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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欢-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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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所谓身体,其实是她的神魂在祖窍里的幻化而已。碎裂成光点的螭火,都被她的神魂吸收。

    竹生,吃了螭火。

109() 
竹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大营。

    劈碎三昧螭火;直至三昧螭火化作的光点蜂拥向她身体中涌入的时候的事;她都记得。那之后的事则不知道了;大约是那时真正失了意识。

    守在她身边的人;是范深。见到他;竹生就知道已经回到了自己人的身边;莫名心安。

    “先生……”竹生唤他。

    范深顾不得男女大防;亲手扶她起来。竹生的身体依然无恙,扶着他的手,便坐起来了。

    “先生。”她眼中露出笑意;给他报喜,“我没事了。”

    只有范深才能理解“我没事了”这一句背后的含义。他的眼中竟有了泪光,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道:“没事就好。”

    竹生一转头;便看见了七刀。七刀的目光,停留在她和范深握着的手上。

    竹生却瞳孔骤缩;放开了范深。

    在七刀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衣衫;连头脸都裹在黑色的细布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墨绿如潭。

    帐中的气氛;突然凝固。

    片刻之后,竹生道:“先生;让我与……这位讲两句话。”

    范深点头;便向外走。七刀却站在那里不动。范深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才垂眸,跟着范深一起走了出去。

    帐中就只剩下竹生和那绿眸的怪物。

    那当然不是怪物,没人比竹生更清楚。那是……她当年在长天宗符箓司以几块灵石从执役小童手里买来的傀儡。

    那都已经快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些峻秀山峰,那些在天空自由飞翔的人们,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和灵兽,黑衣的巡山执事们列队而行,个个英气逼人……

    若不是绿刃在手,若不是三昧螭火在体内日夜威胁,竹生真都要怀疑长天宗是不是她做过的一个梦了。

    恍如隔世。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人,和她一样曾经到过真正的九寰大陆,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

    只是那个人却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在黑衣中,只远远的用一双墨绿眼眸看着她,不肯靠近。最终,还是竹生先开口。

    她道:“多谢相救。”

    那人只是摇了摇头,不发一言。

    竹生看着他问:“你,能说话吗?”

    这一次,那个人开口道:“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如金石相擦般的刺耳,寻常人听到都得后背起一层起皮疙瘩。他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损坏了吗?”竹生蹙眉,“麻烦了,这里……没人能修复你。”

    她说完这句,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他那双酷似前世那个人的墨绿色眼瞳一直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你是……器灵吗?”

    这墨绿色眼眸的男人并非活人,而是由人制造出来的傀儡。但竹生眼前的这个,显然是有清晰的自我意识,所以她才这么问。

    绿眸人摇了摇头。

    竹生微感诧异,但她随即想起来了从前在炼阳峰和旃云峰上看的那些书里的内容。她顿了顿,问:“生魂?”

    绿眸男人点了点头。

    竹生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还算不上世上最倒霉的那个。最起码,她的灵魂还好好的活在自己的肉身之中,连三昧螭火都已经被她反吞噬掉了,以后,她的灵魂和肉身,都再不会受三昧螭火威胁了。

    眼前这个,却连肉身都没有了。

    据书中记载,那是一些邪修才会用的手段。抽取生人的魂魄,祭炼之后灌入法宝中,这样的方法比让法宝自行生出器灵要有效率得多。毕竟,也并不是每件法宝都能生出器灵。即便能,也往往需要漫长的岁月。而人或者灵兽的生魂,则是现成的。只要抽取,以秘法炼制之后,便能受主人控制。

    只是于那被抽取生魂的人来说,就是地狱般的囚笼了。那才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竹生目露同情。她穿上鞋,站起来。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她问。

    绿眸男人又摇了摇头。

    竹生走近他,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要离开吗?”

    绿眸男人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竹生想起来,这傀儡一直被她放在臂钏里,已经十几年,所以才会跟着她来到这小九寰。她微感抱歉的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并不是九寰大陆。这里,是凡人界。”

    凡人界吗?原来如此,怪不得见到的统统都是没有修炼的凡人,一个修士都没有。

    但她是修士。

    绿眸人望着她,她的容貌、声音,没有一处能激发他的记忆,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她的精神波动没有变。她曾经是那么强的精神力者,他对她的精神波非常熟悉。

    他很想张开手臂拥住她,可他没那么做。

    她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行走世间的那几千年里,寻到了养魂之物,将自己的魂魄慢慢温养了起来。当他在战场上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那些失落在神魂深处的记忆便潮水般的涌上来。

    他已经都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男人慢慢老去,生命将走到尽头。他和所有的老人一样,在晚年是靠着回忆生活。不断回放自己的人生,品味自己的得失功过。

    那些回忆,有很多让他骄傲,有很多让他遗憾,但最后,纠缠他不放的却是悔恨。

    他的一生,经历过数不清的女人。他尝尽过人间艳色,经历过万种风情。可在他生命的最后,那些女人的面孔他没有一个能还回忆得起来。他还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就只有一个——那个被他辜负了的妻子。

    他的一场艳事被她撞破,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离去了。

    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盘算了一百种道歉的方法,拿出了自认为极有诚意的条件,笃定一定会得到她的原谅。她曾经原谅过他很多次,一定还会原谅他这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他的一百种道歉的方法都没来得及实施。他原本想将她母星的所有权馈赠给她,从此再不拿那个破星球拿捏她……也没来得及实现。

    她死了。

    他的妻子死得英勇无畏,她的名字被许多人记住,被许多人传颂。她的死甚至成了她留给他的政治遗产。

    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她活着回来,好当面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亲爱的……又让你伤心了。

    他和她的婚姻并非是爱情结合的产物,而是他单方面强势的压迫。她在大势之下,不能独善其身,做不到只顾自己。所以她成了他的妻子。

    但后来,几十年的婚姻里,两个人是怎么就习惯了彼此,爱上了彼此呢?

    他其实一直也没有弄明白。

    他从来不认为一个男人能只爱一个女人。价值观的差异是他和她之间最大的分歧,地位强弱的落差,造就了她的牢笼。

    他一直不认为是自己囚禁了她。除了专一的感情和身体的忠诚之外,他什么都能给她。他让她过着别的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对她已经很好。

    但后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历经了许多世,甚至曾经当过女人。

    他记得有一世,他是一个被男人收藏在后院的女人,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几乎见不到别的男人。他的生活精致昂贵,但只局限在四方的院子里。他终日看到的都是方形的天空,看了一辈子。

    那一世结束,回光返照时,他想起了自己是谁。第一次知道女人看似美好的生活原来是这样消磨生命。

    那么他,一直都在消磨她的生命吗?

    这其实还是后话,当他还在原来的世界时,他是一个皮肤布满深深的皱纹,行将谢世的老人,却在临死前倍受悔恨的折磨。

    若不能得到她的原谅,他恐怕自己的灵魂得不到安息。他于是向他们的儿子吐露了这份悔恨,询问他是否有任何能追溯她灵魂的方法。

    他知道他的妻子身上曾经有一个秘密,后来她把那个秘密传给了他们的儿子。那个秘密有许多神奇的力量,他因此才向儿子求助。

    那其实只是一个昏聩老者临死前的迷乱。很多老人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都会做出许多偏执的不被理解的举动,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但他的儿子不是一般人,他竟然真的有方法。

    儿子本来只是为了安抚老迈父亲的慌乱,不料却真的发现逝去多年的母亲的灵魂竟前往了异世。他也能提供追随她而去的方法。

    “需要在您还活着的时候便剥离意识,只能送意识体过去。”他说,“剥离的过程将会非常痛苦。”

    年迈的父亲不顾儿子的劝阻,接受了意识体的剥离,独自前往异世。他的儿子不懂,被悔恨折磨,恐惧灵魂不得安息才是真的痛苦。

    于是时隔万年,他终于又站在了她面前。可他们,都不一样了。

    他在此转生过许多世,经历的都是完整的人生,不同的人格。比起他初世的回忆,那些轮回转世的回忆要浅淡许多,却也已经深深的影响了他。

    此时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根本认不出他来。

    而她,也已经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这不同指的不是容貌、声音或者身形,是她整个人。

    她昏迷的几天里,他已经知道,她是这些人首领,她是头狼。就如从前的他一样。

    当她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的时候,纵然目露同情,放轻了语气,依然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势。那是经年累月,做决策,下命令,才慢慢形成的气势。

    她再不是那个顺从的妻子,温柔的母亲。一个为了自己的母星,沉默献祭的女人。

    他喉头微动,想对她说……对不起。

    他穿越宇宙壁垒,追着她来到这异世,不就是为了跟她说这句话吗?可为什么,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道歉真的有意义吗?

    能抚平她曾经受的伤吗?能让她忘记那些难过和失望吗?能挽回她曾经对他有过的感情吗?

    以及,在这里浴火般重生,不再被任何人束缚的她,需要他的这一句对不起吗?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竹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竹生顿了顿,还是上前了一步,伸出手,慢慢解开他裹着头脸的黑布。他的脸何止丑陋,简直可怖。刚来到大营的时候,吓坏了很多人。

    “破损得很厉害……”竹生蹙眉,“你自己能修复吗?”

    他摇了摇头。

    竹生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在这里大约是找不到人能修理你了。恐怕日后你都要这样遮掩了。”

    她又帮他缠好,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样也挺好。”她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我的一个故人。”

    提及故人,她目光平和,语气轻松。

    故人,就是故人。

    已经过去了的,可以不用再在意的人。

    原来……已经是故人……

110() 
七刀一直就站在竹生的外帐里。因为他在大营里并没有自己单独的帐篷;他一直就和竹生同食同宿;这也是大家都接受的事情。

    直到范深唤他坐;他才沉默的坐下。范深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只有范深知道;在竹生预言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指定了七刀接手碧刃军。如今竹生说她已经无事;这件事已经可以不必再提。

    但七刀……终究是不同的。

    所有人都公认;竹君最心腹的心腹,最嫡系的嫡系,就是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的范深等人。这几个人中;范家父女都是文官,七刀和杜城是武将。这两个年轻的将领比起来,显然七刀是更适合做领头人的。

    而经此一事;范深也意识到;碧刃军必须有一个能在必要时候接替竹生的候选人。这个人也只能是七刀。

    但七刀实在太年轻了,这一次的战败;还是他军事生涯上跌得第一个跟头。

    关于这场战败;范深未发一言;这个事该如何处置;本来就该交由竹生来裁定。范深只是觉得;七刀这一跤跌得很好,很及时。于他自己和竹生;其实都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轻人,走得太快了;人生的路上;必得这样跌几跤,才能走得更稳。

    内帐中,竹生问绿眸人:“你可还有名字?”她记得在书中看过,这种被祭炼了的生魂,常常会失去记忆乃至神智,只充当主人操控法宝的介质。

    绿眸人摇了摇头。

    竹生道:“这里是凡人界,若要回九寰大陆,需得有界石。你可有界石?”

    绿眸人又摇了摇头。

    竹生道:“我也没有。所以我想,我们可能都只能待在这里了。”

    她说完,看着绿眸人。她猜测自己昏迷应该不止一天了,可他还没有离开。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但他在战场上的情形她通过神识都看到了,她猜想在这个小九寰,恐怕再没有人能战胜眼前这个人了。他一个人,便胜过一支雄兵。他如果想做什么,恐怕没有做不到的。

    他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如果他想的话……这个小九寰将会因为他而失去力量的平衡。

    竹生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在这里,我还没有遇到过别的修士,你是唯一的一个。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和我在一起吧。”

    绿眸人在危急之时救了她。他一出现,便毫不犹豫的以她的敌人为敌。竹生有理由相信,他对她是抱有一定的善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这善意的源头。

    正思索间,绿眸人却忽然伸出手,摸上了她的脸,道:“好。”

    就是那只手,一抬一挥间,便可以阻住千百弩/箭,杀死千百士兵。这力量在小九寰,若无约束,就太可怕了。

    竹生不动声色,任他的手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

    她只是奇怪,他已经没了肉身,难道还能有男女的欲望吗?他若有,她此时可能已经动念要以自身笼络住他。可她看过他的身体,她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

    ……不太可能吧。

    “我现在在打仗。”她进一步试探,“你可以帮我吗?”

    她是真的变了。

    会诱惑,会试探。她曾经是一个偏向于传统保守的温和的女人。当她还是他的妻子时,她是绝不会对男人用这样的手段的。她对她的追求者,从来都不假辞色,不予回应。

    她在这里,都经历了些什么?

    绿眸人明明早就没了肉身,却总能感觉到那颗早就没了的心脏在收缩,让人难受。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在这里历经了许多世。那些转世都对他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影响。其中,对他影响最深的是他的最后一世。那一世他活了很久,修炼到了还虚的境界。因此哪怕眼下,他已经复位了初世的记忆,一旦面对事情,却会习惯性的以一个修士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他看到竹生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疑问,用他难听得刺耳的声音给她解释:“修……士……不……凡……人……”

    竹生心底,如释重负。

    修士不参与凡人的战争,不插手俗世国度的纷争,不能以术法干涉真正的自然天灾。这是她在长天宗的时候,听冲昕说起过的。

    虽然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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