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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娟也看见了,这几乎是她心中难以承受的痛,然而她不能让幼小的儿子自己洗,她耐心给他洗完,又把水擦干,然后带他去睡觉。
蒋文娟睡前依然嘱咐道:“想尿尿不要憋着,要告诉老师和妈妈知道吗?”
“知道。”他轻声说,“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蒋文娟刚笑着说好,外面有人敲门:“蒋医生!蒋医生在吗?”
裴川看着妈妈急匆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能听到故事,把目光平静地转到墙的另一侧,那里以前用粉笔划了刻度。可以量小孩子的身高。以前每长一岁,爸爸妈妈都会带着他喜盈盈地量一次。
后来被裴浩斌流着泪抹去了,只留了一团模糊的痕迹。
裴川睁眼看着,许久才闭上眼睛。
他明白,他永远也不会长得像爸爸那样高了。
~
八月三号,是方敏君小朋友的生日,小赵老师带着整个幼儿园的孩子给她唱生日歌。
贝瑶坐在人群中拍着小手唱歌,左右看看才发现裴川没来上学,当然,陈虎也没来。她心中很着急,裴川怎么不来幼儿园了啊?
贝瑶问小赵老师,小赵老师说:“裴川妈妈说他不来幼儿园了,等九月份,直接送他去念学前班。”
贝瑶傻眼了。
她浅薄的记忆里,是知道这个学前班的。学前班在育博小学里面,离幼儿园有点远,不在一个方向。
和上辈子一样,裴川到底没能读完幼儿园。
小赵老师叹了口气,她可怜裴川,却也明白裴川不适合在这里待下去。
因为幼儿园所有的小孩子都看见了裴川打架,他黑眸里没有一点色彩,装了对世界的冰冷。他咬陈虎的疯狂,把所有孩子吓坏了。
小贝瑶难过极了。
赵芝兰拉着她回家的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下午赵秀来敲门,手里拿了半个巴掌大的蛋糕。
赵秀颧骨很高,眉很细很细,她一进门把蛋糕往赵芝兰手中一递,然后掐了一把贝瑶的小脸。
贝瑶眨着大眼睛,糯糯地喊:“秀阿姨。”
赵秀笑道:“还是瑶瑶脸蛋儿摸着舒服,来给阿姨看看,听说你之前生病了,生病也没变瘦,这小脸圆乎乎,一看就有福气。”
贝瑶下意识看妈妈。
赵芝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偏偏赵秀还在继续:“唉,不像我家敏敏,不长肉。虽然大家都说她像常雪,长大了好看,可是我瞅着瑶瑶看着可爱些呢。”
赵芝兰皮笑肉不笑:“说笑了,你家敏敏长得是很好看。”
得到了对方敏君的夸赞,赵秀满意地走了。
常雪是这年大家耳熟能详的一个港星,拍了许多电影。贝瑶小学时候还很喜欢这个好看女星的喜剧电影。九六年常雪被称为“玉女”,而眉眼和常雪七分像的方敏君,就被称为“小玉女”。
贝瑶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记忆停在三年级,她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她沮丧地想,自己好多肉肉,方敏君小朋友确实轻巧又好看。
赵芝兰更冒火,她自己微胖,就怕被人说,偏生赵秀每次都使软刀子。生个女儿像常雪怎么了!又不是真的常雪,小孩子嘛,还是她的瑶瑶看着可爱呆萌。
贝瑶踮脚去拿桌子上的蛋糕,赵芝兰说:“才吃了饭,蛋糕吃了不消化,会肚子痛。”
那蛋糕是硬奶油蛋糕,也叫做麦淇淋蛋糕。赵芝兰是舍不得买的,他们家老的老小的小,一家子人要养。贝瑶过生日多半是买包水果糖,再煮一碗糖水鸡蛋。
第65章 要吗()
贝瑶见到他; 慢慢忘记一个人被锁在停尸房的恐惧了。
“你瘦了。”她轻声说; 嗓音还夹着浅浅的鼻音; 让人怜爱极了。
裴川戴着棒球帽; 贝瑶知道他以前是不戴帽子的; 裴川不喜欢戴帽子。
她伸手想看看他头发; 裴川握住她小手; 低哑道:“不好看; 别看。”
裴川没想到今夜能这么突然地见到她,他本来也没有打算打扰她。她还有四年毕业; 而他未来三年依然是坐牢的状态。
更何况……她有男朋友。
裴川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不好看,他已经不能给她什么了; 至少不能再留给她糟糕的印象。
贝瑶也乖,她小手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 握住男人的手指,不去拿他黑色的帽子了。
他进监狱那年,贝瑶查过很多消息,比如监狱生活是怎样的; 她知道头发每半个月会被剪掉。
她本来该质问高三暑假为什么会抛下自己; 可是临到最后,她轻声问:“他们会欺负你吗?”
她听说监狱欺负人挺严重的。
裴川心里像被轻轻地挠,他声音很低很低,像在哄她一样:“没有。”
然而他却不能提及更多了; 他现在跟着张博士研究的项目属于机密; 而且签订的合同还附带着保密协议。
他想到这里; 喉咙发干,最后松开了掌心那只软绵绵的小手。他依然得回到“监狱”去的。
“瑶瑶,谁把你关在里面?”
贝瑶也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以前有同学进去的话,外面会有师兄等着出来。停尸房本来是练胆量的,我和另一个室友怕解剖和尸体,所以老师让我们进去待几个小时。时间差不多时我敲门外面没人应,我才知道门被关了。”
停尸房一共就三把钥匙,以防万一,三把分别给了那三个师兄,可是今晚他们都不在门外。单小麦肯定因为害怕被送回去了。
裴川说:“别怕,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了。”
贝瑶也有疑惑的地方:“陈英骐怎么会在b大?”
裴川沉默下来,半晌他开口:“我待会儿问问他。”
他说:“我先送你回寝室。”
现在都凌晨了,好在贝瑶提前给阿姨打了招呼,哪怕门禁时间结束,回去以后喊一声,阿姨也会给她开门。
而王乾坤她们发现凌晨贝瑶还没回来,担心她出事,都跑出来找她了。
他说送她回去,是走在她身前,就像那晚奥运会,他在万重灯火之中,一个人身影寂寂。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还穿着他的衣服,却也感受到了裴川的疏远之意。
高中鲜少谈恋爱,可贝瑶上了大学以后,见过秦冬妮谈恋爱。秦冬妮会在女生宿舍楼下,和男朋友亲得难舍难分。
有时候深夜,寝室唯一有男朋友的秦冬妮还会分享拥抱和爱抚的感受。
似乎热恋的人,每时每刻都恨不得黏在一起。
可是只有裴川,从高中开始,他很克制地不碰她。
亲吻、拥抱、牵手,如果她不要求,他都不会做。
他是不够喜欢她吗?
不像秦冬妮男朋友那样,对秦冬妮有渴望?
还是说,一直以来,裴川并没有把她当成女朋友。她明明一直觉得他喜欢自己的。
贝瑶知道他们今晚相处的时间不多,夜已经深了。明月从西边慢慢悬挂在了正空,冬夜的风有几分冷清。
裴川还欠她一个答案。
“裴川!”
他脚步顿住,月光下回头。
“你是不是没有把我当成你女朋友?”她仰头看他,“高中的时候你说,如果我好奇谈恋爱的感觉,可以和你在一起,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是没亲密接触,第二是不宣布。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是因为青春期好奇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酸涩,难道不是吗?
她会看到更宽广的世界,或许不用一年,就能明白有人比他这个残废更好。
可他曾经说过,她可以不必遵守这些条件,他永远为她退让妥协。所以如今他说:“不是。”
贝瑶后退一步。
“那你去宣布。”她直视着男人漆黑的瞳,固执道,“我们学校有个公告栏,还有大学论坛。你去给所有人说,你是我的谁。”
他拳头握紧,黑黢黢的眸压抑。
“瑶瑶。”他艰涩开口。
夜风吹动她额发,她从他沉寂的目光中,读懂了青涩少女时不能明白的一切。
骗子!这个大骗子!
他根本没有相信过她的话,也没有把她当成过女朋友。他只是在哄着小少女时期的自己玩一场游戏,等她厌烦了就随时可以抽身而出的游戏。
如果以前是怕临近高考不能早恋,所以不对任何人讲,那么现在呢?
这个自卑的男人,永远都不信她喜欢他。
她脱下他的外套,扔在他身上。
他闭了闭眼,冰冷的拉链砸在他下巴上,有些疼。
她转头就走。
裴川握住她手腕。
把她拉了回来。
那件外套掉在地上,月光把他的影子都照得多了几分清冷。
她看见了一双黑漆漆的眼。
“我要怎么说?”他开口,“你想要我怎么说?”
贝瑶刚要接话,他几乎以一种狠命压低、困兽一样颤抖的声线说:“现在去说,给全天下说,然后我明天继续回去坐牢,让所有人知道你曾经有个犯了罪的残废男朋友吗?”
她睁大眼,杏儿眼里有水光,有漾漾的月光。
裴川说:“瑶瑶,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贝瑶看着他,原来还有三年……
他说到最后,眼里映出她的模样,夹着颤抖的悲拗:“我用什么来赔给你不完整的青春?你明明已经明白了,初恋不是我这样的。你的同学,你认识的人,她们遇见的人年龄正好,意气风发,带来的笑永远比泪水多。他会在雨天给你撑伞,夏天带你看彩虹,和你拥抱亲吻。而不是让你用最好的年华,来等一个监狱里的人。”
他紧紧握住她手腕,像是垂死挣扎的人握住一切。
你想我怎么宣布?但凡未来你有一点后悔,你不如杀了我。
裴川牙关紧咬。
没有他的这一年,她和那个亲吻她脸颊的人,不也能很开心吗?
没有人的爱情是像他这样,绝望悲哀到泥泞里,阳光照不进来,哪怕日思夜想,也不能开出任何一朵花儿。
他从监狱里走出来,身上不知道多脏,连碰碰她都怕把她也弄脏了,更别说像那个人一样在所有人面前低头吻她脸颊。
他但凡爱她一天,就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勇气。
秦冬妮、王乾坤和单小麦踏着月光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秦冬妮惊讶地看着带着棒球帽挺高的男人。“瑶瑶?”
裴川听见别人的声音,明白有人来找她了。他望过去,刚好看见了那天见过的三个人,其中有王乾坤。
王乾坤也惊讶地看着裴川握住贝瑶手腕的那只手。
裴川死死抿唇,知道该松开。可是却只低头看她眼睛。
贝瑶,即便是这样,你还是承认你人生中他这样的污点么?
贝瑶说:“不过三年。”
她声音很轻,可是因为冬夜出奇地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她说:“不过一千多天,裴川,我等你。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还不要我,我就不要你了。”
“所以。”贝瑶抬眼问他,“你要我吗?”
~
裴川和陈英骐走在b市的街道上。
陈英骐说:“这个城市真热闹,比我们那个小城市热闹多了,我在这里待了一年,却记不清这里的大街小巷,只记得小区那棵梅花树。”
“你今晚怎么会在b大?”
陈英骐苦笑一声:“我拿了你的钱,答应过帮你照顾贝瑶,不让她有危险。可是前几天,我反悔了。不想再北漂,我想敏敏了。所以我来看看贝瑶,想和她告别,结果她同学说她去停尸房练胆量了,我就在外面等她出来。后来你知道了。”
陈英骐冲兜里摸出裴川给他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当时给我说紧急的时候用。我知道今晚这种情况不该用,可我得走了,我就是个懦夫,拿了那么多钱,可是一年都没有拼出什么名堂。我真想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这个还给你,钱也还给你。或许我错了,我本来就没有那个能力给敏敏未来。”
裴川接过来传感器。
当初他进监狱前,怕还有漏网之鱼会伤害贝瑶。于是和陈英骐做了一笔交易,陈英骐不会伤害贝瑶,也有喜欢的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要是他进监狱时,传感器响了,裴川那时候即便是死,也不会真去坐牢,要揉碎一切为她涤尽荆棘。
裴川问:“你要回去?”
陈英骐说:“是啊,你看,都两年了,我还是老样子。汽车改装店没亏没赚,体重也下不去。我或许一辈子也配不上敏敏。”
说到最后,陈英骐低声说:“她订婚了,就在上个月。”
裴川没强求,拿了东西走了。
只不过走了许久,裴川回头,看到月光下失落痛苦的陈英骐,裴川说:“孬种。”
陈英骐抬眼。
他听见那个月光尽头的男人说:“胖、没钱,永远不是退缩的理由。如果我是你,哪怕割肉卖血,也要死在她的身边。”
可是,残疾是永不可逆的痛。
他连为她割肉卖血,都没有资格。
第66章 最初()
陈英骐面红耳赤; 但是他也知道裴川说得没错。
从高二那年开始; 陈英骐就天天在小区外面跑步; 就是想减肥成功然后给敏敏告白。可是遗传基因太强大了; 哪怕他比别人付出三倍的运动量; 减肥效果还没有别人效果的一半好。
这世上所有人都说; 真心喜欢就不会在意外表; 好看的容颜总有一天会老。可是当真正喜欢一个人; 自己却又没那么幸运的时候,谁都会退缩。
没有自卑过的人; 永远不会明白这样的心理。
敏敏不明白,贝瑶也不会明白。
陈英骐减肥最痛苦的那一年; 他生生饿晕了过去,醒过来连自己的手指都想吞下去。
他成绩不好; 脑子也不够聪明,方敏君能念南方的大学,他却只读了一个职高。学的汽修,又苦又脏; 有时候弄完一台车; 全身都是黑的,大夏天流的汗水能把衣服全部打湿。
陈英骐远远见过方敏君的未婚夫霍丁霖,戴着眼镜,又高又斯文。
而他自己呢?陈父只是一个工厂职工; 母亲的工作也十分普通。陈家的家境一般; 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霍丁霖那样的家世条件; 就连名字最初都比不了别人的高大上,偏偏陈英骐也明白,赵秀阿姨瞧不上他这样的。
北漂第一年,陈英骐看着万家灯火,拿着裴川给他的资金,也曾满怀希望,想拼尽一身热血给敏敏一个未来。
一年来他最想她的时候,只敢看看照片。过年都忙着赚钱没有回家,可是城市太大了,聪明能干的人太多了,这个世界永远都那样事与愿违。
他每个月都给敏敏写信,寄很多好吃好玩的过去,可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前段时间陈英骐知道她订婚了。
原来有些人配不上就是配不上,怎么努力也不行。
陈英骐红了眼眶:“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做梦都在想啊!最想的时候,不要说卖血,就连卖肾都想过。可是我比不上霍家那个人,哪里都比不上。”
尽管他爱敏敏,霍丁霖或许并不那么喜欢她。
可是世界太残酷了,不以谁爱得深来做裁量。人长大第一件学会正视的事,就是这个世界的不公。
陈英骐蹲在马路上。
他几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