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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唐人是夹着尾巴的狗!”白苏毕说,“箭都射不准,还有其它骂人的话!”
掌旗的大食骑手一个踉跄跌下马来,脑门上插着一枝箭,是赵陵!未等其余人等反应过来,赵陵又连发两箭,又有两名骑手立仆。唐军中欢声雷动,大食人一片讶然。游动的大食骑兵抽身反射,早就按捺不住的阿史摩乌古斯一夹马肚,疾奔出阵,弓弦响处,又有三人落马毙命。大食军顿时鸦雀无声。两名唐军神射手在大食军前小跑一阵,一齐撩起马橛子,折身回返,唐军士气大振,鼓号喝彩之声大起。
大失面子的阿拉伯人扯出了两个被俘的唐军,他们血迹斑斑的身上被插上了羽毛,每个路过他们身边的大食骑兵都顺势用尖头鞋子踢打他们。一个裹着红色头巾的大食人跳下马来,用长矛戳着俘虏,嘴里大声呼喝着,大食人重新笑了起来,另一个显然是头领的骑士故意用马撞倒了几个俘虏,还用坐骑腥臊的马尿浇他们,嘴里和那红巾士卒一唱一和,摆着滑稽的姿势吱吱呱呱地说着什么,大食人发出一阵阵哄然的大笑。
“是斛斯元景和马郭什!”尽管距离不近,熟悉的身影依旧让士卒们认出了自己的袍泽。当即有几个性急的就要出阵解救,被各自的队正伙长喝住。斛斯元景和马郭什所在的一队是后来从剽野团抽调到横野团的,由于是使陌刀的老手,历来担任全团地前锋,伤亡也最大。估计全队几无生还者,否则也不会轻易落于敌手。赵淳之脸色铁青,本来莫名的歉疚瞬间消个干净。看来,战场上讲仁义是何等苍白和迂腐。就是有那么点仁义,也不过是只是战斗的一部分!
一个俘虏突然挥着手拼命朝自己人这边跑来,边跑边高喊着:“放箭!他奶奶地放箭!杀光贼子!”张弓待发的唐军士卒们面面相觑,都不忍地低下了头。
在大食人地哄笑和同伴的惊呼声中,一枝标枪准确地穿透了斛斯元景年轻的胸膛。他继续向前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扑倒在地。出手投枪的是那个头领模样的大食骑士,见目标倒地,他得意地旋了马头,顺势将马郭什撞翻在地,扬手接受着自己部属赞扬地欢呼。
赵淳之看到了这一切,他的横野团士卒也目睹了一切,每个大唐将士都被深深地激怒了!喊杀之声不绝于耳,这时只要李天郎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会舍生忘死找大食人血拼!听到战士狂暴的求战声,赵淳之抿紧嘴唇,猛抽坐骑一鞭。他要亲自到李天郎那里去请战。
“所有人都别动,一起后退!”李天郎的命令出乎众人意料。在怒骂声中。唐军战阵缓步后撤。对面大食人见势嘘声哨声四起,红巾士卒一行十余骑小心地前进到唐军弓弩射程极限处。一边张弓戒备,一边扯直嗓子喝骂。
李天郎脸部抽搐了一下,旁边的阿史摩乌古斯已经扣好三枝可以远距离射穿重甲的长棱箭,嘴里还叼了一枝,只有他知道,他的主人马上就要出手。“长骑队随我来!”白苏毕和刚刚赶到的赵淳之张嘴来不及说什么,李天郎已经风一般飚了出去!
不过两百步,扬蹄驰骋地战马眨眼间便冲近了那队大食人。他们只有一次放箭的机会,有两名长骑落马,而箭无虚发的阿史摩乌古斯抬手就射倒了对方三人,离俘虏最近地三人。那红巾大食人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长矛怎么就到了对方手里,又怎么反搠回来,刺穿了他自己地胸膛!大枪地枪把荡开两把长矛,将那头领模样的人扫下马去。正在解救被俘弟兄地白奉先一脚踢去,对方顿时晕厥不起,被长骑们捉上马去。后面大队的大食骑兵一起骇然鼓噪,齐齐催马来救。虽万矛攒击,李天郎仍飞骑破挑,吕乌镡与阿史摩乌古斯左右开弓,是为护卫,三人在敌军中又击杀三位旗手,方才折身回撤。大食人居然勒缰不追,也没有放箭,似乎忌惮伤及那被擒贼首。
红色鸟旗在上万双大食战士的注目下傲然后撤,无人敢上前挑战。
无休止的冲锋,掉头,再冲锋!
张达恭的玄甲军将无数战车,甲兵和铁骑卷进了他们的马蹄下,但自身也是伤亡惨重。每一次正面的交锋都会者损掉无数玄甲精英。对方统帅可不是莽撞之徒,见玄甲军战力强悍,立刻变换了招数。撤下了自己伤痕累累的重骑,而以战车、甲兵和轻骑围之。标枪、弓箭和冷不防的快速侧击使笨重的玄甲军蒙受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他们的冲击力一点一滴地被消耗在厮杀中,而前方的大食军队,还密密匝匝,不知厚有几重。要不是白孝德的陌刀手拼死截击,张达恭他们就会被对方包围蚕食殆尽了!
六花阵深谙中土兵法“末必锐,刃必薄,本必鸿”之神韵,因此,高仙芝能够将有限的兵力轮换着投入战斗,以做到“末甲劲,本甲不断”。对六花阵攻守兼备的强大威力,高仙芝有着近乎骗执的自信。集天下精兵之最的安西雄师,精妙无双的六花阵,他不相信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够在这浑然天成的两者结合下幸存。但是,在连续不断地进攻了六轮后,高仙芝察觉到了局势的不妙。除了凤翅营和匠兵营,所有的精兵强将都倾巢而出,但大食人不及没有崩溃,反而越杀越多,越战越强。高仙芝忧郁了,迟疑了,动摇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信心的动摇。
“大将军,前敌厮杀甚急,攻敌不进,而左右包抄之骑也与贼苦战。纠集不得脱,如此消耗,恐对我不利!”李嗣业身上的血迹还冒着腾腾热气。他刚从前面换下来,连脖子上的围巾都沁透了粘稠的血污。“葛逻禄人已然有不支之象,彼若溃退,则我侧翼危矣!”
“拔汗那人不是一直请战么,将他们派上去!”高仙芝咬紧了牙关,也许这是大家都感到难以支撑地时候。也许再坚持一会……
阿布。穆斯林脸色发白,他不明白势单力孤的唐人怎么能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凶猛进攻,每次攻击都非常危急,使他不得不全力组织反击,投入所有地兵力,根本无法再派出包抄的力量。我地真主,唐人的战士就是你为了锤炼穆斯林而精心打造的么?阿布。穆斯林低头看看脚下的残箭,回想起刚才差点冲到近前的那队唐人。真主啊,是不是所有地唐人都是这样凶悍勇猛的战士啊。和这样的敌人战斗简直就是体验炼狱!这些撒旦的帮凶啊,愿真主惩罚他们!战斗打成了痛苦的僵局,作为明智的统帅。阿布。穆斯林觉得,他不能让自己的战士在这种残酷的绞肉机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发现了葛逻禄人的窘境。李天郎立即率五百骑兵前来支援。留守地李部人马在右翼树旗岿然不动。大食左翼也囤重兵对峙。
日头偏西,交战双方无不精疲力竭。浓浓的血腥将干燥的空气酽得湿湿地,蒸腾的热气中,也透上了黑红地颜色。尸横遍野地战场上,一切活着的生命都因透支而干瘪下去。
高仙芝放松了紧咬地牙关,他注意到李天郎的骑兵挡住了锋芒正盛的大食骑兵,得到喘息的葛逻禄人因此士气大振,重新将大食人打了回去。一度威胁整个进攻中军的大食骑兵开始无奈地收缩,看来对方也失去了锐气。哼,那我就再杀!再冲锋!
“大将军,前军将士死伤颇重,再勉力死战,恐有大虞!”李嗣业和段秀实都开始着急,他们知道,一旦军力耗尽,势必全军崩溃,届时人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冲两人翻了翻眼睛,高仙芝嘿地一笑,“相持关键,先怯者先死,这个道理你们不懂么?高某从来有进无退!”
李嗣业和段秀实面面相觑,段秀实再次恭身请命道:“来日方长,今日我等已重挫贼军,待稍歇息,再整军全歼之!请将军鸣金收兵!”
“段将军所言极是,现日照偏西,阳光直射我眼,进攻受制,不如退而守之,留蓄精锐,以利再战!”李嗣业也道,“如今我军主动,尚有先机,嗣业愿率军死战殿后,请将军快些定夺!”
高仙芝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即使是撤兵,也是他来决定,而不是听从幕僚的劝谏,更不用说这种在他看来,颇有挟势威胁意味的所谓忠谏。“此时退却,自取死路,如大食军追后掩杀,岂不死伤狼籍?何来全身而退之说!”高仙芝斩钉截铁地说道,“再言退者,斩!”
段秀实梗直了脖子,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嗣业按住了,“大将军,贼军好象后撤了!”
高仙芝狠狠戳了段秀实一眼,重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慢慢将目光投向前方,“贼子倒也识趣,居然先撤了!”
白孝德将缺刃的陌刀往地下一插,一屁股坐在一堆死尸上呼呼喘气。如雨的汗水顺着酸麻的胳膊滴指而下,将手上的血污冲出一道缺口。前方的有几个一瘸一拐的大食伤兵拼命向己方盾墙处奔去,而庞大连绵的盾墙在缓缓后退。不时有几枝冷箭从盾牌后面飞出来,飕飕地落在唐人脚下,很少有人去遮挡,力尽之箭,不过骚扰示威而已。
大食人后撤了!不是一部,而是全军后撤。他们从左右两翼收拢的骑兵正掩护着整个大队有秩序地稳步往阿克拉克荷退却。
不管是葛逻禄人还是阿史那龙支的突厥骑兵,都没有追赶他们……………和白孝德这些奋战多时的步卒一样,他们也是人困马乏,筋疲力尽。
鸣金收兵,高仙芝面带愠色地下达了收兵回营的命令,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的胜利,他又下令袁德的投石机向撤退中的大食军队发射震天雷。
李天郎长舒一口气,他向中军张望,看不到高仙芝,只看见架弩戒备的层层凤翅营士卒。轰轰爆炸的震天雷落在大食军队后撤的脚印上,干涩地炸了开来。弥漫的硝烟中,知了一般叫唤的哀鸣此起彼伏。至少,很多将士没有再走上无望的不归路,无论如何,是大食人先撤退的。但是,今天却没有胜利者,尽管离胜利一度非常接近,但是最后却变成了一常无谓的相互杀戮。
不值得!真不值得!
不知道高大将军会怎么看待这血腥的一天!
暮风(1)
有关知识:对怛罗斯战役,我国史书记载为:高仙芝将番汉兵三万(司马迁称有七万人,但唐史记载安西兵止两万四千,加上葛逻禄和东拔汗那,三万余人应该可信。)深入敌境七百余里与大食军作战,大食军的人数,双方史书记载不一。但阿拉伯史书记载呼罗珊那时至少有精兵四万七千人,其中四万人为呼罗珊宗教战士(即皈依伊斯兰教的波斯人),加上河中诸国的仆从军队,至少应在八、九万左右。交战的过程双方史书都不甚详尽,大致是:双方“相持五日,葛逻禄部众叛,与大食夹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还主安西”(注:《资治通鉴》卷216,天宝十载)。李嗣业棒杀阻塞道路的拔汗那军队,将高仙芝护送到白石岭。高仙芝还欲收拢残兵再战,李嗣业苦劝高仙芝逃走,其言曰:“将军深入胡地,后绝救兵。今大食战胜,诸胡知,必乘胜而并力事汉。若全军没,嗣业与将军俱为贼所虏,则何人归报主?不如驰守白石岭,早图奔逸之计”。于是率数千残兵撤退,阿拉伯人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追赶(小说里杜撰为李天郎所击退),怛罗斯战役就此结束。唐朝势力退出中亚而阿拉伯因唐人的惊人战力和国内之乱也未再东进。
夜幕终于降临了,怛罗斯荒原最后的燥热被突如其来的沁寒所笼罩,朦胧的黑夜中,给自己同伴收拾的双方士卒默默地搬走尸体。到处都有绿幽幽游走地眼睛,那是前来啃尸的野狼或者豺狗。士卒们不时用火把和吆喝赶走这些亵渎战士尸身的畜生们。
静静地夜晚,月光迷朦,看不到星星。只有冰冷的漆黑,从苍穹直摔到地上。呼呼盘旋地夜风。吹拂着高耸的投石机。在投石机下,担任警卫的葛逻禄人营盘一片悲切萧瑟,匠兵营和葛逻禄人依旧留在怛罗斯河西岸,他们必须守卫笨重而无法拆走的投石机。
李天郎参加了葛逻禄阵亡将士的葬礼。高大将军对葛逻禄人今日地战斗表现非常满意,特地嘱李天郎给他们带来了不少赏赐。以示褒奖。那些金银财物上不少都有石国王室的标记,显然是洗劫拓折城的战利品。葛逻禄叶护,大唐阴山州都督谋刺腾咄泣不成声,他不仅失去了两百多忠诚勇敢的族人,更失去了他心爱的长子谋刺阔日。这是千万钱财也换不回来的啊,面对这般情景,李天郎知道,任何宽慰的话显得苍白而多余。在伤重垂危的的葛逻禄人中,也包括阿史摩乌古斯世上唯一地血脉亲人。堂兄踏实力猎羯。
男人们扑天的泪水和号啕使李天郎倍感压抑,在这帮想哭就哭,想杀就杀的快意男儿这里。他被莫名地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留在这里陪伴亲人最后的时光吧,”李天郎低声对阿史摩乌古斯说。“我不想告诉你踏实力猎羯还有生还地希望。阿史摩乌古斯低头拱手。眼中隐隐有了泪花。
汉军人马地损失不比胡人少,侧戎军李部人马光战死就有近三百人。还有几乎一样多的人受伤,也就是说,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地兵力。尤其是队头火长,损失尤为惨重,李天郎不得不将长骑队派遣下去,担任相应的头领,以保持战力不失。不光侧戎军,其他各部折损也是不小,担任重任的武威军损失最大,玄甲营果毅张达恭阵亡,虎贲营果毅席元庆受了重伤。只有右翼的保大军,折损还算轻微。尽管杀敌甚众,但激战一日,唐军战力损耗极其严重,对人数居于劣势的唐军来说,这样高的伤亡是难以承受的。不仅如此,军械,尤其是箭矢的用量高得惊人,从战场回收的部分根本不敷耗用,如果接连数日都是这样高强度的战斗,军械很快就会耗尽。
不能再让今日的苦战重演,那意味着更多的大唐健儿将命丧他乡!死得轻若鸿毛!李天郎抿紧了嘴唇,快步走出了葛逻禄人的大营。投石机高高翘起的长梢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夜晚的冷风咻咻地掠过茕茕孑立的它们,在灯火处拨弄一下,又消失在黑暗中。随风隐隐传来苍凉的祈祷声,李天郎循声向大食军营方向眺望,那边,一定也有很多人魂归他们的神,那个神秘的安拉。悟明深恶痛绝的异教神灵。
穆斯林死伤之惨重,大大出乎阿布。穆斯林的意料。赛义德。本哈米德和阿尔。比鲁尼哈两名大将先后丧命,整个左翼原有一万余人,在援军到达之前,已经有近六千人倒在了战场上,包括三百喀达卡精锐和五十辆昂贵的战车。这样的损失,达到了穆斯林伤亡的一半!而这一切,居然皆出自那个什么雅罗珊李一人之手!
雅罗珊李!撒旦的使者!应该千刀万剐的魔鬼!
对,他们还生擒了齐雅德的儿子奥查尔,我的真主,不知道这个倒霉的年轻人现在怎样,被血战激怒的唐人很可能不由分说便砍下他的脑袋!
火把照耀着巨大的墓坑,炎热的天气使掩埋尸体变得刻不容缓。阿布。穆斯林迈着沉重的步伐围着墓坑转圈,为他忠勇尽责的勇士祈祷。裹着纱布的伯克尔看到坚强的埃米尔步履蹒跚,泪眼摩挲,他时时用双手捂住脸,似乎不忍再看那些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