是王子庆忌在世,那屠龙子支离益恐怕就算不上天下第一。”
乌荼不懂剑术,好奇道:“为何王子庆忌又死在要离之手呢?”
公子高道:“当日吴王僚被杀,王子庆忌便到了卫国的艾城练兵,欲大举伐吴。吴王阖闾是庆忌之叔,对庆忌的惊天动地的本事当然了解,虽然庆忌兵少将寡,阖闾却极是担心,三日未敢安寝,伍子胥便向他推荐了勇士要离。要离这人为了取信于庆忌,竟让阖闾斩断了他一臂,还杀了其妻子,便投奔庆忌身边,以图下手。”
赵悦在一旁叹道:“臂是他自己的,断了便罢了,他妻子又是何辜呢?这人的冷酷绝情,恐怕天下少有罢!”
蒙猎道:“当时人说王子庆忌天下第一,要离定是想得天下第一的名号吧?”
公子高叹了口气,道:“王子庆忌将要离留在身边,以为心腹。那日庆忌领兵从艾城顺流而下,欲袭吴国。庆忌坐在船头,要离手执短矛侍立在旁。当时江上大风忽起,迎面而来,庆忌以袖遮眼之际,要离忽地转身到上风头,借风势手起一矛,直刺庆忌。庆忌一向以之为心腹,毫无防范,被要离一矛刺中心窝,矛尖穿出背外。”
众人听到此处,均长叹了一声。
公子高续道:“要离得手后,弃矛欲走,却被庆忌踢翻,一把抓住了要离的脚。那要离虽然也是天下勇士,极为了得,但在庆忌面前,便如绵羊遇虎一般。庆忌倒提着要离,将他的头溺在水中,然后提起来,一连三次,才提着要离放在膝头上坐下,笑道:‘天下英雄,从来无人敢在我面前出一口大气,不料这人矮小瘦弱,却敢行刺于我!’庆忌身旁的侍卫当时纷纷上前,欲杀了要离。”
妙公主怒道:“这种无耻之人,正该一剑杀了!”
公子高道:“庆忌却摇手道:‘我要杀他易如反掌,不过,这人也算得上天下间少见的勇士,今日我既然要死,便放了他,怎可以这一日之间杀掉两个天下勇士呢?我死之后,放了要离回去,以成其名!’说完,将要离推下了膝,自己用手拔出了插在身上的短矛,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便死了。要离忽觉惭愧之际,无地自容,随后自杀。”
蒙猎叹道:“王子庆忌真是天下英雄!”
田力奇道:“公子说起此事,恍如亲见,又是何以知道?”
公子高笑道:“当时王子庆忌身边有一个家将,虽然才二十多岁,却因得过庆忌的指点,剑术不弱。庆忌死后,这人便到了我们齐国,后来以剑术称雄齐境。”
众人大奇,赵悦道:“为何我们不知道这人呢?这人是谁?”
公子高道:“这人便是家师子剑先生。”
伍封骇然,原来子剑竟与舅舅大有渊源,真是意想不到。
蒙猎叹道:“原来子剑先生是王子庆忌的徒弟,这真是意想不到,怪不得他能列名为齐国三大剑手之一!”
公子高摇头道:“家师并不是庆忌的徒弟,只不过是平日练剑时,偶尔得过庆忌的指点。家师常说,若是能得庆忌的真传,便可到代地找支离益一试高下了。”
伍封见众人提及舅舅的往事,心为之往,眼现凄迷之色,心道:“怪不得公子高和子剑对舅舅如此佩服,原来如此。看在舅舅份上,日后便不再与他为难了。”
妙公主与楚月儿对望了一眼,妙公主怕伍封想起伍家的伤心事,岔开话头,问公子高道:“高哥哥,子剑手下有个美人弟子,她又是谁呢?”她既是伍封的未来夫人,自然也当了王子庆忌是舅舅,因公子高对庆忌极有美誉,便对他亲近了很多。
公子高哪知其中原由,见妙公主与他甚是亲近,完全当他这堂兄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