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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
小虫停留片刻，慢慢起飞，向着方家府邸飞去。方兰生下意识想伸出手去，却在半途停住，他用尽了力气，一点一点将手收回来。
——兰儿，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担当有责任，凡事要问心无愧才好，一味沉迷过去是成不了大事的。
——兰儿。
——好好过日子。
——二姐……没办法……陪你了……
阿翔焦急的拍打着翅膀，它口不能言此时心急如焚，它看了看方家府邸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朝天发出一声尖锐叫声。
方兰生猛然回神，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阿翔。
“阿……翔……”
“阿翔……？”
阿翔冲下叼住他的袖子，朝着北方狠狠拉拽，然后复重飞回天空拍打翅膀急急飞行。方兰生踉跄一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方家大宅，咬了咬牙跟上阿翔。方家大宅被他甩在身后，很快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沿途中，有人影隐约浮现，有爹，有娘，有大姐，有三姐，有四姐五姐，还有……孙月言。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一身大红喜服新嫁娘模样，那红似火，灼伤了他的眼。
“方郎……你要去哪里……？你该与我成亲……你要去哪里？你要抛下我独自离去么？我们有婚约在身，你如此这般无情无义，又把我置于何处？”
“晋郎/方郎……”
“我是孙月言/贺文君啊……”
“你要弃我而去吗……”
“为何你如此无情无义……”
“你回来，我们成亲啊！你该与我成亲的啊！你忘了你二姐给你做的吉服了么？那是你与我成亲之时所用的啊！”
方兰生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他想辩解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找谁？”
“你为何要弃我而去！”
要……去哪里？
要……去找谁？
要去找谁！？
谁！？
为什么想不起来？若是很重要的人，为什么想不起来？若是不重要的人……又为何要去寻找？
阿翔……
海东青……
方兰生抬头看着阿翔，神色迷茫，你的主人是……谁？
——闭嘴，很吵。
——你还没睡醒？
——多谢。
——我喜欢的是你，若是此事结束，你可愿带我回琴川？然后跟我回天墉城参见师尊与师兄？
——方兰生。
——兰生。
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
“别走……”
“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怎么办？！”
“不能走！！你不能走！！”
孙月言凄厉惨叫起来，冲上前来抓住方兰生的手腕，方兰生看着那张几近狰狞的脸，摇了摇头：“孙小姐善解人意温柔娴淑，她不是强求之人，有缘无分莫要强求是她赠与我的话……你不是她……”
“你不是。”
方兰生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喃喃道：“你们都是假的……我的家人……希望我过的好……你们都是假的。”
佛曰，世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皆为虚幻，不过凡人一厢情愿。
认清这些不过是心魔梦魇后，方兰生下意识想去够手腕上那一串紫檀佛珠，可惜它早已散落在东海海底无处可寻了。若是它还在，自己或许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吧，方兰生叹了一口气。
他双手合十，口中飞快念起降魔咒，虽没了紫檀佛珠加持威力大减，他自小修行的佛经威力却依旧起了作用，在这一片莫名混沌中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方兰生眯起眼睛，在一片破晓的白光中看到一个熟悉万分的身影。
“百里……屠苏……”方兰生松了好大一口气，快步跑上前想要抓住心上人的手好让自己心安，手指却直接从百里屠苏身上穿过，抓了一个空。
“！？”
……为什么？方兰生惊恐的看着那张熟悉的面无表情的脸，不死心的抬起手去，他的指尖戳过百里屠苏的脸，穿了过去。百里屠苏却好似看不到他一般，只是呆呆的站立着……一如当初他见到的韩休宁的魂魄一般。
为什么！？不可能！
“木头脸？！你说说话！为什么？不是应当成功了吗？为什么……？！”
百里屠苏……死了么？再次离开人世间化为游魂了么？要再次经历离别之苦自此永不能再相见了吗？说好的永不分离又要违背了吗？
不可能！
这一定也只是幻觉罢了！
不可能！！
第五十三章
慌乱过后方兰生很快冷静下来，他深呼吸几次，双手结印口中念咒打向“百里屠苏”，那道魂魄几乎是瞬间消逝了。
对……这不过是幻觉，不过是想叫他心慌意乱的小小把戏罢了。再说百里屠苏若是真的……也只会魂飞魄散变为荒魂，何来的魂魄叫他看到呢？
方兰生慌忙稳定了心神，大声诵念起降魔咒来，阿翔也盘旋在他头顶鼓足了力气大叫起来。
心魔，隐于心间潜在深处，无影无踪亦无处可寻，只有意坚强神稳固方得以与之周旋，看得清明得透方能得胜。
以往只知百里屠苏为心魔所困心智坚强方能保持本心，却不想心魔是如此难缠的对手，无时无刻不想取而代之。总是伺机而动在正主心神不宁之时乘胜追击，扣出心底最疼最血淋漓的伤口……
木头脸，你平日里要经受的便是这般痛苦么？
木头脸，你在哪里……
“兰生！兰生你快醒醒！”
“兰生！”
“方兰生！快醒醒！！”
“呜呜呜，兰生醒不过来怎么办？呜呜……襄铃不要兰生死……襄铃也不要屠苏哥哥死…呜呜呜！兰生兰生……”
“可否以银针戳其穴位刺激醒过来？”
“……不知……”
有人在说话……
谁……？
“方兰生！醒醒！”
醒……果然……是梦中么？
他想醒过来……却睁不开眼睛……
“管不了这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师弟你且让开！”
“……好疼！”方兰生被手臂外侧突如其来的剧痛惊得一下子便清醒了，像是离开水许久的鱼一样猛地弹跳起来。还不甚适应光亮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只能睁开一点，然后他透过那一点点缝隙看到了手中还夹着银针的百里屠苏的师兄陵越。
方兰生被他手中银针吓到，余光瞄到熟悉的百里屠苏衣角，连忙扑过去紧紧攥住他的袖子：“你还说你师兄不会打我！！”
他用银针戳！！
百里屠苏被他扑了个满怀，听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顿时哭笑不得，小心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师兄是在救你……”
陵越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将手中银针收回袖中，道：“陵越不过是想助方公子从梦靥中醒来，多有得罪，抱歉。”
方兰生猛然醒来一时记忆混乱，他怔怔的看看陵越，又回过头看着百里屠苏的脸。然后他抬手狠狠捏住百里屠苏的脸掐了一下，掐出两个红印。
真的掐得到……
不是幻觉，不是魂魄……是真的木头脸，活生生的。
还好……还好……他差点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幻境之中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过来，虽为幻觉心中疼痛却是真真切切体会到的，那种宛如削骨挖肉一般残忍血淋的……若是百里屠苏的复活失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再次失去心中挚爱之痛……
还好上天垂怜……成功了……
“是真的木头脸……”方兰生鼻子一酸险些要没出息的哭出来，紧紧攥着百里屠苏的袖子把头埋进他怀里：“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也是……”百里屠苏抱紧他：“现在没事了，兰生，没事了。”
陵越跟芙蕖哪里见过自家师弟/师兄与旁人这般亲热，陵越还好芙蕖的嘴里已经可以塞下一枚鸡蛋了，她结结巴巴的开口：“这……这是……咳，师兄与……方公子……交情……真好……”
祭司咳了一下：“咳咳咳！此处不为幽都管辖，百里公子魂魄还尚未稳固，咱们还是速速离开比较妥当。”
方兰生这才想起周围还有旁人，一把推开百里屠苏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尴尬无比的说：“是是是，咱们快走……快些走比较妥当，哈哈……”
红玉抿嘴一笑：这薄皮猴儿，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待回到安全之所，众人得以好好坐下休息，才将事情细细的讲给满头雾水的方兰生听。
原来距他被‘还’掐至昏迷还不到三个时辰，方兰生听到后暗暗叫奇。他在幻境之中至少渡过了月余时间，果然是黄粱一梦弹指一挥，恍惚间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还’临被封印之时放出狠话，以最后力量凝聚结界幻境，生生打入百里屠苏与方兰生体内，占据了他们的心神，使他们陷入自己最想回到也最想得到的幻境之中。既听不到看不到亦感受不到外界任何声音动作，若是有任何一人沉迷其中不能醒来，便会在三个时辰后一同在这忘川篙里中灰飞烟灭。
‘还’清楚方兰生为百里屠苏此时最大牵挂，便将其也牵扯其中，也明白方兰生心智不若百里屠苏坚强，醒来机会寥寥。由此也可看出此神之阴狠，全无半点仁慈。
祭司与红玉联手想要解开两人身上封印结界，却被其中法力反弹险些受伤，好在陵越芙蕖获得师尊命令前来中皇山接应。女娲仁慈趁着忘川篙里道路还未被封锁之时将两人送入，得以将师尊制作法宝带来给他们。
非常幸运的是，紫胤真人注入大半灵力制作的降魔法宝总算得以将结界打开一个小小裂口，然而却不足以将人送入唤醒两人。还是红玉想了一个法子：她认为若是不足以支持人，那便送阿翔进去，虽说口不能言却总算是能够打乱幻境之中固有环境。
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细细讲事情讲解给大鸟听，然后由陵越生生在幻境之中打出一条路来，送了阿翔进去。
死马当活马医了，希望阿翔真的通人性到可以解救自己的主人。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百里屠苏先方兰生醒来，醒来之时周身已无如梦二还丹气息，运行周天后发现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他煞气缠身十几年，后又被心魔所苦，这一下轻松了反而觉得不适应起来。
然而众人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方兰生还陷在幻境之中，他们看不到结界里面，能做的也有等。三个时辰快要到手足无策之时，陵越以银针刺了方兰生的穴道，结果他真的给疼醒了……
方兰生拽拽百里屠苏的袖子：“木头脸，你看到了什么？”
百里屠苏道：“乌蒙灵谷的众人，和……我娘。”
“我看到了我二姐……”方兰生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曾有一只萤火虫停留，他直觉觉得那就是他的二姐……
二姐，谢谢你。
百里屠苏也经历了从有到无的痛苦挣扎，他心疼的摸摸方兰生头发，拉着他的手将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已经没事了。”
幻境再美好终究是黄粱一梦，经历过痛苦才懂得珍惜现下的幸福，只是那种痛……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再坚强之人也只想找一个隐蔽的深处，将这些事情封存起来，待到日子久了便不会那么疼了。
方兰生对着他笑了笑。
襄铃摸着精疲力尽已经睡着的大鸟的羽毛，问祭司道：“祭司大人，那……屠苏哥哥已经彻底好了么？不会再有问题了么？”
祭司点了点头：“魂魄虽还有些不稳，却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找一处适合安稳魂魄之地好生休养两年，便可过正常人生活了。待百年之后如梦二还丹会自行脱体而出，女娲大人已在‘还’身上打入符咒，到时丹药自会回到幽都，好生保管不再叫它出去害人。”
“那投胎转世……”
“亦不会受到影响。”
“太好了！”小姑娘咧开嘴开心的笑了，众人这些天一直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不论是谁都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轻松下来。
“多谢祭司大人。”百里屠苏和方兰生一同向祭司行了一个礼，祭司微笑还了礼。
“我不过是奉女娲大人之命行事，不必如此客气，一切皆是命中注定罢了。我还要向女娲娘娘复命，先告辞了，便不打扰几位叙旧，明日我再来。”
风晴雪道：“我送祭司大人。”
两人走出屋后，方兰生走到襄铃身边，伸出手摸摸阿翔的羽毛，轻声道：“谢谢你，阿翔。”
“大鸟真厉害！兰生你晕过去我都要吓死了！多亏有大鸟去叫你了！我好怕兰生你会醒不过来！”襄铃眼角还残留泪痕，想来是担心得哭了，方兰生有点愧疚的安慰她。
“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谢谢你襄铃，害你担心。”
“嗯！襄铃现在不担心了！襄铃好高兴！这样屠苏哥哥和兰生就可以一起回琴川了！然后永远在一起！”
“……”
“……”
“……”
“……我说错话了吗？”诡异气氛下，襄铃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看着方兰生一张憋红的脸怯怯的问。
方兰生僵硬着脖子看了陵越一眼，又看了芙蕖一眼，只恨自己不是会打洞的老鼠，不能立刻打一个洞钻进去逃跑。
“我……我我我先回房了！！”
没出息怕挨揍的方小公子脚底抹油跑得飞快，溜了。
襄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抱着大鸟道：“我……我带大鸟去找肉包！大鸟如此辛苦，襄铃要多找几个肉包给它！”
也溜了。
红玉咳了一下：“想来你们师兄弟之间有些事是要说清楚的，我便不参与其中了，先告辞。”
也……溜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芙蕖先开口：“……方公子……难道……是……方小姐……么？”
“……”
“……”
第五十四章
“兰生他……是男的。”百里屠苏沉默半晌开口。
芙蕖问：“那方才……师兄你抱他还……亲他的手……还有那小姑娘说的永远在一起……是……？”
“我……喜欢兰生，本想带他回天墉城再告诉你们。”
“可是师兄你不是要在大师兄当上掌门之后做……做执剑长老的么？”芙蕖有点着急，屠苏师兄又要离开天墉城了么？她本以为师兄是一定会回到天墉城去，然后大师兄继任掌门，屠苏师兄做执剑长老。但是那个小姑娘说……屠苏师兄要跟方公子回去琴川……
百里屠苏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陵越，道：“抱歉，大师兄。”
陵越问他；“你可是认真？”
“自然，兰生是我心爱之人，我愿……与他长相厮守。”
陵越叹气：“你有了意中人我本该为你高兴，然而……男子与男子之间……你该知道这本为世间所不能容忍之情，我又如何祝福于你呢？”
“兰生为我做了许多事情，还甘愿为我承受魂魄分离之苦，我便是用尽一生也还不完，不论如何我是不能负他的……师兄了解我，我问心无愧便不必去在意世间人说些什么，只要师尊师兄与师妹能够了解便足矣。”
陵越知道若是没有方兰生，自己这个师弟怕是无法顺利复活成功的，他对这个江南水乡长大的小公子也颇有好感。只是师弟的朋友突然变成了弟妹，他有点儿懵，以前就有这个苗头了么？为何他没有发现？
半晌，陵越道：“执剑长老之位你若是不想当我自然不会强迫与你，想来你的性子也是在不合适困在天墉城。便是有师尊护你，其他人怕也不会轻易接纳与你，我自不能为一己私欲害了你。至于方公子……你若是真心喜欢，作为师兄我虽有心劝你却也了解你不会轻易改变。既然如此，我便只好祝福你。”
是男也好是女也罢，师弟从来也没有主动要过什么执着过什么，现在有了一个能够常伴身旁之人怎么想都是好事。他要是还横加阻拦又怎么配做他的师兄呢？
义无反顾的支持师弟，本就是师兄应当做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芙蕖也跟着道：“对，只要是屠苏师兄你喜欢便好，芙蕖虽然有点失望不能常常见到师兄了，却……却更希望师兄过的好，师兄过得好芙蕖就最高兴了！”
再说方兰生，他可不知道那边兄弟谈心说了什么，只是一溜烟的躲进自己房间，把自己像只土拨鼠一般牢牢埋进被子里。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心中疲倦，居然也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