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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想让它一夜间,翻成三万两?”
莫朝云呆了呆,“你的意思是……赌钱?”
“嗯。”千叶指了指面,“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就去找无匡他们,晚上一起和我去个地方。”
等到了一个不错的宅子前,亲见无匡来开门,莫朝云才吃惊问道:“这是谁的宅子?你们是怎么住进去的?”
无匡简单道:“自然有名正言顺的理由。”随后恭敬右撤,迎千叶入门,“尊主一路可好?”
千叶道:“改个称呼。”
“是,公子。”
“洛羽裳呢?”
“在楼上。”
千叶和无匡边说边行,再没有回头和莫朝云说些什么。莫朝云站在原地,有些失落,似乎和无匡他们重逢后,他待她的亲厚又开始回到了身在魔窟的时候。
再见洛羽裳,莫朝云几乎有些不敢认。她正坐在夕阳西下的菱花镜台前,为自己补上唇脂。镜面朦胧,透着浮光掠影,映出一位绝色佳人的倩影。
和魔窟时的她不同,此刻望去,她一举手一投足、浅蹙眉慢抬眸,都似乎有了些无法言传的大家闺秀之气。
“朝云!”从镜中瞥见莫朝云时,洛羽裳眼中的惊喜十分明显,但看见她身旁的千叶后,洛羽裳又慢慢沉寂了下去。见千叶不动声色打量她半晌,洛羽裳眼底悄悄浮上了紧张和不安。
“养了这半个月,确实是有些模样了。”
莫朝云不解千叶这话是何意,而他也并不看她,只是对无匡道:“你带着莫朝云出去等,我有些话要单独和洛羽裳说。”
“我为什么要出去……”话未说完,莫朝云已被无匡拽着胳膊拉出了屋子。
待出了屋子,无匡关上房门,又拖着莫朝云走出好几步后,他才松开她,静默看向远处。
☆、第九十五章
“搞什么?千叶他是什么意思?”
无匡看她一眼,“公子自有他的用意,我不知道,也回答不了你。”
莫朝云原本只是不解,听完无匡的回答后,升级为了气闷。她知道无匡的脾性,他若是不想说,任她花样百出,他也能像个河蚌一样,将出口闭得严严的。
日暮偏垂,天光隐去,只余下天尽头一个热烈的残影。
房门终于开了,莫朝云立刻回身望去,却见千叶牵着洛羽裳的手,走了出来。
莫朝云目瞪口呆望着他们两人交握的手掌,一时间胸口剧烈翻涌,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好了。身旁的无匡也静得很,他们两人望着牵手而行的那两人从身边擦身而过,彼此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千叶牵着洛羽裳走出很远,才有他的声音传来道:“还杵在那干什么?”
莫朝云如梦初醒,她深吸两口气,追上来,刚要开口,却听千叶道:“开口前,你最好三思。”
千叶这话令莫朝云愣住,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此时洛羽裳却回过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但心中的不爽却开始积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跟着千叶下了楼,进了主院的厅堂中,听他吩咐无匡道:“去把式院主和沈归都叫来。”
莫朝云心中有气,于是道:“我和无匡一起去。”
千叶却道:“你不用去。”
“我很久没见院主……”
千叶一字一顿道:“我说,你不用去。”
无匡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便出了厅堂。屋中只余千叶、洛羽裳和莫朝云。千叶主动坐了主座,眼神示意洛羽裳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主座上,而莫朝云则直愣愣站在了厅堂中,像个多余的人。
莫朝云皱着眉,看着千叶,眼神中满是质问,千叶却像根本看不到一般,眼观鼻、鼻观心,稳坐钓鱼台。
少顷,式九微他们便来了。想来式九微和沈归应该在后院练武,两人皆是一身精巧利落的打扮,额头还微微见汗。
“参见千叶大人。”
式九微和沈归几乎异口同声,千叶却慢慢摆了摆手,“这个称呼我希望最后一次出现,从现在开始你们都称呼我为公子,称呼她,”说着一指洛羽裳,“夫人。”
所有人闻言皆是一愣,唯有莫朝云脱口而出道:“谁的夫人?”
千叶看着她道:“我的夫人。”
什么?莫朝云简直是不能相信这话会是千叶所说,她固执道:“你再说一遍?谁的夫人?”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重复废话上,我觉得和所有人讲一下今晚的计划会更有意义。”说完又瞟了气愤填膺的莫朝云一眼,“如有异议一会儿再提,现在所有人都听我说。”
“今晚的环节很重要,我希望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出错。正如我刚刚所说,洛羽裳和我今夜扮作夫妻,外地人初来此地,财大气粗,急等散财。莫朝云是丫鬟,无匡是小厮,式院主是护院,沈归是车夫,大家各尽其责,听我号令行事。”
千叶说完,扫了众人一眼,“至于彼此的称呼,我是叶公子,我会称洛羽裳为羽儿,莫朝云是小云,无匡是小山,式院主为阿九,沈归是老沈,名字并不复杂,希望所有人都不要记错。”
千叶一边说一边吩咐无匡去取他要的东西,“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去消化和整理刚刚说的事情,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启程去四围赌坊。”
式九微问道:“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去四围赌坊散财?”
千叶点头,“据说阿九以前在军中可是听骰子的高手,我这里有银锭三百两,我要一夜间入银百倍,可能做到吗?”
式九微面上浮现尴尬之色,“都是旧事了,承蒙公子看得起,自然不会出错。”
“那就好。”千叶又扫了众人一遍,“今夜需要易容的是阿九和小云,所以你们留一下,其余人都先出去吧,半个时辰后我们便出发。”
众人答应后,正要出门,忽听千叶又道:“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无论今夜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安排,谁若敢轻举妄动,就不要怪我下手不留情。”
千叶从来都是疏离,很少如此冷厉,可他这般说话,却自有一种威严,令人不约而同听从他的号令。莫朝云愣愣看着他,总觉得十分陌生。或许是这半个月相处的记忆太过美好,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魔尊身份。此刻他如此高高在上,她才忽然心生苦涩的意识到,有些事并不会因为那半个月的偷来浮生半日闲而改变分毫。
待屋内只余莫朝云和式九微后,千叶才道:“阿九的面具太过显眼,所以今夜我要替你易容,如果你不希望莫朝云在场,我可以让她先在门外等候。”
式九微静了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不用了,不过是一段旧事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到脑后,慢慢解开了系紧面具的结,束结松落,式九微扣住半张面具,缓缓将它取了下来。
从认识式九微伊始就戴在她脸上的面具,终于在莫朝云眼前徐徐被剥离。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半张面具后面,隐藏着属于式九微最大的秘密。
果然,除去面具的左脸颊上有突起变形的旧伤痕迹,那些痕迹集中在脸颊最丰润也最脆弱的位置上,隔着汇纳百川的条条路路,汇集成一个令人惊心又愕然的字:叛。
莫朝云呆呆看着那个被烙印在式九微左脸上,极具羞辱意味的字后,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了。见莫朝云那个样子,式九微却缓缓露出一抹冷冷的笑,她抬手缓慢抚摸着脸颊上扭曲和凸出的痕迹,“看来这个印记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减淡半分呢,这个字即使扭曲变形,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啊。”
那个“叛”字背后,是属于式九微的故事,那时候她才年方十六,却已在铁血军中成了灵魂一般的人物。
她出身武将世家,可惜她爹运道不佳,和她娘努力了半辈子,也只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儿,于是她从小就过上了假小子一般的军旅生涯,以抚慰她爹那颗盼生虎子却只得一个小黄毛丫头的不平之心。
式并不是式九微那位当将军的爹的姓,因为她爹总是盼着再生一个儿子,所以她娘一气之下,就将女儿冠了自己的姓氏,她爹也不拦着,只没想这姓氏就这么用了下来,而她爹一辈子也没得一个男孩儿。
九微是星辰之名,带着她爹对于好男儿征战沙场、耀动四方的美好希冀,可最终这却成了他女儿的名字。
在父亲的失望和门庭压力下成长起来的式九微,从小就懂得该怎样努力,该怎么打仗,该如何完胜。
她有很多追随她的人,有她的部下,有她救的人,有仰慕她的人,也有畏惧她的人,可是一直到她年逾二八,也没有一个喜欢她的人出现。
从来无人上门提亲,这点在式九微赢得了父亲的认同后,成为了他爹娘最头痛的一件事。那些每每妄言女子出入军营成何体统的酸儒文人不喜欢他女儿也就罢了,可怎么每逢提到九微就竖起大指赞不绝口的老同僚、老部下也一个都不曾有和他家结亲之意呢?
有次父女二人把酒言欢,老将军愁事上头,有些喝高了,迷迷糊糊就念叨了起来,式九微正襟危坐,只是肃声道:“不熟悉的人因为不理解所以颇多非议,而那些熟悉的正因为太熟悉,所以只会裹足不前。”
“为何?”
“他们见惯了我杀人的模样,如何会愿意将我娶到家中,同床共枕,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呢?”更何况,她见过他们最狼狈的一面,任何有点自尊心的男人都希望他未来的妻子仰慕于他,又有谁愿日后永远被自己的妻子压着一头呢?更何况还被骂过、打过、救过。
和她熟识的男人总是敬重她更多些,从不曾对她起过什么男女的心思,仿佛那样就是亵渎了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这道理式九微行伍多年,心中多少也是明白。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更是不可能娶她,不然家中阴盛阳衰、夫纲不振,以后上朝岂不为人嘲弄为笑柄?而且她刀口舔血一身杀气,那些男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想。
余下的话,式九微没有再对父亲说,可她心里明白,只是不说穿,也不再抱有期待和憧憬。
同年末,大军被暴雪围困于深山,举步维艰。附近村落瘟疫蔓延,军中将士也多有染病者,军情紧急,而与他们对峙的敌军也是高挂免战牌闭门不出。
☆、第九十六章
式九微决定趁此机会,亲自穿一趟敌军重镇,去请一位名医出手相救。
“将军不可啊,此次病疫猝急,或许还是敌方阴招,将军以身犯险,岂不是让我军陷入更为艰难的局面?”
式九微淡淡驳道:“坐以待毙就不会更为艰难了?营中所有人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伙伴,我岂可眼看着他们死在这荒山之中?好男儿当战死沙场,这种死法太过窝囊!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偏将无奈,只得道:“那将军要带多少人?”
“去打仗吗?多少人都不带,我一人即可。”见偏将急得直握拳,她又道:“若我三日不回,就由你暂为主帅,同时遣出探马秘搬救兵,不得有误。”
式九微便装一骑出了深山老林,火月在荆棘密布的雪皑茫茫间艰难跋涉,天公不作美,风涌雪啸,很快便不辨来路,只在一片迷茫中孑然独行。天寒地冻间,只有火月艰难跋涉间呼出的屡屡白雾,它们源于虚无、散于虚无,天地宽阔只余她一人。
两军交战,她单骑一人太过显眼,所以近路、大路都是走不得,只能走僻路、山路。只是遭逢大雪,举步维艰,胯/下火月的背脊都在发抖,式九微于心不忍,只得下马牵行,终于看见风雪中一个破庙,于是进去避雪。
方踏入破庙,式九微就知道有人。她心生警惕,放缓了脚步,鼻端飘来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干柴燃起的噼啪声。她又望了望脚下的雪迹,雪地上行迹散乱,还有淋淋漓漓的血点在冰雪中干涸凝冻。
式九微将火月拴在庙外的歪脖枯枝树干上,才迈步进了破庙。庙宇中光火黯淡,映衬出光怪陆离的魅影,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坐着一个人,左腿弯曲,右腿则古怪地伸直在地,那个角度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式九微脚步放轻,但尽管如此,那人垂着头不看入庙的人是谁,单凭这点就不寻常,再结合浮动在鼻端淡淡的血腥气……她蹙眉看着垂头而坐的那个人,如果没猜错,他应该已经晕过去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式九微直接走到了火堆旁,打量那人伸直的腿,果然那腿上血迹斑斑,小腿处还有撕裂的皮肉以及支出的白骨断茬儿,想来是雪中赶路,摔断了吧。
式九微蹲下身,打量这人的伤腿,伤腿位置的裤料已被撕开稍许,看来没有晕倒前,他应该也是想要尽量自救一下的,只可惜伤情太重,又或者他高估了自己对于疼痛的忍耐能力,总之他应该小小动了一下手,但很快晕过去了。
天气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她若强行前行,只怕就会变成断腿这位的接班人。遇上了,虽不知他是北昭人还是南越人,总归不该见死不救,被雪困在此庙中,就是天意要她救他一命吧?所以式九微出了破庙,从火月马鞍侧的褡裢中取了一个深嘴壶,去掉壶嘴,然后在无人踩踏的干净雪地中舀了一壶雪,又重新回到了昏厥那人身旁。
她微微解开衣襟口,从内襟侧撕了一块干净的雪白衣料,然后以灌入内力的双手插入那壶雪中,少顷,那雪便化成了水。将那人受伤小腿处的裤料彻底撕开后,式九微用衣料沾水,轻轻擦掉断骨处的血污,几次反复,那壶中的雪水便染成了红色。
将血水倒掉,又重新换了一壶雪,这回则是将雪揉成团,糊在了断腿周围,待腿周皮肤透出青紫色后,式九微则快速将他的断腿处接合收拢,并用内力疏通了他淤塞的经络,将随身携带的外伤药取了些敷在伤腿上,最后才用衣料布条将他的伤腿层层缠裹,随后取了挂在马鞍桥侧的长/枪,枪杆撑地的瞬间,她已经上了拴住火月的那颗歪脖树,长/枪抖了几抖,雪地上已是断枝条无数。
式九微飞身下树,将散落在火月身上的碎木屑撸掉,才抱着那些枯枝入庙。她坐在庙门旁,用战靴中掖着的锋利匕首,将形状各异的枯枝,修整成可以使用的长木段,最后再将这些木段固定在被布条缠裹后的伤腿两侧后,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忙碌中出的汗,此刻安静下来徐徐化为了蚀骨的冷凝。内衣襟已几近荡然无存,空落落的有些往里灌凉风,于是式九微凑近火堆,又添了一些新柴。待身上的薄汗烤干后,她才摸了摸那人低垂的额头,有些灼烫,于是她解了自己的披风,抖了抖雪后,给他盖在了身上。
其实在她伸手触摸他的额头时,他就已经醒了,但是他不动声色没有睁眼。腿伤被人处理了,即使不睁开眼,他也可以感受得到。处理伤口的手法算不上完美,但是很熟练,显然是会经常遇到这种伤情,而且从头到尾不曾惊呼和慌张,一路进行都很有条不紊。
若是个男人倒还平常,只是她靠过来的气息柔暖,应该不是个男人,但触碰他额头的掌心却有些粗糙,指肚满是厚茧,一点都不像一个女人的手。心中有些好奇,于是他睁开眼,想看看愿意雪中送炭,给他治伤的这位好心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只是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她走到庙外的歪脖树下,将那匹落了一身雪的马一路牵进了破庙中。快到庙门时,她开始用力拍打马身上的积雪,一边拂去冷雪一边低声道:“火月啊,是不是冷了?让你挨了半晌雪,实在是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