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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一脸糊涂,太阳穴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看了就觉得痛。
「……不对,怎么想他都是恶鬼啊。你看看他干了些什么!」
「这就是让我们看走眼的最大原因了。」
感觉在说明过程中,我的论点愈来愈明确。
「看到他若无其事的大屠杀,恐怖与震撼让我们立刻判断他是恶鬼,就是太快下这结论,我们才会放心。」
「放心?你在说什么啊?恶鬼有什么好放心的?」
「因为至少拉曼?库洛基斯不是陌生的名词。我觉得对人类来说,比起未知的恐怖,更容易接受已知的恐怖。」
觉交叉双臂,陷入沉思。
「有铁证可以证明他不是恶鬼。虽然恶鬼分成冷静思考的秩序型,还有完全被潜意识黑暗面呑噬的混沌型,但共同点都是会消灭身边一切的生命。如果他真的是恶鬼,为什么野狐丸它们平安无事?」
「……或许这才是药物控制的部分吧?」
「不可能,恶鬼绝对不可能用药物养得出来。如果可以养,我们町上早就养了。那么过去发生过的许多惨剧,牺牲者也会更少。再说人被下药昏昏沉沉的,怎么可能有办法去町上破坏杀人?」
觉听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下才问。「那为什么他的攻击抑制跟愧死机制都没作用?」
「我想不是没作用。」
「什么意思?」
「你想得简单点,他才出生就被带离爸妈身边,被当成化鼠来养对吧?所以他应该把自己当成化鼠,而不是人类。」
「或许是这样没错,那又怎么……」觉说到一半才恍然大悟。「难不成恶鬼……那家伙的攻击抑制不是对人发动,而是对化鼠发动?」
「肯定不会错。」
我心中模糊的思索已然成为确切的判断,那孩子认为自己是化鼠,所以无法杀死自己的同类,但人类是外族,杀起来便毫不犹豫。
「可是就算真的是这样,怎么可能像那样杀人不眨眼呢?」
「我们不是也杀得不眨眼吗?」
「咦?」觉吓了一跳。
「对象是化鼠就是了。」我说这话的同时,有点担心身边的奇狼丸会怎么想。
「……原来如此,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真是粗心,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
奇狼丸瞪大了仅剩的一只眼。
「我早该发觉不对劲,话说我等菁英部队全军覆没时,那家伙并非直接以咒力杀害我军,仅是挡下我军箭矢,夺去我军武器,我等在手足无措的状态下,误以为是被恶鬼屠杀……之后我在逃脱途中碰上恶鬼,当时与那像伙相距不过二、三十公尺,却完全没有受到攻击。他不可能没注意到我才是。」
说到这里,奇狼丸发出地动般的低吼。
「方才亦是如此,当两位与恶鬼对峙时,我手上武器仅有一颗石子仍然冲向前。我自认当时失去两位,此战必败无疑,但也不觉得能够全身而退。当时恶鬼只是眼睁睁地看著我们逃走,并非不想攻击,而是怕牵连了我才不能攻击啊!」奇狼丸猛抓头,懊恼不已。
「等等,所以是怎样?如果那家伙落单的时候,奇狼丸掉头去攻撃他的话……?」觉的声音颤抖起来。
「没错,那孩子没办法对奇狼丸使用咒力,肯定束手无策。不仅可以轻松解决,甚至可以活捉。」
「混帐!」
觉狠狠瞪了洞壁一眼,蹦出几道裂痕,吓得我冒冷汗。
「我们早就胜券在握了!竟然完全没发现就让机会溜走,怎么没有快点发现呢!?」
「冷静点,应该还不迟。」我尽量保持语气平静。「虽然有点迟,但至少发现啦。」
「不对,至少该在恶鬼……那家伙通过岔路之前发现才对,现在他跟野狐丸会合,奇狼丸冲过去只会被射杀而已。」
觉交叉双臂,长叹一口气。
但我知道,其实还是有方法,成功机率或许不高,却不是完全不可能。那当然只能赌这一招了。
不过这方法太残忍,不禁让我犹豫起来,如果立场互换,我变成野狐丸,肯定毫不迟疑地动手。但我就是犹豫不决,毕竟人类也好,化鼠也好,都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情绪会思考……有智慧的生物,都不是棋盘上用过就丢的弃子。我与奇狼丸一路走来,更能深切感受。
而且一想到那孩子是真理亚与守的遗孤,胸口又痛得难过。
攻击町上,破坏房舍,杀死大量无辜民众都是不争的事实,我也曾经满怀憎恨与复仇心。
但那孩子并不是恶鬼。
那孩子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双亲被化鼠所杀,被当成化鼠养育,再依化鼠的命令大肆屠杀。他相信自己是化鼠,所以不会有任何良心苛责,毕竟人类是奴役同胞,说杀就杀的邪恶化身。
不仅如此,那孩子完全没办法反抗化鼠的命令,因为他被强大的攻击抑制与愧死机制绑手绑脚,不可能攻击化鼠,但化鼠能任意攻击他。
所以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化鼠奴隶。
他究竟过著怎样的生活?一想到真理亚跟守死去后,那孩子过著如何残酷的日子,心就痛到难以忍受。
但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又会如何?
町上的幸存者别无选择,不是被杀光就是逃往远处,野狐丸只要把那孩子搬上前线就能避免其他町的报复,拖延时间;再等个十年,从町上抢来的婴儿有了咒力,就真的无计可施,全日本迟早会被化鼠征服。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只能狠下心。
富子女士一定会跟我下同样的决定。
「早季。」觉抬起头来。「你刚才说,想击倒恶鬼只有一个方法吧?」
「对。」我点点头。「这必须要先搞清楚敌军的位置关系。」
我们蹑手蹑脚,逼进死胡同与隧道交点前四、五公尺的位置。
隧道外悄然无声。
我用手势打个信号,觉便收集空气中的水蒸气形成细致的水滴层,在隧道左手边不起眼的位置做出一面小镜子,然后慢慢转动角度,照往敌军所在的方位。
看到了!觉立刻消去镜子,我们又悄悄回到死胡同底端。
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清清楚楚。敌军五只士兵埋伏在距离死胡同入口二十公尺左右的位置,往后五公尺则是那孩子。
「恶鬼……那家伙移动位置不只是为了跟野狐丸他们会合,还打算布局陷害我们。」觉轻声说。「如果我们掉以轻心,一逃出去就完了。」
「以我等同胞打先锋,恶鬼殿后,阵形十分合理。」奇狼丸也压低声音分析。「如此一来,我便无法带头冲刺。由我先上,肯定会被前锋士兵打成蜂窝,若由两位先上,却要被后方虎视眈眈的恶鬼大卸八块。」
「看得到野狐丸吗?」
「没看到……那孬种肯定是远远躲在后方。」
我们的目标恶鬼……那孩子正被化鼠兵护在身后,情势大致上不出所料。
另一方面,野狐丸不在前线真是好消息。输赢就在一瞬,如果野狐丸在场,它或许一眼就会看穿我们的企图,如今它躲在后方,等我们出手再反应已经太迟。
野狐丸难得犯下这种战略失误,想必是跟落单的「恶鬼」会合之后,自认立于不败之地。连疑神疑鬼的野狐丸也粗心大意。
必须趁对方没发现之前速战速决。
这计画的王牌,就是奇狼丸。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我对奇狼丸说。
「只要对获胜有帮助……请尽管吩咐。」
我说明了计画内容。
就连奇狼丸听了也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竟然……有这种方法……你怎么想得到?」觉也讶异地问。
「是瞬教我的。」
「瞬?瞬是……啊!」
觉的记忆封印总算解开了。
奇狼丸怔住一会,突然高声大笑。
「了不起!您真是一流军师!我以为完全错失良机……没想到还有如此简单的方法!」
「你愿意吗?」
「不在话下。目前的问题仅有气味而已,我们位于上风,我等同胞位于前线将可轻易分辨气味。」
「这也对……」
我们在死胡同里东翻西找,发现墙上渗出不少水。雨依旧下得很猛,暂时不必担心缺水。
奇狼丸仔细用水洗过身体,涂满泥巴,觉则脱下所有衣物。
「若有蝙蝠粪便则完美无缺,但有这些准备也是颇难分辨了。」
奇狼丸嗅了嗅自己的体味说道。
「光这样还不太够……觉,你能改变隧道里的风向吗?几秒钟就好。」
觉面有难色地说。「我还得做镜子呢。不过只要几秒钟的话,应该有办法。」说著,他笑了起来。「如果是瞬,同时出两招肯定易如反掌……如果我们度过这一关,你要把自己想起来的瞬讲给我听哦。」
「当然。」
我有数不清的话要对觉说呢。
奇狼丸花费好一番功夫仍穿不上觉的衣服,我们只好帮忙,毕竟双方体格完全不同,要穿实在勉强,幸好最后还是挤得进去,最后只剩遮住脸孔。
「对了,用这个。」
觉拆下手腕与头部的止血绷带,血块同时剥落,伤口汩汩渗血,但他毫不在乎。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想必瞒得过。恶鬼或许会认为烧毁狂人毁灭弹时,您脸上受到烫伤……」
奇狼丸从觉手上接过绷带,一圈圏缠在脸上。
「如此一来便万事俱备……如今换我有事相求。」
奇狼丸成了诡异的木乃伊,语气严肃起来。
「告一段落后,町上神尊必定倾向驱除所有化鼠,但还请高抬贵手,饶我等虎头蜂鼠窝女王一命,只因我等母亲是鼠窝全员的生命与寄托……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好,我答应你。」
「我也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救出你的女王,不会害她性命,你的鼠窝一定会东山再起。」
仅管奇狼丸那张显眼的大嘴被包在绷带之下,依然看得出它扬起嘴角。
「得这一句话便再无遗憾。一想到那诡诈奸贼的野心即将粉碎,简直迫不及待啊。」
我们悄悄逼近死胡同与隧道的交会点。
「那就照刚才安排,我从十开始倒数,数到零就行动。然后从一开始数,数到一时觉停住风,二、三、四时反转风向,制造镜面。五、六、七是我攻击,然后八冲出去……」
「好。」
「明白。」
我做了个深呼吸。
接下来这一分钟,输赢便成定局。我一想到此,双腿就开始发抖,还以为历经生死关头,胆子练大一点,现在要上场还是心惊胆跳。
我或许会死。
我还有好多事想做,要是在这地底魂归西天,身归尘土,实在难以忍受。
不对,不是这样。
最怕是死得毫无价值。肩负所有人的希望,却因为能力不足,飮恨死去而不能打倒恶鬼,只能听野狐丸高唱凯歌。
我紧张得口乾舌燥,头晕目眩。
冷静点。
专心完成眼前的使命。
我拚命安抚自己。
「都准备好了?十,九,八,七……」
倒数期间心跳加速,身体正准备迎接一场大战。
「三,二,一,零!」
隧道中的风速骤减,原来觉在隧道左后方做出一道气墙挡住风,又利用制造空气透镜的意象在气墙前方制造真空区块。
「一!」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形成镜面。
「二,三,四!」
觉稍微解除真空区块的一端,负压使得静止的空气吹往反方向,我们在死胡同里感觉不到气流,但仔细一看就知道粉尘确实开始飘往反方向。接著镜子慢慢转动方向,照出右方的敌军阵形。
我挑选镜中一名敌兵,但这次不能悄悄断头,须做得夸张醒目。
口中呢喃真言。
「五!」
敌兵头颅炸得粉碎,血花四溅。
「六!」
其他敌兵陷入恐慌,一阵乱枪打鸟,根本听不见野狐丸制止的声音。火绳枪一旦发射,就须花时间装填才能打下一发。
「七!」
枪声停下,我把第二只敌兵拉到半空中猛撞天花板,碎石与血肉洒在敌军头顶,敌军剩三只。其中一只往回逃,剩下的连忙后退。
「八!」
奇狼丸冲出去,我紧跟在后。
虽然他的身段不甚好看,但体格比一般化鼠高大许多,光靠后脚奔驰前进,在阴暗的隧道中看来应该与人类相去不远。我从奇狼丸身后看见前方有一道矮小身影。是血红的卷发,是他,他正愤怒地瞪往这边。
奇狼丸扮人的演技堪称一流,肯定不输乾先生假扮化鼠逃离险境的本事,它一边奔跑,一边作势以咒力攻击没逃成的士兵。
同时我这个幕后黑手挥起隐形大刀,砍下士兵首级,狭窄的洞穴里鲜血飞溅,教我呼吸困难。
「ㄨV☆*§……△Ⅱ√¥!」
恶鬼……那孩子咆哮起来完全不像人类小孩。
奔跑在前头的奇狼丸,突然像撞上隐形的墙,动也不动。
紧接著奇狼丸的身体炸出一个大洞,前胸通后背,喷得我满脸是血,还可以看见它的肚肠从背后喷洒在地面。
「△★*¥$……」
那孩子应该是发现了不对劲,突然停止低吼,盯著奇狼丸瞧个不停。
一般人被炸穿身体肯定当场死亡,但奇狼丸依然屹立不摇,因为还有件事情必须完成。它抬起抽搐的右手,松开缠在脸上的绷带。
充满地狱哀嚎的隧道,突然鸦雀无声。
奇狼丸解下所有绷带,露出化鼠的面容,那孩子看了便僵住不动。
「叀挺!隆鳌病�
奇狼丸在最后挤出一小段化鼠语,然后应声倒地。我忍不住跑到奇狼丸身边,它明显已经断了气,但那张大嘴似乎挂著浅浅的微笑。
眼前传来骇人的尖叫声,吓得我抬起头。
「叀挺&隆鳌瘛俊�
恶鬼……那孩子吓得发抖,红发底下的额头冒出斗大汗珠。
我想别过头,但还是紧咬下唇,看到最后。
那孩子,真理亚与守的儿子,按著左胸跪倒在地。
他发现自己用咒力杀害同胞,触动愧死机制。
我紧咬嘴唇,口中尝到一股腥味。
他无处可逃,就要这么……
突然,我左胸一阵剧痛,背脊发凉,全身寒毛直竖。
真是晴天霹雳,难道连我也要受罚?实在料不到,居然不能想这些事,不能想因为自己做的一切,最终让同为人类的小孩丧命。
觉从后方赶上来。
「早季?怎么了!?」
好难过,我紧压胸口,自知命在旦夕,但还是拚命说服自己,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突然,我搞不懂为什么想活下来,都已经失去那么多心爱的人,踩过那么多具尸体,为什么还是不想死?
回过神时,痛楚已然消失。我还活著吗?抬头一看,觉像放下千斤重担地对我露出微笑。
「别担心……都没事了。」
他紧紧抱住我,紧得有点疼。
我确实害死了那孩子,但并没有直接出手攻击,所以没有发动愧死机制,只是先行警告而已。我又看往那孩子,他小小的身影横躺在地,静止不动。事情应该结束了。
野狐丸则怅然若失地站在他的身边。
我看见遗体垂落在地的发丝,那红发让我想起往日的真理亚。
挚友留在世上唯一的证据……我不想杀他,却别无他法。
只觉得两行泪滑下脸颊。
如果他在町上平安长大,肯定长成一名惹人爱的活泼少年。
他是无辜的啊……
我直到现在一想起自己的罪孽何其深重,仍然不免害怕。明知道机会渺茫,但依然希望至少在最后能让他以人类的身分死去。
这场宛若诸神黄昏的混战,很快迈向终局。
失去王牌的野狐丸想必看清战局发展,宛如行尸走肉。我们将它拘捕起来,接收它的战船,凯旋而归。
许多人早已下定决心逃离这个町而启程上路,但剩下的人一听我们说恶鬼已死,情况完全改观。包括富子女士在内,伦理委员会的委员大多已经丧命,人们组成重建秩序委员会来担任临时最高决策机构,正式对化鼠进行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