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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半仙很快把那具尸体给摘下,扛着出来了,经过辨认,竟然是李老么的。
看这尸体干瘪瘪的,重量很轻。就可推断出,这李老么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就算没有个把月,也得有十来天吧。可就在前天,他还去给我爷爷穿衣服,并指着我二伯的鼻子诈唬。
既然找到的不是我爷爷的尸首,我们大伙儿也懒得管那么多。便指使王半仙将李老么的干尸给直接扔到傻大个家的院子里,然后关闭大门。俱都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倒是我二伯,像掉了半个魂儿似的,行动滞缓,被我二大娘一个劲地催促。
到了吃晌午饭时,我二伯人不见了影子。把大伙给急毁了。这可是个领头羊类型的人才啊,啥事儿都等着听他吩咐呢!这要没了怎么行。
其实我们从前都习惯听从我爷爷的,其次是我大伯的话,可现在一个死了,另一个傻了。没了这俩,我二伯的领袖才能才得以逐渐显露。但有一点儿差不多可以肯定,这要没了我二伯,凭我父亲,恐难挑大梁,就他那憨劲,除了会咋咋呼呼,弄啥都不中。
于是大伙就赶紧找我二伯。可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
来到我家院子里,王半仙儿指着桌子塔说,没准俺二哥在上面缩着呢,让我上去找找罢。没有人阻拦。都不愿意搭理他恁些,他没能找到我爷爷的尸体,还耍赖皮,死活不退钱。
刚攀到桌子塔的最顶端,王半仙就凄厉地嗷起来,好像是看见了啥恐怖的东西,身子摇摇晃晃的,踩得桌子一阵咣咣噹噹乱响。
只见他俩胳膊伸平,想保持平衡。可桌子来回摆动得越来越厉害,似要歪倒。
突然他竟纵身一跃,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第十一章:王听话
我家的院子是狭长类型的,两侧各是一排瓦房。中间是条走道,宽度大约是五米多的样子。而摆下这个桌子塔,几乎将走道给堵住了。所以当王半仙从高处跳下来,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我家的屋顶上。
咣的一声大响,一些碎瓦渣子顺着屋脊往下簌簌滚落。这可是我家新盖的堂屋,才住了一年多,瓦还是红色的哩。我母亲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得啥话也讲不出。
打开门进屋一看,屋顶上赫然多了一个大窟窿,倒是让屋子里明亮了不少。地面上一片狼藉,王半仙正倒立着竖在一座立柜上,头攮进去了,膀子还在外面,身上血拉拉的,一动不动。
见状,我母亲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撕心裂肺。
她太心疼这间屋子,当初为了盖好它,花掉攒了多年的积蓄,再加上东借西凑的,十分不易。这才住多长时间,不是这儿多出个窟窿,就是那儿多出个窟窿,前几天刚把墙上的窟窿给补了,泥巴还没干透,这又该补屋顶了。
说来也奇怪,当王半仙从最上面跳下来后,那些摞起来的桌子马上恢复了静止,半点儿都不再摇晃。
爬到立柜上,我父亲抱住王半仙的身子往外抽。一开始抽不出来,便咬牙加劲,使得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隆鼓,脑门上青筋冒起。
嚯嚓一下子,我父亲的个头突然矮了半截子。原来是将柜顶给踩穿了,两条腿漏了下去,还给卡上了。
好在同时也把王半仙的身子给拔出来了,却是没了脑袋,大量的血水子从断颈处哗哗地往下流,跟倾盆往外倒似的。把我父亲给吓得噌地放了个响屁,抖晃着尿了一大裤子。
然后,我父亲用力将没脑袋的身躯往外一丢,正好掉在了我家的床上,断颈处挨着了枕头。枕头很快就被汩汩外流的血水子给浸透了。气得我母亲跳脚大骂,你往哪儿扔不行,非给扔床上,你个傻龟孙,是不是恁娘往外生你的时候把脑门给你夹了。
“妈了个逼,骂我中,不能带着俺娘骂!你给我照顾着点儿你那个破嘴啊!”父亲恼了,给出警告。
“就骂了咋地,恁娘那个臭包子!”母亲正在火头上,不怕死地挑衅了一句。
“中,你中,我看你是想挨打了,中,给我等住,我杨老三定不负你!”我父亲像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得不行,粗暴地摇动身子,将自己的腿一挣一挣的,企图从立柜上的窟窿里抽出来。
可由于用力过猛,将立柜给带得歪倒下去。
砰!我父亲的脑袋重重地磕到床帮子上了,绊住立柜不再往下歪。立柜上的门咣当开了,一颗人头从里面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溜到床底下去了。
再看我父亲,脑门被床帮子磕得肿起老高,呈黑青色。他人歪咧着嘴巴倒吸凉气。
又折腾了好几下子,总算将腿从立柜里给拔出来了,我父亲还没来得及站稳当,就急着冲过去挥拳打我母亲。
而我母亲早在手里攥着个擀面杖等着呢!见他这样,就抿尖嘴巴瞪圆眼,大幅度抡开擀面杖,狠狠一杖子敲在我父亲的脑门上。这边脑门本来就肿得老高,再被她用个硬梆梆的棍子这么一敲,顿时就崩开啦,血花迸溅的。
杀猪一样的嚎着,我父亲捂着脑门子,跌跌晃晃,倒在地上,疼得俩腿一蹬一蹬的。我母亲暂时安全了,人一下子变得威凛起来,将擀面杖子往膀子上一扛,指着我父亲喝骂:“给你个好人不知道好,非逼我变成孙二娘!”
在旁边看了半天笑话的两个大娘,这才开始劝架,合拢不住嘴,牙花子一直吃吃地露着。
可是不管怎么劝,我父亲一直趴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可能是真的起不来,因为疼得身体一直打摆子。
这种情况逼迫得妯娌三个只好挑起大梁,主事了。
她们打算把王半仙的头颅给捡回来,毕竟死这么惨,好让人家能留个全尸。
当掀开床单子,往床底下瞅的那一刹那,半跪在地上的三个妯娌全都怔住了。
只见墙上才补上没多久的那块地方,又重现一个大窟窿,甚至比以前那个还大。我母亲气得嚎啕大哭起来,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二大娘抖着手把那颗脑袋拉出来了,立马也哭起来,哭得比我母亲更厉害,连说不活着了,站起来就要往桌角上撞,幸亏被我大娘赶紧给抱腰拦住了。
王半仙的脑袋不见了。
她们找到这颗是我二伯的。
悲痛之余,还是要处理后事的。
经过一番商议,终于由我母亲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那就是将我二伯的脑袋和王半仙的身躯缝起来,伪装成我爷爷的尸体放入棺材里。
先蒙混过关再说。
由于太过于悲痛,我二大娘决定不参与这项任务了,领着一帮孩子回家偷着哭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父母和我大娘,还有他们的孩子。我大娘让她那三个孩子们也回家去了,说这里场面太血腥,恐怕会给他们造成心理阴影。至于我,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还能撵我去哪儿呢。
说干就干,事不宜迟。
关上门后,我母亲翻出针线包。我父亲就住二伯的脑袋,我大娘扶住王半仙的无头尸。三个人咬着牙憋住气,就开始忙活起来。
经过半天的穿针引线,把创口给密密匝匝地缝了一整圈。我母亲说试试看看还掉不啦。让我父亲松开那颗脑袋。我大娘则抓住尸体的肩膀用力摇了摇。说还行,脑袋掉不下来了。
他们三个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慢慢裂开干巴巴的嘴唇笑了起来,比哭还难看。
但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令人担忧。就是我二伯的脸跟我爷爷的脸长得并不一样。到临葬之前,要给遗体进行口塞铜钱,清水洁面等仪式,那还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么。
想来想去,还是我母亲又给想出来了个法子。
她烧开一壶水,浇在了我二伯的脸上,登时滋滋冒起白烟,本挺俊秀的一张脸给烫得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她说天气这么热,咱爹的尸体早就腐烂了,这烫烂了跟腐烂了差不多,就是现在还没那种恶臭,估计在棺材里捂一天应该就有了,大不了到时候让我家瞎伢子站旁边,他身上不正好有那种难闻的腐臭味儿么。
到了夜晚,众人皆散去之后,我们几个将拼凑起来的尸首给运到灵棚内,换上衣服,装进了棺材里。还往尸体脸上蒙了一张黄纸,用撕开的高粱秸秆卡住。这就叫遮死样子。
今天晚上轮到我家守灵了。我母亲不想守了,说这又不是咱爹的尸体,守不守起啥劲。但我大娘坚决不同意,她说最近这些事儿发生得越来越邪乎,咱必须要把这具尸体给看紧了,万一再丢了明天咋弄,明天就要给咱爹下葬了。
没办法,只好照常守灵。我母亲让我一人回家去睡,她和父亲俩人结着伴。我央求着说,娘,让我也留下来吧,我不敢一个人住咱那家里。可他们始终不依,硬要赶我回家,否则就要开打了。
回到家里,面对一屋子的凌乱不堪,我并没有什么睡意,但也闲着无事可做。只好干躺在床上,瞪着眼瞅屋顶上的大窟窿,可以看见天上的些许小星星,伸出手指头数来数去,慢慢地,就于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半夜里被一泡尿给憋醒后,我起身到院子里给撒了,正抖着小鸡鸡时,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对面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个子特别高,脑袋很大,好像也正在瞅着我。碍于夜色太浓,我瞅不清他的脸,便壮着胆子慢慢地迎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头上罩着瓦罐的家伙。
瓦罐是囫囵的,也没开出俩窟窿把眼睛给露出来。当我们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时,他开始慢慢往后退。我每往前迈一步,他就往后挪一下。根本不打算和我靠近。
一开始,童心未泯的我,觉得这样挺好玩。等我没了耐心的时候,才发现我已跟着他出了我家院子,来到了我大娘的家门前。然后那人就把头上的瓦罐给摘下来了,原来是我大伯。
这人现在是个傻子,我虽然年纪幼小,但也不屑于和一个傻子玩。懒得再理他,我便转身往回走。可我大伯又把瓦罐罩在头上,撵着我过来了。
当经过一条深邃的胡同时,他还撵着我,我恼怒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他用力扔了过去。
令人稀罕的是,他仿佛是长了眼睛,一伸手便接住了那块砖头。我不由得愣住了。我大伯又把瓦罐给摘下来,吐舌头做个鬼脸,开始慢慢转动脑袋。这个动作看似无聊,可当一个人把脑袋转动个三百六十度时,我再也无法镇定了,扯着嗓子嗷起来,朝着大街上灵棚的方向跑去。
有啥事儿找爹娘,天塌下来他们也能给撑得住。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当时我的确还太小。而且还十分孤独。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灵棚内,看见父母俩个正躺在草席上睡得正香,上前去蹲下来,喊醒了他们,说俺大伯在后面撵我嘞。
揉着惺忪的眼睛,母亲冷不丁地朝我脸上扇了一巴掌,说你不搁家好好睡,瞎跑出来干啥。父亲忽地一弹而起,大喝一嗓子快起来。吓得母亲一个激灵,赶紧站起来将我搂在怀里,问咋啦,干嘛一惊一乍的。
“你看那是啥?”父亲朝前面一指,声音都变了。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只见有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家伙正弯着腰站在供桌前偷东西吃。他慢慢地扭过头,盯着我们看了良久,突然嘻嘻一笑。我看到他戴着个红帽子,上面有三个白字:王听话。
“王听话”这三个字是王福德教我认识的,故而我在未上学之前就识得。
☆、第十二章:下葬
看到边上有根棒子,我父亲抢过来横在胸前,颤着嗓子问你是干啥的啊,咋老偷死人的东西吃呢。
那家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塞满东西的嘴里嘟嘟囔囔的,恁家的事儿也忒多啦,我来回跑趟地抬轿子,累得慌,不就拿恁家点儿肉吃,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只见他的脸跟用腻子粉糊了厚厚一层再结凝住似的,白生生的,皮肤有些毛糙,布满坑洼,腮上打着浓浓的胭脂,圆嘟嘟的嘴巴上涂抹得像是刷了朱漆。
他每逼近一步,我们一家三口就往后挪去,一直退到了灵棚口外的十来米远处。那东西行到灵棚口便停住了,面上生出颇为忌惮的表情,好像是不敢出来,嘴里又在叽咕:这我要冒然出去了,该来的人一看没有抬轿子的,那不恼得慌么。
突然一阵风灌进灵棚内,吹得昏暗的烛光摇曳不止。
一个头上带着瓦罐子的人闯进去了。正是我大伯。
他站在棺材面前往里瞅了一会儿,摇了摇脑袋,似是不满意。
那个家伙靠近我大伯,使了一个鞠躬,谄媚地笑着问他走不走。我大伯点了点头,一侧身,手朝我们三个这边指过来,说王听话,你看见那个孩子没有,晓不晓得是啥来头。
哦了一声,王听话也扭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神情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晓得他是啥来头,但我可以肯定,他应该不是一般人。我大伯说,幸亏你刚才没往他身上吐痰,不然你就毁了。王听话作出很害怕的样子,吐了吐舌头,说人家又没惹我,我吐人家干啥。
王听话掀开供桌后面的破帷布,钻进去了。
过了片刻,帷布再次被掀开,一只黑色的轿子一颠一颠地过来了。被两个人抬着。走在前面的是王听话,后面那个人,跟他穿着打扮一模一样,不过他头上戴的帽子是绿色的,上面也有三个大字:甄有劲。
我大伯将头上的瓦罐摘下来,绕过棺材,走到供桌前,对着我爷爷的遗像跪倒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将手里的瓦罐狠狠摔地上,破碎成渣了,他大着嗓门喊了声爹呀,我先走一步了,你快点儿回来吧,孩子们都等着给你下葬呢,往咱祖坟上埋外人的尸体,算咋回事啊。
待我大伯坐上轿子后,由王听话和甄有劲抬着出了灵棚,向西行去了。等他们走远了,我母亲怂恿我父亲撵上去,看看这俩人要把我大伯抬到哪儿去。
可等我们三个赶过去的时候,那顶轿子早已不见了影踪。
村西头有个庙,里面常年供着香火。我母亲说要不咱到庙里看看去吧。我父亲胆怯了,说半夜三更的去那儿干啥,里面都神灵,咱这冒冒失失的,别再给冲撞了。可母亲执意要进去,说大不了给里面的神灵爷爷磕几个头,求它们保护咱们。
进得庙屋,一股子燃香味儿直呛鼻子。只见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大块儿烂布,上面粘满了灰尘,画着几位仙人的肖像,还是那种彩绘的,但俱是形神凶恶,不是瞪眼珠子就是吹胡子,尽是摆出各种奇姿怪态,在摇摆不定的昏暗烛光照映下,显得甚是生动,说没拧�
自我一跨入这间庙屋,猛然瞅见眼前的情景,给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不晓得是不是让燃香味儿给熏得,头也开始疼痛起来,眼酸腿软的,极是不舒服,便催促父母赶紧撤离。父母对着神像恭敬地磕了几个头,许下些心愿,这才带着我出了庙堂。
这时候,天已经明了。
刚走进灵棚没多大一会儿,我大娘就哭嚎着跑过来了,声音尖利得聒耳朵。我母亲迎过去,拽住她的胳膊让其先别哭着,问到底出啥事儿了。
原来是我大伯死了。
其实我大伯在早些天里,一直都是病怏怏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还以为他咋的也能熬上个一年半载的不。
我母亲安慰道,甭哭啦,好事儿,该笑才是,这人都傻得不成样子了,天天不是屙你家厨房里,就是尿你家水壶里,这死了岂不正好么,趁你还年轻着,大不了再改嫁呗,凡是随便找个人家都比俺这傻大哥强啊。
听我母亲这么一劝导,我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