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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理她。简宏成开车载着张至清张至仪走了,去简敏敏别墅收拾行李。
张至清此时也忍不住哭了,“舅舅,我们该怎么办?爸爸卷款潜逃都不管我们,妈妈坏得没法接近,我们现在还不如孤儿。”
张至仪说得更明确,“舅舅,我们这几天调查下来你说留给爸爸的那些产业都是真的,你没骗我们,是姑姑骗我们。还有你给妈妈做的事也都是真的,你从不骗我们。我现在谁都不敢信了,我只敢相信你,你替我们出主意吧。”
简宏成道:“我看这样。至清留下停学一年,处理你爸妈的官司,同时我协助你从你姑姑手里把你爸的那些资产拿回来。拿回资产这事如果你不在,官司不好打。至仪回澳大利亚读书,至清陪过去一趟,也给你自己办好停学一年的手续。我找个移民过去的可靠朋友看管至仪。你们的生活费不用愁,你爸的资产拿回来之前我贴,拿回来之后够养活你们一辈子了。如果你们赞同呢,现在就收拾行李尽快去澳大利亚,我那边也找好朋友接应。订票什么的,反正至清你会解决。怎么样?糟糕,开到哪条路上了?”
至清侧身几乎是靠着驾驶座,至仪抱着驾驶座的头枕,两人都是简宏成说什么,他们点头应什么。简宏成开错路,他们也说好的好的。反而都笑了出来。
宁宥与检察员约下午时间,结果检察员建议她不如立刻过来解决。宁宥到检察院时看看时间,她不知这边机关的中饭时间如何,但既然约了就得按时履约,宁宥便赶紧爬到副驾驶座拉下化妆镜,收拾一下妆容。粉饼按到右侧脸部的时候,宁宥不禁停顿了下来,她恍惚在小小的镜子中看到那一年那一天坐在简宏成的摩托后面,简宏成猛然回头,两人头盔相擦而过,宁宥犹记当时隔着透明面罩与简宏成近在咫尺的对视时,那种惊心动魄。
宁宥的手在右脸停留了许久,才嘴角噙笑下了车。
阳光很灿烂,似乎不怎么毒辣。
宁宥打开手机,将宁恕满地打滚的录像找出来,放到检察员面前。“我妈告诉这段录像的背景是宁恕在公寓里摔东西,物业来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后,他就变成这样子。”
检察员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看的时候道:“这好像不是有意撒泼打滚。”
宁宥道:“是,我妈当时赶去看到这场景。我妈非常焦虑,不顾年事已高,大清早不要命地开车到上海找我,跟我说这件事。她非常惊恐,听她一说,我也惊恐之极,我们都想到把自己活成一个悲剧,把全家也拖入悲剧的我爸。就录像那天之后,我妈一直生活在惊恐里,战战兢兢地跟在宁恕身后惊恐,唯恐宁恕我爸的重蹈覆辙,前不久心力交瘁去世。宁恕却行事越来越向我爸。直到他被你们拘传这天的早晨,把家砸了个稀巴烂,还分别跟楼上楼下邻居吵了一架。我调照片给你。我昨天原本想趁回老家一趟,把我妈的家收拾收拾,却没法进门落脚,家里像龙卷风现场。”
检察员静静地听着,职业性地打量宁宥哭过红肿的眼圈,却平静温柔的脸,他心里难免有些好感,也难免有些态度倾斜。但他还是揪住宁宥前一段讲述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发问:“令尊呢?”
宁宥将调出来的照片放到检察员面前,平静地道:“我小学两年级时,我爸因杀人被枪毙。”
检察员一愣,刚刚放到照片上的眼睛又抬起来,看向宁宥,“受害人是谁?”
“受害人姓简。当时受重伤,现在也已去世。”
检察员点头。他又随手在纸上做了一下记录。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道:“我请你吃食堂。看来来龙去脉得讲不少时间,下午我会请另一位同事过来听听。”
宁宥微笑一下,道:“谢谢。我去楼梯口等你。”
简宏成好不容易将张至清兄妹送到简敏敏别墅,三个人一起打算进门,却被严肃的保姆在门口拦住。
保姆充满敌意地对简宏成道:“简姐说,你不许进这道门。”
简宏成无所谓,退开一边,背手道:“她回来没?”
保姆对简宏成坚壁清野,不肯回答。背部严严实实地堵在钥匙孔上,对兄妹道:“简姐没吩咐,是我多事要问问你们,出国读那么多书,你们反而不懂孝敬了吗?你们妈被判刑,你们不安慰倒也罢了,为什么反而不理她?你们想过没,是你们妈十月怀胎拼着老命把你们生出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养大,没你们妈哪有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孝敬她?书都读屁股里去了吗?道理还懂不懂?你们还有脸进出这扇门吗?”
兄妹两个被问得目瞪口呆,连简宏成都不由得反思,妈妈出事,两个孩子一走了之,只想着自己的安危,是不是合理。
张至清沉默好久才道:“我们进去收拾行李就走,具体原因不跟你解释,没法跟你解释。”
保姆让开一边,冷冷地道:“连妈都不要,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张至清已经打开门,但停在那儿护着妹妹先进去,扭头问保姆:“谁不要谁?要不要的标准除了爱,难道还有其他?”
张至清说完跟妹妹进去,忽然抬头看见简敏敏就站在楼梯上,楼下看上去,只看见两只脚。张至清立刻将妹妹拦到身后,大声道:“妈,请你让开,我和妹妹收拾东西就走,不会死皮赖脸赖在这儿。”
简敏敏蹲下身,一张脸惨白得不像人。她盯着兄妹俩问:“我不要你们?我不爱你们?”
张至仪吓得抽搐起来,张至清扶住妹妹,抬头对着楼梯上的简敏敏大声道:“对!我们不是你们爱的结晶,从小你就恨我们,叫我大讨债鬼叫妹妹小讨债鬼,你从来只管公司账上的钱有没有到你口袋里,我们从小都是交给保姆养。你们有事情先把我们扔远远的,等你们出事了,一个闷声不响逃走,通知我们一声都没有,完全不顾我们死活。你呢,无非是等待害怕的时候需要我们支持,等事情完结就凶相毕露,你依然拿我们当小猫小狗看待。我们原本想听舅舅的话,给你机会,可是你让我们失望。你对别人不是肆意践踏,就是忘恩负义,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我们不敢留在你身边,我们不敢再爱你。”
简敏敏听得心碎的,很久无法说话。
外面简宏成也听得清清楚楚,心说孩子说的也对,本来就没感情,互相在试探,一看简敏敏人品特差,当然是逃走。
但简敏敏想了半天,大叫道:“简宏成,你滚进来。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他们?你是不是在后面挑拨离间?”
简宏成没理简敏敏。他看看拦在门口的保姆,看得出保姆心里也是分辨不清了。
张至清冷冷地问:“你想扣住我们的行李?”
“不,不是。”简敏敏想半天,也只能道:“我求求你们留下来,留到我去坐牢。这几天陪我。”
张至清冷冷地道:“你再不让开,我打110报警。你该清楚你现在是取保候审,我报警你会是什么结果。”
简敏敏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更是心碎,但说什么也不敢再坚持,她一边下楼一边道:“行,让给你们,我外面等着去。”
简敏敏经过兄妹俩身边时,张至仪拉着哥哥,张至清推着妹妹,两人退到墙边,远远离开简敏敏,仿佛简敏敏是瘟神。等简敏敏一出门,两人立刻飞窜上楼去收拾东西。
简敏敏走到门外,看见简宏成就道:“你没死?没死刚才怎么不回话?看我好戏很满足是吧?”
简宏成道:“我估计你这辈子活到今天也就爱你儿女两个人。可是你的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除了需要跟你讨生活的人,比你低很多阶的人,还有狗猫宠物,其他跟你平等的人很难消受你的爱。你孩子还小,怕你很正常。”
“还小?大的读大学了。人能做出报警把亲妈捉牢里去的事吗?”
简宏成道:“你能把你爸逼死,小孩子们可都看着有样学样呢,你倒是想过没有?他们能长现在这样子,幸亏你早早把他们送出国,与你们这两个坏榜样隔离开。尤其至清,除了自保,他还得保护妹妹,多点儿风吹草动的警惕难免。你今天别逼他们了,他们是你孩子,是骨肉,逃不掉。你安心坐牢好好学做人,我替你照顾你儿女,让他们安心学习生活。你们都需要点儿安心,别活得惊弓之鸟一样。”
简宏成嘴上说,心里厌恶,他恨简敏敏法院里消费宁宥,可事到临头,他只能这么处理。
可简敏敏魂不守舍地想半天,道:“不,我不坐牢。我要上诉。花多少钱都不坐牢。”
简宏成淡淡地道:“知道宁恕怎么坐牢的吗?行贿。你知道有多少只眼睛盯着你吗?你要是敢二审行贿,你一样结局。”
简敏敏浑身一震,心里才明白一审时简宏成宁可出高价律师费也不肯给法官塞钱。“我只能乖乖坐牢?”
“你找律师上诉一下吧,万一呢。但一般二审不太会变。”
简敏敏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盯住简宏成,盯好一会儿,慢慢软倒,坐到地上。“我能信你吗?”声音里有了哭腔。
简宏成不理。心说是个正常人就不会问出这话了。
“你会对至清至仪好吗?”
简宏成只好回答一个字,“会。”心说到底还是做妈的,还问出人话。所以这问题他得回。
“他们靠上你,还会要我吗?”
简宏成气得又不想说了,原来前面所谓人话是他自作多情。正好他司机开车来了,简宏成便扔下简敏敏去了车上。
很快,至清至仪胡乱收拾了东西,背着抱着拖着旋风一样地刮出来,躲远远地刮过简敏敏身边,避什么似地逃上简宏成的车。
简敏敏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流着眼泪,嘴巴想喊儿女的名字,却没声音。
至仪直到上了车锁上门,才敢隔着车玻璃看简敏敏。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酸地落下眼泪。至清劝妹妹别怕,抱着妹妹安抚,可眼睛也忍不住看向车窗外,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简敏敏了,他依然朝着这个角度看着车窗外面。眼角挂着一滴眼泪。
宁宥饭后被领入另一间房间,像是一间小会议室,又来一名制服人员,两人更加正式地对宁宥提问和记录。宁宥看到有摄像头对着她。
拜郝青林所赐,宁宥对此已经熟悉,不再紧张。
检察员和善地对她说:“你还是照你原来的思路叙述,我们有问题随时插进来问。”
宁宥道:“行。依然是从我妈发现宁恕性格有问题开始说起,然后回顾我爸的性格和他出事那天的情形,对比宁恕出事那天制造的现场,和律师昨晚对楼上楼下的询问,最后是妈妈去世那几天宁恕的反常。这样行吗?”
“行,你喝口水,慢慢说。凡说到录像或者照片,请都发到这个邮箱。”
中饭在高速路边服务站吃。司机很乖巧坐老远去了,因此简宏成能对两个外甥说家务事了。
“你们的妈所受的苦你们已经知道,环境和她的性格都让她无法放弃也不愿放弃仇恨,她是放任仇恨占据内心,她的心长残了。若说她还有一丝人性和爱,那就是割肉把你们送出国,把你们与你们父母隔离,她大概也意识到你们留在她身边不会好。从我接触她来看,你们回到她身边的这几天,是她表现得最像正常的人几天,对我也善意了许多。说明她还是能变好的。她变好有几个条件,一是有你们来促进她,我看她心里爱的人只有你们两个;二是她需要时间来改变,你们和她都急不得;三是我估计她变好也不会变成正常人,所有需要你们的包容。但我考虑到你们还年轻,太年轻,性格不成形,呆你们妈妈身边太久反而会受她的坏性格影响。所以这次我就不留你们,你们还是好好去读书长见识,学会包容。你们妈呢,我劝她安心去坐牢,戒掉急躁。以后如果你们有心改造她,那么你们回来,我随时援手。因为我们都是你妈妈的家人。”
至仪听得哭了。至清看着饭碗发愣,但至清死活不肯开口表态。
审讯室里,检察员对宁恕道:“你姐姐来过。二十四小时内来了两次,律师也已经替你请好。你有个非常关心你的姐姐。”
宁恕便立刻精明地道:“我要见律师。”
“你姐姐为你痛哭,为你奔波,为你寻找减轻罪责的证据,你有想过做些什么,以不辜负她对你的好吗?”
宁恕道:“我姐这人,不到最后,你们永远不会了解她的用心。你们不用试图拿她来感化我了。我该说的都说了。”
两位检察员了然地对了一下视线,宁宥也说过,宁恕不会被她感化。于是一位检察员平静地道:“你们姐弟倒是彼此了解至深。你姐在收集证据试图证明你有精神疾病,类似你爸的病。她请的律师已经收集到不少有效证据。很快他们会提出对你做精神鉴定。我看了一段录像,看了一些照片,认为只要他们申请的程序合理,我们会批准,并进一步向上级提出申请。”说到这儿,检察员停住,静静看着宁恕的反应。
而宁恕的眼睛已经混乱了。
……
检察员不动声色地道:“说说你何时取得做房产证的身份证,如何取得。”
宁恕愣头愣脑地道:“我要解雇我姐请的律师。”
这下子,轮到两位检察员凌乱了。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车到上海。汽车加油,其他人跳下车休整。张至清将舅舅简宏成拉到一边,试图说什么,可一直吞吞吐吐。
张至仪奇了,道:“哥,你是不是想问我们直接去机场还是去舅舅家?刚刚路上已经说好了啊,舅舅自己也才刚搬到上海,住的是酒店公寓,我们就住旁边的酒店。等机票定好我们立刻去澳大利亚。”
简宏成心知张至清说的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程序小事,做哥哥的到底心思复杂一些。但他不猜,而是道:“我本来可以留你们在我公寓住,但我已经通知我弟弟国内警报解除,可以回国。他今天回来也会先住我公寓。公寓不大,全是男性,可能至仪会觉得不方便。回头让他带你们上海玩玩,他比我能玩。”
张至清小心地问:“是因为妈妈定罪了吗?妈妈不仅以前对你赶尽杀绝,现在对小舅也一样?”
简宏成忙道:“不是。宏图被我发配去东南亚度假,与宁恕有关。你妈开庭时候,我留意到受害人宁恕没能来旁听,显然宁恕在未来一年半载之内不会有人身自由,我才放心让宏图回来。宏图贪玩,至清得帮他节制。”
张至清道:“小舅没工作?”
简宏成道:“他……”不禁呵呵笑了笑,“我爸遇刺后,家里一团糟,他被送到乡下养,染了脑膜炎。他人不坏,就是贪玩。你们先接触。”他看看一直欲言又止的张至清,道:“我去洗手间,你去不去?”
张至清忙道:“我一起。至仪你呆在车里,别走开。”张至清直到看着妹妹上了车坐下,才放心跟简宏成走。
简宏成看着,等于张至清一起走开好几步,才道:“我也这么看顾宏图。只是我有一段时间让你爸妈整得自顾不暇,没照顾好宏图。你有什么话说吧。”
张至清在简宏成的周到照顾下,才能小心地道:“舅舅,前提是,我如果不想改造妈妈,对她失去信心,这只是我的态度,与至仪无关。至仪还小,她主要是随我。”
简宏成道:“你妈……连我这样的生意人都需要无限克制才能接近她,你们这次回来肯听我的建议与你妈善意接触,指导她打官司,已经做得很好。即使你们今后永远不想接触她,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我看在你心目中,保护好妹妹是放在第一位,你有很强的责任心,我理解你的选择。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不会依照你妈的好恶来确定与你们的亲疏。”
张至清激动地道:“谢谢舅舅,这下我放心了。我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后,回去会边打工边学习,尽早自立。不做伸手派,自由来得理直气壮些。”
简宏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