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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当然也不会着急。这面具只不过是他的鱼饵,他要钓的是条大鱼。——条会吃人的大鱼。忽然间,一辆黑漆大车在前面停住。这辆车是从城外来的,本要驰过去,停得很突然。一个服饰很华丽、白面微须的中年人伸出头盯着竹竿上的面具和玉牌看了两眼,就推开车门走下来。终于有生意上门了。叶开却还是很沉得住气。要想钓大鱼,就一定要沉得住气。这中年人背负着双手走过来,一双看来很精明、很锐利的眼睛,始终盯在竹竿上,忽然问道:“这是不是要卖的?”叶开点点头。指了指红纸上的八个字。中年人淡淡道:“这块玉倒是汉玉,只可惜雕工差了点。”叶开道:“非但雕工差了些,玉也不好。”中年人面上露出笑容,道:“你这人做生意倒还很老实。”叶开道:“我这人本来就老实。”中年人道:“却不知你想卖什么价钱?”叶开道:“高价。”中年人道:“高价是多少?”叶开道:“你不妨先出个价钱。”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一眼竹竿上的玉牌,道:“三十两怎么样?”叶开笑了。中年人也笑了,道:“这价钱我虽已出得太高了些。可是君子一言,我也不想再杀你的价。”叶开道:“三十两?”中年人道:“十足十的纹银三十两。”叶开道:“你是想买哪一样?、中年人道:“当然是这块玉牌。”叶开道:“三十两却只能买这根竹竿。”中年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看不见了,沉下了脸,道:“你想要多少?”叶开道:“三万两。”中年人几乎叫了起来:“三万两?”叶开道:“十足十的纹银三万两。”中年人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疯子。叶开悠然道:“这块玉牌的玉质虽然不太好,雕工也很差,可是你若要买;就得出三万两,少一文我都不卖。”中年人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叶开又笑了,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在笑。“一块玉牌就想卖三万两,这小子莫非是穷疯了?”“这种价钱,也只有疯子才会来买。”当然已没热闹可看,那辆黑漆大车已转过街角,看热闹的人也已准备走。谁知街角后突然又传来马嘶声,那辆黑漆大车忽然又赶了回来,来时竟比去时还快。赶车的马鞭高举,呼哨一声,马车又在前面停下。那中年人又推门走了下来,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大步走到叶开面前,道:“你刚才要三万两?”叶开点点头。中年人忽然从身上拿出一叠银票,数了又数,正是三十张。“拿去。”他居然将这三十张银票全都递过去给叶开。叶开却没有伸手接,反而皱了眉,问道:“这是什么?”中年人道:“这是银票,全是京城四大恒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叶开道:“保证十足兑现?”中年人道:“我姓宋,城西那家专卖玉器古玩的‘十宝斋’就是我开的,这里的街坊邻居们,想必也有人认得我。”“十宝斋”是多年的金字招牌,宋老板也是城里有数的富翁。人丛中的确有人认得他。可是,做生意一向最精的宋老板,怎么肯花三万两银子买块王牌?莫非他也疯了?叶开却偏偏不肯伸手去接,又问道:“这银票是多少?”宋老板道:“当然是三万两,这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一共三十张,你不妨先点点数。”叶开道:“不必点了,我信得过你。”宋老板终于松了口气,道:“现在我是不是已可将这块玉牌拿走?”叶开道:“不行。”宋老板怔了怔,道:“为什么还不行?”叶开道:“因为价钱不对。”宋老板的白脸已变黄了,失声道:“你刚才岂非说好的三万两?”叶开道:“那是刚才的价钱。”宋老板道:“现在呢?”叶开道:“现在要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宋老板终于叫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条忽然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旁边看热闹的人,表情也跟他差不了多少。叶开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悠然道:“这块王并不好,雕工也差,可是现在无论谁要买,都得三十万两,少一文也不卖。”宋老板跺了跺脚,扭头就走,走得很快,可是走到马车前,脚步反而慢了下来,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像是在恐惧。他恐惧的是什么?他自己的马车里,有什么能令他恐惧的事?最奇怪的一点,还是三万两这价钱明明已将他气走了,他为什么去而又复返?叶开的眼睛里在发着光,一直盯着马车的窗子,只可惜车厢里太暗,从外面的阳光下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宋老板已准备去拉车门,但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车厢里却像是有个人轻轻说了句话,谁也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宋老板却听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又被人踢了一脚。是谁在车厢里?为什么一直躲在里面不露面?他在说什么?宋老板听了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叶开眼睛里光芒闪动,竞好像已找出了些问题的答案。——现在要买这块玉牌的,并不是宋老板,而是躲在车厢里的这个人。——他自己不肯出面,就逼着宋老板来买。宋老板显然被他威胁住了,想不买都不行。——这人是用什么手段威胁宋老板的?为什么一定要买到这块玉牌?除了魔教中的人外,还有谁肯出这么高的价钱来买一块玉牌?——难道这人就是孤峰?寒冬时的阳光,当然不会太强烈,风吹在人身上,还是冷得很。可是宋老板却已满头大汗。他站在车门前发着怔,一双手抖个不停,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又转身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看来又像是个被人绑上法场的死刑犯。叶开看着他走过来,悠悠道:“你现在已肯出三十万两?”宋老板紧握了双拳,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满头大汗淋漓而落,咬着牙恨恨道:“三十万就三十万。”叶开笑了。宋老板吃惊地看着他,道:“你笑什么?”叶开道:“我在笑你。”宋老板道:“笑我?”叶开道:“我在笑你刚才为什么不买。”宋老板道:“现在……”叶开道:“现在的价钱跟刚才又不一样了,现在要三百万两,少一文都不卖。”宋老板跳了起来:“三百万两?”这气派很大的大老板,现在竟像是个孩子般大叫大跳:“你……你……你简直是个强盗,你好黑的心。”叶开淡淡道:“你若认为这价钱太高,可以不买,我并没有勉强你。”宋老板狠狠地瞪着他,就像是恨不得咬他一口,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一口气却已接不上,忽然一跋跌倒在地上,竟被气得昏了过去。看热闹的人也在瞪着叶开,大家都觉得这个人不但是个强盗,简直比强盗的心还黑。叶开却一点也不在乎,忽然对着那辆马车笑道:“阁下既然想要这东西,为什么自己不来买?”马车里没有动静。叶开道:“阁下若肯自己出面,我也许一文都不要,就奉送给阁下。”一直全无动静的马车里,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刀锋般的冷笑。“真的?”叶开微笑着道:“我是个老实人,我从不说假话。”“好!”这个字刚说出来,突听“突”的一声大震,崭新的黑漆车厢,突然被撞得四分五裂。赶车的几乎一个跟斗跌下,拉车的马昂首惊嘶——车厢里已出现一个人。一个铁塔般的巨人,赤着上身,穿着条大红的扎脚裤,腰上系着一条比巴掌还宽的金板带,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叶开,看来活活像是个刚脱樊笼的妖魔恶怪。人群大乱。这巨人已握紧了双比醋瓮还大的拳头,一步步向叶开走过来。无论是人是马,突然受到惊骇之后,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同样的: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可是现在拉车的两匹马都没有跑出去。只不过惊嘶着,人立而起。因为这巨人反手一拉车辕,两匹马就已连一步都跑不出去。人群虽乱,却没有跑,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件事的结局。不管怎么样,这都可以算是件百年难遇的怪事。大家看着这个用一只手就可以力挽奔马的巨人,再看着叶开,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出,倒霉的一定是叶开。看来这巨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叶开的脑袋敲扁。叶开却笑了。他微笑着,忽然问道:“你有多高?”这种时候,这句话虽然问得奇怪,巨人还是回答道:“九尺半。”叶开道:“九尺半的确已不能算矮。”巨人傲然道:“比我再高的人,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叶开道:“兵器是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你若是杆枪,一定是杆好枪。”巨人道:“我不是枪。”叶开道:“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是以长短来分贵贱的,譬如说,长的竹竿就比短的贵,所以你若是根竹竿,一定也很值钱。”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也不是竹竿。”巨人道:“我是人。”叶开道:“就因为你是人,所以实在可惜得很。”巨人瞪起眼,道:“有什么可惜?”叶开淡淡道:“只有人是从不以长短轻重来分贵贱的,一个人的四肢若是发达,头脑就往往会很简单,所以越长的人,往往反而越不值钱。”巨人怒吼一声,就像是只大象般冲过来,看来他根本用不着出于,就可以把叶开活活撞死。就算是棵大树,也受不了他这一撞的。只可惜叶开也不是棵树。这巨人当然撞不倒他——没有人能一下子撞倒他。可是就在这巨人撞过来的时候,本来已气得晕倒了的宋老板,却忽然从地上窜了起来,就像是一根箭射出了弦。他不但出手快得要命,出手的时候更要命。可惜他井没有要了叶开的命。巨人从前面扑过来,宋老板从反面发出了这致命的一击。叶开人已到了竹竿上。没有人能想到宋老板会突然出手,更没有人想得到叶开能闪避开。他竟似被风吹上竹竿的,竟似已变成了片飞云,一片落叶。宋老板吃了一惊。——这明明已是十拿九稳的一击,怎么会忽然落空的?他的左时点地,右手已抽出柄刀,刀光一闪,直削竹竿。巨人已张开了一双蒲扇般大的手掌,在下面等着。竹竿一断,竹竿上的人就要跌下来。只要叶开一跌下来,就得落入这巨人的掌握,无论谁落入了他的掌握,都无疑是件很悲惨的事。他要捏碎一个人的头颅,简直比孩子捏碎泥娃娃的头还简单。“格”的一声,竹竿折断。有的人甚至已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叶开果然已向这巨人的子掌落下。只听又是“砰”的一响,一个人倒了下去,两个人飞了起来。倒下去的竟是那巨人,飞起来的却是叶开和宋老板。叶开刚落下来,突然反时一撞,膝盖和右时同时撞在巨人身上。巨人倒下时,他已借势飞起。宋老板也已跟着飞起,刀光如长虹经天,急削叶开的腰。谁知叶开的腰突又水蛇般一摆,左手己扣住了宋老板的右腕。刀落下,斜插在马车上。他们人也落在马车上,马车的车厢虽然已碎裂,底盘却没与裂。两个人同时跌在上面,拉车的马又一惊,惊嘶着狂奔出去。这次没有人再拉它们,也没有人能拉得住它们了。车夫早已吓得不知去向,两匹受了惊吓的健马,一辆没有人赶的马车,在街道上狂奔,除了疯子外,还有谁会去挡住它的路,街上的人纷纷闪避。宋老板在车上打了个滚,还想跳起来,可是一只拳头已在眼前等着他。他刚跳起来,就看见这只拳头,接着,就看见了无数颗金星,这次他真的晕了过去。叶开轻轻吐出口气,不管这个宋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能叫他躺下来,也并不是件容易事。健马还在往前奔,叶开并没有拉住它的意思,反而坐上前面车夫的座位,打马前行。他要去追一个人。现在已过了正午,叶开并没有找到布达拉,他要追的人是谁?
第三二章飞狐归天
古老的城市,古老的街道。这条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狭窄而倾斜。前面有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鸡笼,笼子里装满了鸡,显然是从城外送鸡进城来卖的。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喂鸡的是个老太婆,两个人头发都自了。老太婆蹲在驴车上喂鸡,连腰都直不起来,老头子坐在前面赶车,连鞭子都扬不起。每个城市里都有人吃鸡,天天都有人吃鸡。既有人吃鸡,就有人卖鸡,这本是很平常的事。这老头子和老太婆看来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但叶开追的好像就是他们。看见他们在前面,叶开打马更急。老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昏花的老眼里,突然发出了光。老太婆忽然提起个鸡笼,吆喝一声,把笼子里的鸡全都倒出来。大大小小的十几只,有的飞,有的叫,有的跳,路旁的野狗也冲了出来,又叫又跳。鸡飞狗跳,街上又乱成了一团。拉车的马又惊嘶着人立而起,等到叶开再打马冲过去时,前面的驴车已经转过街角。叶开冷笑,突然跃起,掠上屋脊。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让那老头子溜走。他为什么一定要追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逃?驴车还在跑,鸡还在叫,车上的人却已不见了。这是条很窄的横巷,稍为大一点的车子,根本就走不进来。巷子里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门都关着,院子里也没有人。那老头子和老太婆怎么会忽然不见了?他们躲进了哪个院子里?叶开并没有一家家去我,他还是去追那辆没有人的驴车。穿过横巷,有个斜坡。驴车虽然没有人驾驭,居然还是转了个弯,才沿着斜坡冲下去。叶开突然一掠四丈,凌空翻身,落下来时,正好落在驴予背上。过了斜坡,驴车就慢了下来。叶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认不出你的,只可惜你来的时候太巧。”他是在跟谁说话?车上没有别的人,只有鸡和驴子,一个正常的人,是绝不会跟驴子说话的。但是他居然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们进城的时候,正是最乱的时候,我本来也不会看见你们,可惜那时我恰巧站在竹竿上,那时候进城来的人,也不止你们两个,本来我就算看见你们,也绝不会疑心,可惜你们的样子却跟别的人都不一样。”他说到这里,驴车下面忽然有人叹了口气,道:“我们的样子有哪点跟别人不一样?”卅开又冷笑:“你自己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驴车下面的人道:“我觉得我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叶开微笑道:“也就h因为你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才特别。”这句话非但驴车下面的人听不懂,除了他自己外,能听懂的人只怕还不多。所以他又解释着道:“因为那时候别人的样子都很特别……”那时每个人都很吃惊,很紧张,很兴奋,就算刚进城来的,也不禁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去看叶开和那巨人。可是这老头于和老太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叶开道:“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因为你们早就知道那地方会发生那件事,只因为那件事原来就是你们安排的,好掩护你们进城。”驴车下又没有声音了。叶开也不再开口,赶着驴子,慢慢地往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人冷笑着道:“我看错了你,我想不到你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叶开道:“我是怎么样个人?”“是个该死的人。”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驴子突然惊嘶,跳了起来,叶开也跟着跳了起来。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两个人从驴车下窜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个人的身法都极快,骇然正是那两个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和老太婆。叶开追的是老头子。老头子轻功本极高,本来也未必能追得上的。但是现在他身手却像是有些不便,显然受了很重的伤。难道他就是伤在葛病伞下的孤峰?叶开并没有用他的刀。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用他的刀,他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可是他本人就像是一柄刀。飞刀!三个起落后,他已追上了这老头子,再凌空一翻,已挡住了这老头子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