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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是,阖府上下的老妈子小丫鬟小厮们都喜欢找他,今天吐个糟,明天诉个苦,甚至也不是为了求他,就是因为喜欢说话而找不到人听所以单纯借他的耳朵来树洞一下……
就连主人的二老婆和三老婆吵架了,也喜欢找他来评个理做个仲裁。
他管理着主人家的事情,也操心着自己家的事情,等弟妹们长大了,各自成了家,他们有了什么事,还喜欢找他这个老大哥来说道说道。
同时主人府中上至主人,下至丫鬟仆人婆子,无不拿他当知心大哥以及树洞使用……
文管家觉得,自己其实不是一个管家,而是一个老妈子……
他每次耷拉着八字眉对主人说,自己没有威严,并不适合当管家时,主人总是乐呵呵的说道,没有威严府中这些人还听你的,看来你真是天生当管家的料。
闻言,他本就耷拉的八字眉更加耷拉了。
他觉得,以前自己只是府中主子的仆人,而现在,他成了这个府中所有人的仆人。
但,就是这个所有人的仆人,人缘还挺好,挺受欢迎。
主人对他的提携重视之恩,他没有一刻或忘,所以,他做事总是尽心尽力兢兢业业,以至于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媳妇都没顾得上讨。
主人的媳妇倒是不少,一妻两妾,可惜没有一个给他生下孩子。大老婆过世后,主人说,只要谁给他生下儿子,他就扶谁为正。
但一直到五十岁上头,家中的老婆们还是一无所出。
于是,该主人又纳了第四个老婆。
四号妾倒是生了,生了一个女儿。
该主人真是又欢喜又失望,不过却因此受到启发,又纳了第五号妾,五号妾无所出,该主人再接再厉,又收了第六号小妾。
此时的主人都已经五十五岁了,而六号小妾才十七岁,鲜嫩水灵得像一棵小水葱,该主人身心快慰日夜浇灌,终于把小妾肚子浇灌出了好消息。
几十年的心愿如愿以偿,儿子出生的那一刻,主人欢喜得像得了失心疯,整整摆了三天的流水宴还不算,还当场宣布,扶六号小妾为正,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耽误其他年轻妾室,愿意留下的,他养着,愿意出去嫁人的,他赠送一笔钱财。
全场大哗。
主人仿佛真的什么也不求了,每天,文管家见得最多的,就是主人含着慈爱的微笑,一边抱一个,陪一对儿女玩耍。
那是他见过的主人最温情的一段时间。
变故是从何时开始的,文管家想,大概是从那场谈话开始。
连绵不断的秋雨一连下了几日,天地间一片晦暗潮湿。
他被主人传入密室,屏气凝神等了半晌,主人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主人负着手在密室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如陷入一场痛苦的天人交战,面容在幽暗的灯火中明灭不定。
他的心高高吊起。
“你去暗中查一查庆生,看他和夫人有没有……”半晌,主人终于说话了,一字一句,如从齿缝中挤出,像受着莫大的疼痛,“看我的儿子究竟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他心中一惊。
庆生是主人的侄子,主人对下人不错,对亲戚更是不错,这个侄子是主人最爱重的人之一。
文管家恍恍惚惚地怔立当地,他忽然想起那些流言,比如主人的侄子并不是一个十分安分的人,比如现在的夫人原来的六小妾其实是侄子引荐给主人的,再比如主人的儿子并不是足月而生……
如有一面巨大的黑幕缓缓逼在文管家面前,文管家的胸口阵阵发紧。
然而主人虽然这么吩咐他,却又在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叫住了他,如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满面痛苦,老态毕现,瘫坐在椅子中,不停地喃喃:“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待他不薄……不,这一定不是真的……那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我到底该怎么办,该不该查……”
说着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泪水慢慢从指缝里渗出。
文管家突然就明白了,其实主人一点也不想查所谓的真相,他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亲人,更无法面对不堪的结果,可是双重的背叛却又让他极度痛苦……
他或许感觉到了什么,但却不想面对……
文管家百般斟酌,小声道:“庆生少爷……也不小了,我记得我们府在外地还有一处不大的生意,不妨让庆生少爷去外面历练历练……”想了想,又道,“老爷只有两个子女,如果老爷舍不得,不妨让小姐留在身边,待长大后招一门亲……”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论那侄子和小夫人的事是真是假,把侄子调离开,对所有人都好,而让主人的女儿留下,既可以让主人这一毫无疑问的亲生骨肉待遇得到提高,也为以后留下一记后手,万一那儿子真不是……主人的家产也应该落在主人自己的亲生骨肉手中……
这是一种温和的处理手法,保全了所有人。
都说仆似主人形,这样处理显然更符合主人的心理,主人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而后,眼泪又流了下来。
只是,对于有些人来说,需要的不是保全,而是斩草除根。
之后,主人的身体渐渐的一天不如一天,终于有一天,突然跌倒在地,口斜眼歪,咿唔难言,中风了。
主人去世前最后一次见他,吃力地举起那只还能动的手,直直地看着他,颤抖地,含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照顾小姐。
他流泪答应。
主人去世后,小夫人以需要亲人帮扶为由把侄子调了回来,就在他心惊胆战地暗中提防小夫人和侄子有什么首尾时,却突然传出该侄子和四号妾躺在了一张床上的消息。
至此,文管家彻底被打蒙了。
小夫人发怒,果断地拿出当家女主人的派头,把四号妾赶了出去,至于四号妾生的女儿?不好意思,谁知道是不是老爷亲生的,一并赶走!
府还是那个府,而人却不再是那些人了,文管家混混沌沌的,对所有人事,包括他自己都产生了极大怀疑,仿佛所有人的面孔后,还藏着另一副,甚至不知一副鬼鬼祟祟的面孔。
文管家再也做不回以前的文管家了。
小夫人开始对他表示诸多不满,最后,毫不犹豫地对他下了逐客令。
他劳累半生,孑然一身,最后却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落魄之状不可言传。
他收拾了收拾自己的行礼,准备投奔自己的弟弟。
临走之前,许多人来看他,最想不到的一位,是那位被扫地出门的四夫人。
四夫人流着眼泪告诉他,老爷去世后,老爷的那位侄子就百般勾引她,初时她也是不答应的,可时间一长……
是她没有把持住自己,只那么一次,便被人捉奸在床……
“如果女儿跟着我这样的娘亲,他以后还怎么做人,文管家,你是答应了老爷要照顾小姐的,与其让她跟着我受苦,不如让他跟着您,文管家,求您了……”
四夫人只是哭,哭得他手足无措,头大如斗,最后竟然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我初时还想着,四夫人说不定要嫁人,就是不嫁,她养着小姐,小姐也要跟着受委屈,养活养不活都是个问题。我答应照顾小姐,其实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可以想办法让小姐再回到自己家。”
文管家苦笑着对面前的女子道,“可过了两年,我一打听,不禁吓了一跳,你知道吗,那个小夫人,竟把主人家侄子弄到的身边,做了府中的管家。”
文管家叹息:“如果这是一个局,那真是我见过的最精密最让人胆寒的局。
先是把小夫人引荐到主人身边,然后让她怀上自己的骨肉,说不定引荐给主人之前就已经怀上了,在主人死后,又去勾引四夫人,让小夫人有借口能把四夫人和有继承权的小姐全部赶走,然后再回到府中……
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还能把小姐送回去呢?而且我们相依为命已经惯了,她叫我父亲,我也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原想着,就这样把她养大成人,可谁知道,老天却让我死得这么早……”
文管家不禁泪水涟涟,“我的女儿还不到十岁,她还那么小,这让她怎么活呀……”
说到伤心处,悲从中来,呜咽失声。
面前的女子望着他,平静温和,像有某种安抚的力量,文管家哭声渐小,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我不是不想去超度,我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
女子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文管家沉默不语。
女子道:“让我通知她的亲生母亲吗,或者其他可以收养的人?”
文管家:“你不知道,我女儿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了,说自己可以看见鬼魂,她以前的玩伴都不敢和她一起玩了,就连大人见了她都绕道走,这样的孩子,谁敢领养?”叹气,“就是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谁家愿意平白无故多一张吃饭的嘴呢?”
女子闻言怔住,而后道:“我养她,我已经有了一个养子,再有一个养女也不错。”
文管家眼圈又红了,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释然的笑容。
原来那些鬼鬼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在阴界颇为知名的鬼语者真的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
这个颇为知名的鬼语者就是夏初菡。
夏初菡道:“你先向你的养女说明一下情况,等我把她接回来后,你可以留下来陪她一段时间,等她完全适应环境后,你再去超度,如何?”
“谢谢,”文管家的眼泪流了下来,嗓音哽咽,“谢谢。”
夏初菡微笑摇头。
文管家擦了擦眼泪道:“为了报答您的恩情,我决定,在我留下的这一段时间,我会尽力帮您做事,做您的管家。”
夏初菡:“……”
文管家:“我仔细调查过了,您现在这名叫沈竹楼的管家实在不太像名管家,做事甚不周全,我除了帮您做事外,也会抽空调。教调。教他,让他尽快成长,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管家,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夏初菡:“……费心了……”
文管家既满足又自怜地叹了口气,他果然是一辈子操心的命啊。
第133章 鬼管家(二)()
鬼管家(二)
文管家做为一个爱操心的管家,生前人缘不错,死后鬼缘也不错。靠着四下鬼鬼朋友的帮忙和他自己马不停蹄的奔波(飘荡?),文管家很快掌握了一套极为有用的居家常备信息,然后一条一条地说给陈夏,让他转述给沈竹楼。
“城东姜记文具店的笔墨纸张最好,价格还便宜,比府中常用的城中那家每刀纸能便宜两文钱,每支墨能便宜五文,虽然位置稍偏,需要多走了几步路,但府中用纸墨量大,长期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另外,那家店的老板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如果去那里买东西别忘了顺口给人家道声喜,关系嘛,都是处出来的,关系熟了,看在老主顾的面子上,老板还会有优惠的哟!”
“菜市场的西北角,那家卖菜的张大爷,最好说话,而且菜是自己种出来的,,新鲜又便宜,经常去他那里买菜,省钱,省心,还有保证。张大爷腿不好,偶尔把府中不用的药酒啥的给他一点,关系处好了,买菜也会有好处的嘛!”
“蔡屠户和高屠户两家的肉都不错,人和气……”
“陈裁缝的手艺最好,衣裳铺子样式最全……”
“唐老板的胭脂铺最受欢迎,还经常会有新式胭脂给老主顾免费试用,唐老板娶的那两位姐妹花老婆都是制胭脂的高手……”
“胡记酒铺的酒最好…。。”
“魏记的点心最受欢迎……”
文管家洋洋洒洒,从到哪里采买,到怎样和人打交道,从沈竹楼的表情改造,到沈竹楼的行事方式,中间连一个停顿都没有,直说了一个时辰还没歇口。陈夏先是用脑记,脑子不够用了就用手记,手累得提不起笔了便坐着发呆,到后来两眼金星乱冒,两条腿绞着扭来扭去。
文管家终于发现不对劲,疑惑道:“你怎么了?”
“你没发现他被你拘得尿急了么?”身后一个声音凉凉道。
文管家恍然,“哦”了一声道:“这样啊……那你去吧。”
陈夏夹着两条腿倏地不见了踪影。
文管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甚是怅然:“自从做了鬼,都不知道尿急是啥滋味了……”
“……”
伤怀不过的片刻,文管家瞬间回神,震惊地看向来人:“你能看见我?”
男子恍若未闻,施施然地坐到他面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抚上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掀起茶盖,浮了浮上面的茶叶,说道:“听说,你对我很有意见?”
文管家犹未从震惊中回神,他知道夏初菡是鬼语者,陈夏也是,但他万万想不到连这个沈竹楼也是潜藏的鬼语者,如果再加上自己送来的女儿……
这算是“见鬼的”一家亲么?
文管家心中五味陈杂,深深地觉得,能说出“物以类聚”的古人可真是有学问啊,忒有学问。
“想不到您也有这样的本事。”文管家说,语气分外复杂。
沈竹楼无意告诉他自己是用了一种特殊材料才能看见鬼魂,直接点题:“既对我有意见不妨当面说,无需他人转述。”
文管家正色,认真道:“有意见不敢当,只是在下的一些浅显的建议,觉得沈管家在一些家事的处理上,不甚周全……”
沈竹楼侧了侧头:“哦?文管家是一名老管家,想来处事是周全得很了,但为何沈某却听说,文管家生前竟是被主家赶出来了?”
文管家胸口一窒,他感觉出来了,对方语气中的敌对之意,其实换做谁,有人对自己这般指手画脚,心中都会不快的吧。如果他还是活人,他自然不会做这种事,可如果他成了一个一无所求随时都会消失的亡魂的话……
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文管家道:“我说这些话并没什么私心,也并没有一点针对沈管家的意思。我答应夏小姐会去超度,在超度之前做这些事纯属是为了报答夏小姐的恩情。
我们做管家的,不能只依靠主人的情分坐上这个位置就算了,还要真的用心做事消除主家的后顾之忧。主家想到的,我们要想到,主人没想到的,我们要替主家想到。
我说这些话你可能不服气,我只说一件事,那位教书的江先生,他现在要教的学生不是一个了,那他的束脩是不是要提高,如果不提高,那逢年过节送的礼品上是不是该有所体现?中秋节要到了,给这位先生的礼品准备好了吗?
我怎么听说,这位先生从教书至今都没收到过束脩,就是礼品,也是时有时无?对这个,沈管家怎么说?”
话说完,犀利的目光看向沈竹楼。
沈竹楼嘴唇微抿,握着椅子的手不知觉地慢慢收紧,内心也是一团震惊。
发放薪水的事确实是他管着的,可当初发给这位江先生时,陈夏告诉他说,以后这位江先生的薪水会有夏初菡亲自准备发放,过年过节的礼品也是同样,他听后并没有什么异议,可难道那位江先生竟是从来没有领过薪水的吗?
他图什么?
如果真的是夏初菡说过要亲自准备,那断没有不发给他的道理,可陈夏为什么要说谎?亦或者是有人要他这么说?
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