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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恩家的祸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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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当然。”我作了保证。   
  她笑笑,像是对我表示谢意,然后把香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一摁,就站起身来,说:“我领你去看你住的房间。”
  对我上次来这儿的事,我们始终谁也只字未提。
  我拿起帽子,提起格莱斯顿旅行包【注】,跟着她到电梯里,上的是五楼。
  “那就是莱格特小姐的房间,”阿罗妮亚·霍尔东说,她指的也就是两个星期前科林森和我挨个敲过的那扇房门。“这一间是你住的。”隔着走廊正对嘉波莉的一间也有扇房门,说着她就打了开来。
  我这个房间跟嘉波莉那一间是完全一样的格局,只是没有个梳妆室,门上也一样没有装锁。
  “服侍她的那个仆人住在哪儿?”我问。
  “住在顶层,顶层自有仆人住的房间。里斯医生此刻大概正好在莱格特小姐的房里。我去通知他,就说你到了。”
  我谢了她,她就出去了,随手带上了房门。
  十五分钟以后,里斯医生敲敲门走了进来。
  “你来了我真是很高兴,”他跟我握握手说。他说出话来干净利落,有板有眼,手里拿着他的黑丝带夹鼻眼镜,不时做两个手势,来加强语气。他那副眼镜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夹在鼻子上。“我想我们还不至于会需要你来发挥你的专业特长,不过你来了我还是很高兴。”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特意用这种诡秘的口气问,意思是希望他不妨向我悄悄透个底。
  他亮出锐利的目光瞅了我一眼,拿眼镜在左手的拇指甲上轻轻叩了叩,说:
  “事情嘛,就我所知,有点问题也都还是我业务范围之内的事。其它方面我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他又拉了拉我的手。“我看你的差事恐怕是十分乏味的。”
  “你的差事难道就不是?”我反问他一句。
  他本已转身打算向门口走去,一听便收住了脚步,拿眼镜又在拇指甲上轻轻叩了叩,说:
  “不,没有的事。”他犹疑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于是就举步向门口走去。
  “你应该给我讲清楚对这件事你心里究竟是怎么个看法。”我说。
  他又亮出锐利的目光瞅了瞅我。“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是怎么个看法。”顿了一下。“我还没有弄清楚。”看他的神态也不像是个心里有底的样子。“我今天晚上再来。”
  他走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只过了半分钟,他又推开门来,说了声:“莱格特小姐的病情很不轻呢。”便又关上了门,走了。
  我自言自语咕了一句:“这一下可就有好戏看了。”于是就到窗前坐下,点了支烟抽起来。
  一个身穿白衬衫黑马甲裙的女仆敲了敲门,问我午饭用些什么。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健壮的金发姑娘,面色红润,体态丰满,一双蓝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我,流露出看好玩似的神气。一会儿她就把午饭端来了,我旅行包里带得有苏格兰威士忌,我就倒上一杯。喝过了酒,吃过了饭,一下午就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耳朵可一直是竖得高高的,到四点稍过,我终于听到了明妮从她小姐房里出来的声音。那混血儿姑娘一看见我在自己的房门口站着,两只眼睛猛一下子睁得老大。
  “进来吧,”我说。“里斯医生没有跟你说我来了吗?”
  “没有,先生。你……你是……?你该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来找嘉波莉小姐吧?”
  “哪儿的话,我是来照看她的,要防她有什么意外。要是你能随时给我通通风、报报信,让我能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人家又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那你就是帮我的大忙了,你帮我的忙也就是帮她的忙,因为你告诉了我,我就用不到再去打搅她了。”
  那混血儿姑娘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可是从她那张棕色脸膛上的神情来看,我这个请求配合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对方多大的响应。
  “她今天下午情况怎么样?”我问。
  “她今天下午很高兴呢,先生。她是喜欢这个地方的。”
  “下午她是怎么过的?”
  “她……我也说不上来,先生。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应该说还算安静吧。”
  问下去也是问不出多大名堂来的。我就转而说:
  “里斯医生认为还是别叫她知道我在这儿,或许倒能让她自在些,所以你不必跟她提起我来的事。”
  “好的,先生,我一定不提。”她一口答应了,不过听口气那多半是出于礼貌,不见得真是心里话。
  到傍晚时分,阿罗妮亚·霍尔东来请我下楼去吃晚饭。饭厅里四壁都镶着护墙板,家具一律是乌油油的胡桃木。席上连我,一共是十个人。
  约瑟夫·霍尔东高高个儿,一副身板简直像座雕像,身穿一件黑绸长袍。他头发雪白光洁,又浓又长。浓浓的胡须修得成了个半圆形,也一样雪白光洁。阿罗妮亚·霍尔东把我介绍给他时,就叫他“约瑟夫”,仿佛他连个姓都没有似的。席上的其它诸人也都这样称呼他。他对我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还跟我握了握手,手握得热烈而强劲。红扑扑血色很好的脸上一不起皱,二无纹路。眉目之间是一派沉静的气息,特别是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不知怎么,会让人生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还有那一副男中音的嗓音,也真有这么一种叫人一听就感到心静如水的力量。
  他说:“你来了我们很高兴。”
  这无非是句客套话,谈不上有什么意思,不过话由他说来,我听着倒真的似乎觉得他很高兴,虽然不知他高兴是为了啥。我也这才明白嘉波莉·莱格特何以要到这个地方来了。我说我也很高兴能来这儿,话说出口的时候也当真觉得心里似乎很高兴。
  席上除了约瑟夫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以外,还有个罗德曼太太,这位太太瘦长虚弱,皮肤白得几乎都透明了,眼珠子淡到都快没颜色了,说话始终是那么小声细气;还有个叫弗莱明的男子,年纪轻轻,皮色黝黑,瘦得厉害,留两撇黑黑的小胡子,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气,仿佛在一味想他自己的心事;还有个杰弗里少校,衣着讲究,举止文雅,矮胖个,黄脸皮,头上已经谢了顶,他太太尽管喜欢忸怩作态,得减去三十岁才合适,论人倒还是挺讨人喜欢的;还有个希伦小姐,尖下巴,尖嗓门,态度热情得不得了;另外还有一位就是巴甫洛夫太太了,这位太太年纪还轻得很,高高的颧骨黑黑的脸,谁投过去目光,她都一概避开。
  吃饭有两个菲律宾小厮上菜,菜还是不错的。席上谈话不多,就是说两句,谈的也都不是教里的事。所以这顿饭还不算太难吃。
  吃完晚饭我就回自己的房间。在嘉波莉·莱格特的房门口我隔门听了几分钟,听不到一点动静。我守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一个劲儿抽烟,巴巴儿的就只等里斯医生来:他说过要来的,等等却还是不来。我想医生有急诊病人也是常有的事,他大概到别处看急诊去了,一时来不了吧,不过见他老是不来,总觉得挺心烦的。嘉波莉的房间里始终没人进出。我蹑手蹑脚到她门口去隔门听过两次。一次什么也没听见,一次听见隐隐有些衣服窸窣之声,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十点稍过,我听见门口有人走过,大概是住在这儿的哪个客人,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
  十一点零五分,我听见嘉波莉的房门开了。我就拉开自己的房门,看见明妮·赫尔希正顺着走廊,朝后屋走去。我很想叫她,可结果还是没叫。我今天刚碰过她的壁,没有从她嘴里掏出过半个字,所以现在根本找不到那种心灵舌巧的感觉,要想扭转这种倒霉的局面看来是希望不大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死了心了:今天是见不到里斯医生的了。
  我关上了灯,让门就开在那儿,自己便在黑地里坐着,把眼睛盯住了姑娘的房门,心里诅天咒地骂个没完。我想起了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那盲人在黑屋里拚命想要找一顶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的黑色大礼帽,现在我倒是很能体会画中人的那份心情了。
  午夜前不久,明妮·赫尔希头戴帽子,身穿外套,回到了嘉波莉的房里。看她这副打扮,像是刚从街上来,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我。我悄悄站起身来,想趁她开门的当儿对屋里偷偷看上一眼,可惜半点机会也没捞到。
  明妮在她小姐房里待到了近一点钟,出来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很轻,走路踮起了脚。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呢,走得这样怕出声音实在大可不必。正因为大可不必,倒叫我犯了疑。我就来到自己房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明妮。”   
  她大概没有听见我叫她,还是踮起了脚,顺着走廊走去,这就越发弄得我不放心了。我就快步赶上,一把抓住了她细小而强劲的手腕,把她拉住。
  她那张十足是印第安型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她怎么样了?”我就问。
  “嘉波莉小姐很好。先生,你就别去惊动她吧。”她咕咕哝哝说。
  “不见得很好吧。她这会儿在干啥名堂?”
  “她在睡觉呀。”
  “过过瘾了吧?”
  她抬起愤怒的紫酱色的双眼,却又不由得垂下眼去,没说什么。
  “她是叫你去买‘白粉’的吧?”我紧盯着问,把她的手腕也抓得更紧了。
  “她是叫我去买点……买点药……是这样,先生。”
  “她吸了点儿就睡着了?”
  “嗯——对,先生。”
  “你跟我回屋里去看看她。”我说。
  那混血儿姑娘手猛的一抽,想把手腕挣脱,我却牢牢抓着不放。她说:
  “你别再来缠着我,先生,要不我可要嚷啦。”
  “你只要跟我去看过了她,我也许就可以不用来缠着你了,”我说,我另一只手早已一把搭住她的肩头,把她扳过身来。“所以你真想要嚷的话我劝你这就快嚷。”
  她是很不情愿回她小姐的房间里去的,可也没有逼得我把她拖着走。进去一看,嘉波莉·莱格特正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倒也安稳,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绺褐色的鬈发倒覆在脸上,那张白皙的小脸如今安静了下来,看去活像一个害了病的小孩。
  我放开了明妮,回到自己的房里。在黑暗里这么坐着,我才懂得人们何以要啃自己的指甲了。我在那里坐了少说也有一个钟头吧,想想自己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于是狠狠骂了自己两声,脱了鞋子,挑了把最舒适的椅子,又搬来一把备搁脚用,拿条毯子一盖,就敞开了房门,对着嘉波莉那个房间的门口,渐渐睡着了。





  【注】 塔德是美国漫画家托马斯·阿洛伊修斯·多尔根(1877…1929)的笔名。他的漫画常在《旧金山快讯报》和《纽约日报》上刊载。出自他的画笔下有两个家喻户晓的漫画人物,一个叫“拉姆豪泽法官”,一个叫“大礼帽哈里”。
  【注】 铰合式手提旅行包。得名于英国首相、自由党人威廉·尤尔特·格菜斯顿(1809…1898)。 
 

第十章 枯死的花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来,一想我这个瞌睡才打了不过一刻儿工夫,于是就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又老大不愿意地挣扎着想醒过来。我总觉得似乎有点什么不大对头。
  我强自把眼睛睁开,睁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睁开。一时倒也说不出是哪点儿不对头,不过肯定是跟这睁眼闭眼有关的。睁开眼来是一抹黑,闭上眼晴也是一抹黑。这按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夜色这么黑,我这房间的窗子又照不到路灯。尽管按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事实上却不对:我记得我的房门并没有关上,走廊里的灯本来明明是亮着的。如今我的面前却没有了门洞外那一片长方形的淡淡的灯光,没有了淡淡的灯光映出的嘉波莉那边的房门。
  我这时早已睡意尽消,所以并没有随地一跃而起。我凝神屏息,用心静听,可是除了手表在走的铮铮声以外,什么也没听到。我小心抬起手腕,看了看夜光表上的指针:三点十七分。我真没想到这个瞌睡会打得那么长,走廊里的灯早已熄了。
  我只觉得脑子麻木、浑身直僵僵、沉甸甸的,嘴里有股味道很不好受。我掀去了身上的毯子,翻身从椅子上下来,感到行动都不灵便了,肌肉都不听使唤了。我鞋也没穿,就袜子着地悄悄摸到门口,不防砰的一下,却撞在了门上。原来门是关上了的。开出门去,走廊上的灯光明明还好好亮着。从走廊里迎面扑来的那股空气,闻着是那么清新纯净、直透肺腑,倒让我吃了一惊。
  我回过头去,对着房间里嗅了嗅。我辨出了房间里有一股花香,却香得浑浊,令人腻味,与其说是花朵本身的香味,倒不如说是花朵枯萎于密不通风的房间里留下的那股味儿。有铃兰,有月光花,可能还另有一两种什么花。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细细分辨那气味里都有些什么品种的花,还一本正经琢磨了一下内中到底是不是还有一些忍冬的香味。这时我才依稀想起我刚才可不是做了个梦么,梦里像是参加了一个葬礼。我就靠在门框上想了起来,打算好好回想一下刚才做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梦,可是睡意却由不得我,又渐渐把我制伏了。
  脑袋耷拉了下去,沉得太低了,颈部的肌肉不由得往上一个反弹,把我惊醒了过来。我强自把眼睛睁开,人虽还站在那儿,两条腿却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在怪自己怎么不去睡。迷迷糊糊中我虽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有个原因所以不能睡,可就是想不起原因何在。就在这昏昏沉沉间我身子一晃悠,就伸出手去在墙壁上一撑。手却碰到了电灯开关。我毕竟还没有十分糊涂,于是就把开关一按。
  灯光一亮,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我眯起了眼,这才看到了一个对我来说是那么现实的世界,也想起了我还有任务得完成。我就马上到浴间里,头上、脸上冷水一冲,脑子虽然还不免晕晕乎乎像一锅粥,可神志毕竟有些清醒了。
  我于是关上电灯,到对面嘉波莉的房门前去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就开门进去,返手把门关上。我用手电一照。床上并没有人,被子都给撂在脚那一头。床上她睡过的地方压出了一个凹凹,我拿手去一探——没有一点热气。浴间里,梳妆小间里,都没有人影。床沿底下是一双绿拖鞋,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扔着一件绿色的晨衣【注】,不是晨衣的话反正也总是这一类的衣服吧。
  我回自己房里穿上了鞋子,走前楼的楼梯下去,打算从下到上把整幢楼房都去查看一遍。我打算先悄悄地查,看来是很可能查不出什么名堂的,要是真查不出什么名堂,就一个个房间把房门踢开,把里边的人一个个从床上叫起来,闹它个天翻地覆,找不到那个姑娘决不罢休。我心里是很想尽快把她找到,可是她走了已经好久,现在差几分钟也无所谓了,所以,只要不浪费时间,急急忙忙也大可不必。
  就在我过了二楼还没到一楼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底下有团什么东西在走动——说得确切些,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却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看那团东西走动的方向,分明是从沿街的门朝屋里走。当时我一路下楼,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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