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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
众人让她自号,她便道:“别人不是都叫我‘竹娘子’吗,那就‘竹将军’吧。”
这提议七刀倒是没觉得怎样,却立刻遭到了以范深为首,包括翎娘和阿城在内的读书人的鄙视。
竹生无奈,又想了想,道:“绿刃将军?”
翎娘道:“我早就想说了,‘绿刃’这名字是谁起的?因为是绿色的,就要叫‘绿’刃吗?真是太白了!”
竹生:“……”
阿城也道:“是啊是啊,那么好的宝刀啊!叫这么个名字,真是委屈了!”
竹生:“……”额头微汗。
只有范深慧眼扫过,看穿真相,含笑为竹生解围道:“绿,即是碧色,碧乃玉色。竹生又是女子,不如……就叫‘玉将军’,如何?”
不待翎娘阿城再发表意见,竹生立即拍板,抢着道:“不愧是先生!玉将军!就这么定了!”
翎娘:“……”
阿城:“……”
七刀:“……”
于是后来的玉将军竹君,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一个月的兵荒马乱之后,澎城两千兵丁整装待发。范深、翎娘留守,竹生把七刀和阿城都带在身边。
待到出发之日,竹生一杆大纛立起,旗上绣着一柄碧色长刀,正是竹生的绿刃。刀锋之上,还绣了三朵赤红火焰,显得很有气势。这便是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碧刃赤焰旗。
兵丁们都穿着新发的战袄,整齐列队,时不时有家人偷偷靠近,再塞些干粮到自家丈夫、儿子怀中,然后赶忙退开。竹生治军严苛,这些人不敢乱了队伍。
众人在城门外话别。这是竹生得澎城之后首次对外出兵,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便在此时,众人听到阿城大声的道:“我要去打仗了你知不知道!打仗!会死人的!你再不答应嫁给我,万一我要是死了,你一定会懊悔一辈子的!”
城门处忽然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
众人大笑声中,范氏翎娘被杜城这蠢货气得两颊通红。
090()
翎娘那年不过十三岁;含苞欲放的年纪;却遭遇了强人的侮辱。
那些事虽令她痛苦不堪;却没有打倒她。正相反;她看到继母小毛氏的血性刚烈;她看到比自己还小半岁的竹生的强大;她看到和她有同样遭遇的女人们咬着牙活在世间……所有这些;令这个小姑娘的心性飞速的成长。
她开始成长为一个如她的两位母亲一般,会睁开眼睛看世界,会独立思考的女子。
她在高家堡及笄的时候;便曾向竹生说过,此生不会嫁人。她的志向便是将母亲们未能完成的书稿修完。
越是年轻的小姑娘,越是会轻易说出些“我将来一定……”、“我这辈子绝不会……”之类的自以为坚定的誓言。竹生并不去反驳她;只与她说:“若无良人;自在强于屈就。若有良人,却轻易放弃;亦是另一种懦弱。”
这种年长者的人生经验;年轻人常常一时理解不了。至少那时翎娘便没放在心上。
后来;翎娘从高家堡来到澎城;以书吏的身份在城主府任职;是竹生和翎娘商量好的。
“如果没有一个女子能站出来,告诉世间人什么叫‘自立’;让他们看到女子也一样可以有才华,可以做男子做的事;你母亲们说的这些话;便只是空话。便是刊行于世,又有谁会信呢?”竹生道。
翎娘便道:“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榜样吧。”
她在城守府中任职,公事中亦遭受过同僚们明里暗里的排挤。她是范先生之女,又是竹生之友,这些男人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各种使小绊子却少不了。
翎娘一个年轻姑娘,亦哭过,气过。为了让同僚们更容易接受她,她甚至还一度穿起男装,梳男子的发髻。
却是竹生问她:“你是要让人们看到,女子亦可立于世间?还是想让人们看到,即便是有才华的女子,也得装作个假男人,才能立于世间?”
翎娘顿悟。
那之后翎娘便恢复了女装,她梳简单的发髻,穿简单的衣裙。但明明白白,就是个立于众人间的女子。
她渐渐摸索出了门道,看穿了同僚们的小手段。当她一旦洞悉了规则,那些人再也奈何不了她,反而屡屡败于这年轻女子之手。最后,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范氏翎娘,她有才华,有能力。除了生为女子这一点之外,真没什么能让他们诟病的。
翎娘便在城守府中站稳了脚。不是靠父亲,不是靠朋友,是靠她自己。
但翎娘一直都没想过嫁人的事。她年纪到了,却风头太甚,一般的人家望之却步。半年前倒是有一家富户来为幼子提亲。那家的幼子自小纨绔,眼看着便是分得了家财也迟早要败光的货。他的爹娘便想为他娶一个能支应门庭的媳妇,故此看中了翎娘。
这样的人家,不用问翎娘,范深直接便拒了。
后来没想到,阿城会红着脸,期期艾艾的来求亲。
阿城从小是和翎娘一起长大的,直如范家二子与毛氏双姝的翻版。
范深这一次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去问过了翎娘。翎娘却直言道并无嫁人之意。范深转告了阿城,阿城不由十分沮丧。
范深却含笑道:“世上之事,多难一蹴而就。愈是知难而上,勇往直前,愈是能抵达旁人到不了的地方。
得到了范深的支持,阿城勇气倍增,直接便去找翎娘谈。不意翎娘心意坚决,一直不肯允他。两个人拖拖拉拉的,闹到现在。
翎娘叫阿城气得脸都红了。
范深也没好气,他这斯文人难得动粗,踹了阿城一脚,道:“出征前求亲?你是想叫我女儿守寡吗?”
阿城忙道:“不不不,我是想翎娘答应我,若我能凯旋,便嫁给我。若我马革裹尸了……”
他顿了顿,大声道:“那你便把我忘记吧。另寻了良人嫁,或者……你自己好好过日子也成!”
翎娘怒道:“等你先活着回来,再来管我的事!”
阿城大喜:“那你这是答应啦!”
翎娘一噎。待要说不是,阿城已经翻身上马,喜气洋洋的骑到竹生身边,大声道:“竹生!竹生!翎娘答应嫁我啦!”
竹生和七刀坐在马上,都看向翎娘。
翎娘气得发昏,怒道:“我说过我不想嫁人!”
阿城却开心道:“对,你只是‘不想嫁人’,却不是不喜欢我!我不管啦,我就当你应我了!等我回来,就娶你!”说罢,生怕翎娘再说出拒绝的话,鞭子一抽马臀,就跑远了。
这傻子!这傻子!
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比她大了足足四岁,读书却远远不如她。只是傻傻的,憨憨的,总是跟在她身后,一同玩耍不叫别的孩子欺负她,路过水坑便背着她过去,新得了饴糖就想着先拿给她吃……
他说想娶她。
她说,我遇到的事,你都清楚的。
他却道,那些事是你的不幸,却不是你的过错,没能保护你和巧娘,是我的无能,巧娘已经不在了,我想对你更好一点。
她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道,此非怜悯,若是怜悯,我只要做你兄长,关照你一生即可。可我想做你的丈夫,是因为喜欢你。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他却少见的脸皮厚起来,丝毫不以为意,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再问她一回。
这个事一直让翎娘莫名烦躁。此时看着这傻子喜气洋洋的,穿着皮甲,挂着腰刀,她却突然惶恐起来。
说什么马革裹尸,真不吉利!翎娘气得直想把他拽下马来狠狠捶他几下。那傻子却一边骑着马往前跑,一边不断的回头看着她傻笑。
翎娘的眼睛忽然酸酸的。
算了,他若能凯旋,她便嫁吧。嫁人也没什么可怕的。竹生也说过,若遇良人,却轻易放弃,不也是另一种懦弱吗?
她范翎,才不会懦弱!
澎城两千可战之人,随着碧刃赤焰旗远去了。
翎娘随着父亲目送大家,忍不住轻声的问:“会凯旋吧?”
范深拢着袖子,望着远方消失的黑影不语。天上阴云密布,开始飘起了雪花。下雪是个好兆头,预示着来年的丰收。
但也因为寒冷,使得很多人开始龟缩起来。澎城军敢于在这个时候出战,在于他们装备精良。范深不知道竹生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黄金,也不知道她到底拥有多少。只知道她毫不吝惜那些黄金,在士兵的装备上力求最好。于是澎城的士兵就有了厚厚的战袄和棉鞋。无论是装备还是精神面貌,他们都和七刀描述的那些衣衫褴褛,身不由己的被裹挟的流匪完全不一样。
翎娘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回答,她轻轻的垂首,自己回答自己说:“一定会凯旋的。”
她还要,准备嫁衣呢。
澎城的人在期盼和担忧中迎来了两场雪。第二场雪下的时候,算着时间,正是澎城军该到了冀县的时候。
“雪衣该能派上用场吗?”翎娘看着地上的积雪自言自语。
竹生出资办的织纺,鞋坊。澎城新来的流民中的妇女可以去那里做工,养活家人。织纺的订单全来自城守府,军衣、战袄、棉靴,全出自那里。竹生订购了一批白色的布,制成带兜帽的斗篷。士兵穿上斗篷,拉上兜帽,在雪地里简直如同隐形。
能在冰冻的河上踏冰而行的木板鞋则出自工器坊。那些木板系上绳子便可套在脚上踩行,平时却又可以做扎营的栅栏,一物两用,一点也不浪费。
可即便这样,这些装备亦需要大笔的银钱。范深游历四国,只在那些将领、城守的亲兵身上见过精良程度能媲美的装备。可在澎城,却是全军如此。
当积雪消融、寒风开始变得温和的时候,范深和翎娘终于等来了胜利的消息。竹生带领的澎城军拿下了冀县,魔王将军诸磊嗜食人肉,他府中的厨房里发现了数具幼童的新鲜尸体。玉将军竹君将诸磊在百姓面前千刀万剐,百姓欢呼雷动,纷纷跪拜叩首。更有许多母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昏死过去。
诸磊游侠儿出身,不过趁乱而起,只顾搜刮,哪里懂什么治理,冀县内政一团混乱。
竹生派了人报捷,另要接范深过去打理新地。
澎城内政早被范深理顺。竹生不在,范深便代理城守,此时他要走,便将属官中早就看好的人选拔擢起来,让他权代城守之职,留翎娘监督协助。
能被范深看中的人,自然不会是蠢人。
竹君扩充势力,拓展地盘,以后不会只有澎城一处基业。这澎城,他给竹君管理得好了,说不得以后就可以摘掉这个“权”字。
想到可能的将来,这些追随了竹君的人都不免心神激荡,干劲十足。
范深带了几个称得上是能吏之人,随着来接他的人一同赶赴冀县。那几人中,还有当初从别处逃亡来到澎城之人,犹记得一路上的惊险,此时再出澎城,惴惴不安之下,却发现路上已经不同了。
“不用怕。”负责接人的那一队兵丁的队长笑道,“从澎城到冀县,这一条路已经被咱们清理干净了。”
“该杀的都杀了,肯归降的也已经编入了队伍,逃了的那些已经被将军的绿刃吓破了胆。”
“这条路上,咱们的碧刃赤焰旗开道,没人会不开眼的对我们动手。”
091()
竹生是一路杀过去的。
当日澎城之战;守军不过三百;堡兵不过一百;最后活下来的才二百多人。澎城军真正见过血的也就这二百多老兵;还留了一半在澎城镇守。跟在她身边的老兵;也就一百来人。
其他的;全是新兵蛋子。必须在对上大股敌人之前;先过见血这一关。
最好的莫过于剿匪。
这一路上的“匪”太多了,甚至十几个人,几把镰刀;就敢结伙杀人越货。正好拿来给澎城军练手。
真到动上手,竹生才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些新兵。便是澎城原住民,都经历过丰军的破城;更何况那些后来来投的流民;一路就是看着死人过来的。他们的适应能力比竹生想的强得多了。
竹生才意识到,她是拿前世看新兵的眼光来看这些人的。然而乱世中的这些人;生命力比她想得顽强得多了。
一路历练着;待兵临冀县的时候;澎城军已经和刚出发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悄无声息的收拾了诸磊的外围势力;在雪夜的凌晨披着雪衣潜伏在城墙下。城上的守兵根本没发现下面白皑皑的雪地里全是人;照常打开了城门。澎城军就这样夺了城门。
巷战中,澎城军的伤亡远远小于冀县兵。他们不禁装备精良;而且人人腰间都系着水囊。那水囊是特制的,不大;尽量减少负重。但里面装的;却是澎城军非重伤不用的药水。
虽然早知道诸磊有着“魔王将军”的称号,也听说过他吃人的传闻,但真的在他的厨房里发现了幼童被割了肉的尸体,还是有人当场呕吐了。
后来审讯诸磊的亲兵才知道,诸磊曾被追杀围堵过半个月,食物耗尽,不得已吃死人肉求生,从此嗜食人肉。
竹生剐了诸磊,收了冀县民心。
待过了一段时日,她派去的人迎了范深过来,她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先生可算来了,春耕的事,交给你了。”竹生道。她之所以赶在冬日里出兵,便是想在春耕前速战速决。
在这世道里,粮食比什么都重要。她虽然有钱从别处买粮,终究没有自己掌握产粮之地来得可靠。之所以决定出兵冀县,也是因为这里土地向来肥沃,随着丰军入侵,流寇四起,许多人背井离乡逃生去了。大片的良田便被抛下,成了无主之地。
之前这些都归了诸磊。现在,这些土地全是竹生的了。
春耕秋收,一年之中重中之重。
“我走的时候,已经分派好,有张书晨和翎娘在,澎城的春耕无需担心。”范深保证道。
竹生倒是不担心澎城。澎城的春耕计划是在她离开前就制定好的。她带走了大批预备役的青壮男子,势必会影响春耕所需的壮劳力。为了解决这一情况,她将留在澎城驻守的一千人,分队、分组,与农人结社,轮番助耕。士兵按助耕的亩数,折算成军功计入军册中。
这种需要大量统计和统筹的工作,翎娘和权代城守之职的张书晨都是好手。有他们在,竹生能放心。
反倒是冀县这边新占之地,急需范深来梳理。
考虑到这边才经一战,死伤不少,又有许多人畏惧逃亡,必然又导致大量土地抛荒。竹生和范深商量,让士兵们轮值,每次放出二百人。先把无主之地都占了,不耽误春耕。再看情况,效仿澎城,士兵与农家助耕。
冀县这几年几次易主,还是第一次遇到如狼如虎的士兵来到家中,不是来抢粮,而是来帮着耕地播种的。碧刃赤焰旗所到之处,常有农人放下锄头,在田边跪地叩拜,双手合十,祷告上天保佑玉将军长命百岁的。
冀县遂安。
竹生稳打稳扎,并不急于继续扩张。范深梳理内政,竹生和七刀、阿城则扫荡周边。碧刃旗所过之地,渐无流寇。
这一场一场的战斗,不要说七刀,便是阿城也被磨砺了出来,眉眼憨厚的青年也练就了一身彪悍之气。七刀刀不留情,狠厉之名,更是能止小儿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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