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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欢-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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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竹生问,“现在还想死吗?”

    翎娘沉默。

    竹生道:“想轻生的时候,就想想你父亲,再想想你母亲。你母亲为了保护你拼了性命。你若轻易寻死,对得起为你丢命的亲娘吗?”

    翎娘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是我亲娘。”她说,“我亲娘是父亲原配,是她的长姐,她其实……是我亲姨母。”

    “我亲娘生了我之后就去世了,我不记得她了。外祖父把姨母又许给父亲做续弦,我是她养大的。”

    竹生微感意外。

    她颔首道:“亲娘也好,姨母也好,你不是她所出,她肯为你而死,可见在她心里,你便是亲生的。对这样的她,你若不好好活,对得起她吗?”

    翎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竹生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范大先生站在院门口,一直在听她们的对话。

    翎娘回头看见她,叫了声“爹”,忙用袖子抹抹眼睛,走了过去。

    范大先生跟她说:“阿城腿脚不便,你去看看他。”

    翎娘去了。

    范大先生走进院里。

    竹生已经在屋檐下找到一张小竹椅坐下,取出书来读。

    她是不太想跟范大先生说话的。从昨夜起,他跟她说话,便带着请示、解释,总想引导着让她来做决定。而她根本无意做这些人的领头人。

    范大先生也拉过来一张小竹椅,坐在了她身边。

    “外面有个男孩子,九岁,自称叫小七。称是在宿营地被你所救,可是如此?”

    竹生不看他,道:“是。”

    范大先生道:“我从未见过他。”

    竹生终于抬眸。

    范大先生道:“我过目不忘。”

    竹生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孩子,再看看。”

    范大先生颔首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竹生点点头,低头看书。

    能听见外院大家忙碌的声音,这院中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竹生姑娘,”范大先生先开口,问道,“你和我们分道扬镳之后,打算去何处,做何事?”

    竹生目光落在书页上,漫不经心的道:“没有目标,想走便走,想停便停。凭我武艺,哪里不可去?自然要自由自在。”

    “那是想仗刀走天涯,求一时快意了?”范大先生问。

    竹生不置可否:“差不多吧。”

    范大先生便颔首,道:“好吧。”并未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起身离开。

    竹生闭目入了会儿静,睁开眼退出,拿树枝在地上凭着记忆写下几个字,而后翻着书在《说文解字》里查找。

    外院忽然喧哗了起来。

    竹生收起书,来到外面。却原来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之前曾经一同宿营过的女人,竹生从山寨里抢回来十一个。她们当中,只有两个人找到了亲人,其他女人的家人,都已经没了。

    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最是幸运,她的公公、丈夫和孩子,竟然全都活着。昨夜,她抱着小童,喜极而泣。

    今日,她的公公却想叫她去死。觉得她已经失去了贞洁,还苟活着,有辱他家的门楣。

    翎娘大怒,拔刀冲入他们和她之间,这才喧哗了起来。

    竹生握着刀柄站在了翎娘身后,那两个男人才闭上嘴,悻悻而去。女人蹲在地上,抱紧了小童,面色苍白。翎娘拉着她走了。

    用过饭食之后,竹生和众人离开了无人的村庄。傍晚他们在野外露营。

    竹生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的时候,范大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道:“这是‘谷神’,这是‘玄牝’。”

    竹生吃惊:“先生认得?”

    范大先生道:“这是上古字,没想到姑娘居然在学习。”研究古字已经算是门深奥的学问,研究上古字,都是如范家这样的世代以学问传世的大家之人才会钻研的学问。范先生其实也很吃惊。

    竹生眼睛发亮,请教道:“敢问先生,何为玄牝之门?‘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是何意?”

    范大先生奇道:“听着像方士的养生道法?”

    竹生的眼睛更亮了,她道:“正差不多,先生可能为我解惑吗?”

    范大先生在她身边坐下,也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谷神不死,是为玄牝,所谓玄牝之门……”

    这一晚的时间在教学中度过。

    竹生想不到,十几个字组成的句子,范大先生要用上万字来解读它。这功法之晦涩难懂,可见一斑。

    她问:“先生对上古字造诣很深呢。很多人学这个吗?”

    范大先生道:“就我所知,当世不超五人。”

    竹生再次吃惊。

    范大先生道:“我好这个,才会钻研。偏僻学问而已,于经世济民,其实无甚大用。”

    用处可大了!竹生心想。

    范大先生反问她:“竹生姑娘却为何会学习这生僻古字?”

    竹生道:“家中祖传书籍,涉及上古字体颇多。我学问浅,看不太懂。”

    范大先生肃然起敬:“那必是学术大家了,姑娘可告知我贵家姓氏吗?”

    竹生道:“我没有姓氏。”又道:“我家世代隐居,并不出世,先生不必问了。”

    人生在世间,谁会没个姓氏?竹生不愿说,范大先生自也不能强求她。

    只这一下子,这姑娘对他的态度,由刻意的疏离,变得亲近了很多。倒是意外之喜。

    翌日清晨,又喧哗起来。

    那个被家翁逼迫去死的女人,头天夜里说去解手,离开了没再回来。清晨时分,被别人发现用腰带吊在树上自尽了。

    翎娘挥着刀要发疯。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教小郎那样说的!你们混蛋!”她眼睛通红。

    女人的公公和丈夫不承认,却道:“她早该贞烈一些,受辱前便自裁,最是干净。现下虽迟了些,总好过苟活。”

    翎娘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要不是范大先生和阿城一起拽住她,她真要去和那两个男人拼命。

    众人挖了坑,把那女人葬了。她的小郎才不过四五岁,一直呆呆的看着,懵懵懂懂。不懂得为什么娘要躺在坑里,为什么别人要用土把她覆盖。他不懂,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待到出发,女人们上车,男人们牵马。

    那女人的公公和丈夫正要去牵马,一道罡风划过,巨大声响过后,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沟!正拦在了他们和马匹之间!

    竹生手握绿刃,凉凉的看着他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颤巍巍问:“竹、竹生姑娘,你这是何意?”

    不待竹生开口,范大先生已经踏上一步,沉声道:“我等无法再与尔同行,你们自去吧。”

    “这、这……我们自己在野外,太过凶险。”那丈夫惶然哀求,“竹生姑娘、大先生!还请慈悲,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莫要赶我们走。”

    范大先生看向竹生。

    竹生道:“若没有孩子,你们现在已经没法再同我讲话。”

    范大先生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第二次因为孩子而宽恕别人。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有着母亲般的柔软。

    那两个男人和懵懂童儿一起被逐出队伍。他们背着孩子,起初还远远缀在后面。但两条腿怎么跟四条腿和车轮比。渐渐的,他们就看不见了。

    翎娘抱着她的刀坐在车上。她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膝头。

    “强盗们来的时候,她在取水。她公公丈夫,抱起小郎就跑了。根本没管她。”她说,“她本不想死的。她怕她死了孩子没了娘,没人照顾。”

    可是她的孩子跟她说,你这么脏了,怎么还不去死?

    女人的心便寒了。她知道这话是她的公公丈夫教给孩子的,但她更知道她没有能力消除公公丈夫对孩子的影响。她的孩子,她活下去的支撑,会长成和她公公丈夫一样的男人。他迟早会视她为耻辱,发自真心的希望她去死。

    她人没死,心先死了。睡觉前,她跟翎娘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后她借口去解手,一去不回,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竹生看着路边,草木葱茏。

    路上,他们看见了麦田。庄稼的长势很好,已经抽了穗。这里的农业,人能干预的,不过是播种前的翻土、肥地和浇水。待种下后,活不活,就全靠老天了。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便活得很好。

    “还想死吗?”竹生问。

    “不想!”翎娘红着眼睛道。

    “我想像你那样。”她道,“如何才能像你那样?”

072() 
“我自有奇遇;才能如此。你没法像我一样。”竹生道。

    翎娘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竹生却接着道:“但你可以变得强于自己现在。”

    翎娘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竹生道:“你年纪已经太大;学习正经的武功套路已经太晚。但我有些防身格斗之术;成人亦可修习。虽不能用于对战;却可以用于自保。”

    她问:“你可要学?”

    翎娘毫不迟疑的道:“要!”

    “好。”竹生颔首道。

    “我、我也能学吗?”

    竹生和翎娘一起回头。说话的人是个鹅蛋脸的女人;生得头脸整齐;一双眼睛期盼的看着竹生。

    竹生颔首:“可以。”

    又有女人道:“我……我也想学。”

    跟竹生同车的女人;都想学。这一车上的女人,都是拿了刀的女人。那些个没拿刀的女人,都很有默契的上了另外的车。物以类聚;人也总是以群居的。

    阿城因为腿脚不便,也在这辆车上。他嘴唇动动,低头看见自己的瘸腿;黯然的又闭上了嘴。

    这一天他们又找到了一座空的村子。看这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密度;这里原也不该如此荒凉不见人烟的。

    他们的人到各个空房子里去搜刮,竟找出了不少藏起来的粮食。其中/功劳最大的便是那个叫小七的男孩;属他翻出来的粮食最多。

    他那脸还青肿着;都看不出原来眉清目秀的模样。

    用完晚饭;竹生找了块空地。她用树枝削成一截截短棒;分给女人们:“想象这是匕首;是小刀。”

    她自己也拿着木棒做示范。她教给她们的,是在她从前在军中学到的短刀近身缠杀。

    她给她们讲了人体重要血管的大致分布;然后叫翎娘上前来佯装攻击她。随着翎娘的身形微动,竹生也贴了上去;一进一退间;她手中短棒已经抹过翎娘身上六处重要的血管。

    “你死了。”她收起“匕首”道。

    众人讶然。

    “再来一次。”竹生道。

    这一次,她把动作放慢,让她们看清她是如何出刀的。她的动作与她们印象里的所谓“武功”的大开大合的砍、劈、刺都不一样,带着股说不出的奇诡。没有复杂的招式套路,纯在于缠,在于抹,在于削。

    竹生的动作做的非常缓慢,可是当她的“匕首”又一次抹过翎娘身上一处大静脉的时候,令观看者无不背生凉意。

    竹生停下来,把最基础的动作分解,教给她们。纠正了几次之后,便令她们自己练习。

    她自己则找了个地方,坐下慢慢的翻着《说文解字》。火光跳跃,作为照明的光源来说,并不稳定。她的臂钏里,其实有好几盏晶灯。晶灯的光源明亮而稳定,看书会更舒服。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找范大先生。

    “先生,”她尊敬的称呼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短句,“这一句该作何解?”

    范大先生看了看,也不卖关子,接过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给她细细讲解……

    不过两天,竹生对范大先生的态度就全变了。昨日之前,她对他疏离,是因为感知到这男人对她产生了莫名的期盼。他虽没有如翎娘那样明着说出来,却试图用语言、用行为去影响她引导她暗示她。

    这其实已经称得上是一种精神操控。如果竹生是个真正的少女,或者哪怕她再多热血那么一点点,不那么冷静到冷漠,都极有可能顺着他的暗示走下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他会刻意的疏离。

    现在,她对范大先生则是对有知识的人,或者知识自身该有的尊敬。

    范大先生或许也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毫不藏私。

    竹生感谢他这一点。死狐狸给她功法的时候,大概压根就没考虑还会出现她“看不懂”的这种情况。

    晚间休息,她选择一间空屋。这村庄里的村民似乎都逃亡去了,满村皆是空屋。旁的人都是几人一间,她不开口,也没人会主动跟她一间。

    屋子里有炕,落满灰尘。这里既没有除尘咒也没有清静诀。面对灰尘,也只能将就。好在竹生深山密林也睡得,如今有墙壁挡风,有瓦片遮雨,不比野外露宿强得多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炼阳峰的生活虽然精致,却是以她自身化作金丝雀为代价的。这里纵再艰难,却自由自在,不束手束脚。

    夜深了,大家似乎都入睡了。

    一支细细的竹管悄悄从窗缝里伸进来,吹进来一股白烟……过了片刻,那身影悄悄潜入房中。他身材矮小,脸上青肿,正是那个自称名叫小七的男孩。他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踮着脚朝大炕走去。

    竹生闭目熟睡,绿刃就放在身边。那人小小的手伸出去,握住了绿刃的刀鞘,就准备拿起来。

    绿刃敲击有金属之声,肉眼相看,却仿佛是以碧玉雕成,一看就是个宝贝,能卖大钱!

    今日里他的脸肿得不如昨天,有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了,大约是认出了他。他已经决定逃跑,只是逃之前,想再捞一笔,因此打上了绿刃的主意。

    小七抓住了刀鞘想要拿起,那刀却重逾青山。他无声角力,额角的青筋都凸起来了,那刀依然纹丝不动。

    小七累的呼吸都粗了,心觉有异,俯身凑过去察看。却不料原来在黑暗中,还有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在刀鞘上!小七愕然抬眼,黑暗中对上一双清幽明亮的眼睛。

    小七心中猛地一突,惊吓之余,已经拔出腰间匕首,向竹生刺去!

    竹生斜斜出手,钳住了他手腕,扣住他脉门。小七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已经捏不住,掉落炕上。紧跟着一股大力钳住他手臂,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砰”的一声扔在了炕上。

    那明明白皙好看,却有力如铁钳般的手,便钳住了他的咽喉。

    小七以为自己要死了,眼中不由流露出愤恨不甘!

    竹生却并没有杀死小七。她扼住他咽喉,只是问:“你是谁?为何想杀我?”

    小七瞪着她不说话。她稍稍松开手。小七想说话,一张嘴,气流涌入喉中,他顿时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我、我没想杀你!”他辩解道。

    竹生却道:“你曾有三次想要杀我。”

    小七怔住。

    竹生道:“第一次,在我马上,你举着火把,曾起意想将火把戳到我脸上。第二次,你在山上下车,拉动了树后的警戒绳,令山寨中人知有敌袭,以弓箭射我。第三次,便是刚才。”

    小七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姐姐,你果然都知道!”

    “你要杀了我吗?”他语气欢快的道,“我还是个孩子呢!”

    他一路近身,暗中仔细观察,已经察觉了竹生对孩子的特别宽容。

    竹生的眼睛在黑暗中如两汪寒潭。她的手陡然收紧!

    小七顿时不能呼吸,他抓着竹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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