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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帘子突然拉开时,他没有抬头。他正在呕吐,一双手粗暴地把他拽出来,他没有抵抗。他被一双手拽着,歪歪倒倒,垂着下巴,傻乎乎地看着一张不再粉红白嫩的面庞,面庞周围拂着散乱的头发,那些泡酥酥的发卷儿曾使他想起过糖果。“你这讨厌鬼!”一个愤怒而微弱的嘶声骂道。“小密探!敢来监视我!你这小黑杂种!”
营养师二十七岁了——满有理由去冒险闯闯春宫,但毕竟年纪尚轻,她更加关心的不是爱情而是会不会被人当场捉住。而且她还愚蠢透顶,竟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仅能从听见的声音推断出她所干的事,还会像成年人那样把它张扬出去。因此,事后的整整两天里,无论在什么地方,眼睛往何处瞧,她总感到那孩子带着动物的窥测本能以深沉的目光盯着她,她越想越觉得他像个成年人:她相信他不仅打算讲出去,而且此刻故意保持沉默,好让她多受折磨。她压根儿没想到那孩子会认为自己犯了罪过,而今迟迟未受处罚,心里惶恐不安;他有意出现在她面前,为了挨一顿鞭打,把罪过抵销,让事情了结,一笔勾掉。
第二天快过去了,她差不多陷入绝望境地。夜里她通宵不眠,大半时间神情紧张地躺着,咬牙切齿,紧捏拳头,又气愤又害怕;更糟糕的是,她感到悔恨:一股莫名的怒火使她恨不得将时间倒转,哪怕是一小时、一秒钟也好。这时,爱情全然被排除了。年轻的医生甚至比那小孩更不屑一顾,没给她任何帮助,只给她带来了灾难。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最憎恨什么,甚至分不清自己睡着与醒来的时候,因为在她的眼皮下,在她的视网膜上,时时刻刻呈现出那张沉静严肃、无法躲避的死死盯着她的羊皮色面孔。
到了第三天,她挣脱了似睡若醒的昏迷状态,不像头两天那样,在白天与人一起的时候,要毫不松懈地摆出一副假面孔,把自己严实地掩盖起来。这一天她采取行动了。她毫不费事地找到他。那是在午饭后的清静时刻,在空荡的走廊里。他果然在那儿,什么事也没干。也许他一直跟在她后面。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在那儿等候。所以她在那儿找到他,毫不奇怪,而他听见脚步声后便转过身来望着她,也一点儿不感到惊奇:两人面面相对,一张脸不再匀滑、白里透红,另一张却仍然严肃庄重,除了期待别无任何表示。“这下我可以把那事了啦,”他想。
“听着,”她说。说完,她停住脚步,凝视着他,仿佛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孩子等在那儿,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渐渐地,缓慢地,他背部的肌肉变得平板、僵硬、紧张起来,像块木板似的。“你要说出去吗?”她问。
他没回答。他相信谁都应当明白,他绝对不情愿谈起自己关于牙膏和呕吐的丑事。他没敢看她的脸,只注视着她的双手,等待惩罚。她一只手捏成拳头放在裙子口袋里,透过裙布他看见捏得很紧。他还从未被别人用拳头揍过,也没有经历过连等三天才受处罚的事。当他看见那只手从口袋伸出来时,他相信挨揍的时刻到了。然而她没揍他,那手仅在他眼皮下摊开,手心里露出闪亮的一枚银元。她的声音纤细、急切而又微弱,尽管走廊里就只有他们两人。“你用它可以买不少东西。整整一美元呢。”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从未亲眼见过一美元。他眼睁睁地看着它,渴望得到它就像渴望得到啤酒瓶上亮晶晶的盖子一样。可是他不敢相信她会给他,因为这东西要是他的,他准舍不得给她。他不明白她要他做什么事。他正等着挨一顿鞭打,然后被豁免了事。她又开口说道,急迫紧张,说得很快:“整整一元呢,看见了吗?能买许多东西哩。每天买吃的也够花一个星期。下个月说不定我还会给你一块钱。”
他站着不动也不吭气,像个泥塑木雕的大玩具:瘦小,沉静,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穿一件罩衫。他仍然惊讶不已,目瞪口呆,感到羞耻。看着那块银元,他仿佛瞧见讨厌的牙膏像条软木棍不断往外伸,叫人毛骨悚然;他整个身躯突然蜷曲起来,显得反感嫌恶极了。“我绝不要,”他说。“我永远千万不那么干了,”他心想。
这时他简直不敢望她一眼。他能感到她站在面前,听得见她说话,一声漫长而颤栗的叹气。他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该挨揍了可是她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紧紧地抓住他,连摇都未摇他一下,仿佛她的手也不知道往下该如何行动。她的面孔靠得那么近,他能感到她的气息冲上自己的面颊。他不用抬头便知道她此刻的面孔像什么模样。“讲吧!”她说,“那你就讲出去吧!你这小黑鬼!黑杂种!”
那是第三天的事。到了第四天,她变得十分冷静,但又怒不可遏。她不再费心盘算。这以后她按照某种预见采取行动,仿佛不得安宁的白昼和不能入睡的夜晚加剧了她冷静的面具背后的恐惧和愤怒,将她的心灵与女人对邪恶的自然敏悟连在一起了。
现在她很坦然,甚至暂时也显得不着急了。现在她似乎有了周密思考和筹划的时间。她掂量着那情形,把全部注意力、心思和考虑统统集中到那个坐在锅炉房门口的看门人。这既缺乏周密的论证,也未曾细心盘算。看起来她只是往外望望而已,像坐在车内晃眼望见行人,毫无惊异地看着那个瘦弱邋遢的看门人——他正坐在积满污垢的门边的一张藤椅里,透过钢架眼镜读着摆在膝上的一本书——这个人几乎像根木桩似的,她知道他已有五年了,却从未真正把他看在眼里。走在街上,她不会认出他,从他身边经过也会视而不见,尽管他也是一个人。她的生活此刻恍若一条走廊,笔直而又简明,他就坐在这条走廊的另一端。她立即朝他走去,还没意识到开步已经踏上那条污黑的小道。
他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里,一本翻开的书摆在膝头。她走近时看清是本《圣经》,她只是看了一眼,犹如瞥见他腿上有只苍蝇。“你也恨他,”她说,“一直在监视他,我看出来了,别对我否认。”他抬起头看着她的面孔,眼镜掀在眉梢。他并不老,与他目前干的这份差事不相称。他是个严峻的人,正当壮年;他应当过一种更充实更有活力的生活,可偏偏时运不济,阴差阳错,竟把一个四十五岁、具有健壮体魄和心智的人扔到了阴山背后,一个适合六十岁或六十五岁的人呆的地方。“你知道,”她说,“在别的孩子叫他黑鬼之前你就知道了。你跟他大致在同一时候来这儿的。圣诞节晚上查利在大门的台阶上发现他,在那之前的一个月,你才到这儿干活的。我说得对吧。”看门人的脸圆圆的,面皮有些松弛,极为污秽肮脏,没刮胡子,满脸胡茬。他的眼睛十分澄明,呈深灰颜色,非常冷峻却又非常狂暴。但是女人没有注意到这个,也许在她看来并不显得狂暴。于是两人在积满煤尘的门边面面相对,疯狂的目光直视着疯狂的目光,恶狠的声音与恶狠的声音相撞,但声音不高,声音平静安详,谈话简洁,活像两个密谋者在一起策划。“我观察你已经整整五年了,”她深信自己说的一点儿不假,“你就坐在这张藤椅里,一直在注视他。孩子们到户外的时候你才坐在这儿。每当他们出现,你就把椅子挪到门边,坐在你能观察到他们的地方。你注视他,听别的孩子叫他黑鬼。这就是你干的事。我知道。你来这儿就为这个,观察他,憎恨他。你做好了准备他才来的。也许就是你把他抱来扔在那边门前的台阶上。总之,你心里明白。而且我必须知道。他一旦说出去,我就会被解雇。查利说不定——会——告诉我。把真相摊出来,现在就告诉我。”
“噢,”看门人说,“我早就晓得他会在那儿抓住你们的,当上帝惩诫的时机到来。我早晓得。我知道谁叫他藏在那儿的,一个征兆,一个对淫荡的诅咒。”
“不错,他就藏在帘子背后。离得像你这样近。你现在给我讲清楚。你瞧他的时候我看清了你的眼神。我一直在注意你,整整五个年头了。”“我知道,”他说,“我明白啥叫邪恶。难道不是我让邪恶站起来在上帝的世界里行走?我让它像浊气一样游动在上帝面前。上帝绝不阻止它从小娃儿嘴里说出来。你听见过他们叫喊的。我从来没教他们那样喊,叫他本来该叫的名字,该受诅咒的名字。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他们早就晓得。有人告诉了他们,可不是我。我只是等待,等待上帝选择好时机,当他认为该向他的众生世界揭露邪恶的时候。现在时候到了。这是一个征兆,再次表现在女人的淫荡犯罪上。”
“是这样。但我该咋办呢?告诉我。”
“等吧,像我这样等着。我等了整整五年,等待上帝采取行动,表明他的意志。他终于这样做了。你也等待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向有权威的人表明他的意志的。”
“是,有权威的人。”他们彼此怒目而视,却很冷静,心平气和。
“女总管。上帝做好准备时就会向她透露他的意志的。”
“你是说,要是女总管知道了,她就会把他送走?对啦。可是我不能等。”
“同样,你不能催促上帝。我不是等了五年吗?”
她轻轻把两手拍合在一起。“可是,难道你不明白?这也许正是上帝的意志,让你告诉我,因为你知道。由你告诉我,再由我去对女总管讲,说不定这正是上帝的意志。”她疯狂的目光显得异常沉静,恶狠狠的声音表现出耐心和安宁,只是她的一双手老在不停地动着。
“你得等待,像我这样,”他说,“你已经掂到了上帝令人悔恨的手掌的分量,大约三天了吧。我在他令人悔恨的手掌下生活了五年,一面观察一面等待,等他认为合适的时机,因为我的罪过比你的更大。”虽然他直盯着她的面孔,但似乎全然没有看见她,他的眼睛没有注视她。那双眼像是视而不见的盲眼,睁得老大,冷冰冰的,似迷若狂。“比起我犯的罪和我为赎罪吃的苦头来,你所干的事和受的折磨算个啥,只不过是女人害怕受到脏话辱骂而已。我已经苦苦忍受了五年。你算老几,敢为你那女人的淫秽去催促全能的上帝?”
她立即转过身去。“好吧。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告不告诉我都一样。我老早就知道他是个混血的黑崽子。”她转身回楼房去。现在她走得不快了,而且呵欠连天。“我只消想出个办法让女总管相信就成。他不会告诉她,不会支持我。”她又打了个呵欠,又长又大的呵欠,她的面孔上除了打呵欠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连呵欠也销声敛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这以前她干吗没有想到,可是她深信她早就心里明白,一直明白,因为这主意显得太妙了:他不仅会被打发走,还会为给她带来的恐惧和担忧受到惩罚。她想:“他会被送进黑人孤儿院。当然,人们非这样做不可。”
她甚至没有即刻去见女总管。她开始是要朝那儿去的,但并没有往办公室的门口去,而是看着自己走过办公室门口继续向前,走向楼梯口然后登楼。她仿佛在跟随自己,看自己要往哪儿去。一踏进走廊,这时走廊里清静无人,她如释重负地又打起呵欠来,尽情地舒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解下衣服上床睡觉。室内遮光的帘子已经拉好,光线暗淡,超过了半明半暗的程度,她仰躺在床上,静寂不动。她合上双眼,面容舒展开朗。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伸开两腿,然后又慢慢合拢,感觉到先是凉爽平滑地拂过脚腿的床单逐渐变得暖和光滑。她经历了三个不眠之夜,现在思绪仿佛悬在失去的睡眠和将至的睡意之间,她敞开身躯去迎接睡眠,这睡眠恍若一个男人。她想着:“我只消让女总管相信我就成。”然后,她想象他在一窝黑崽子中间准会像个大傻瓜。
那是下午的事。当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她正在又一次解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看门人到了走廊,朝她门口走来。开始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这会是谁,然而她听见那从容的脚步声,心里便明白了,接着响起了敲门声,她还没来得及赶到门边门就要开了。她没有出声,立即冲向门去,用全身重量抵住门,紧紧顶住不放。“我在脱衣服!”她恼怒地轻声说,知道来人是谁。他没答话,身子紧压在正慢慢推开的门上,门缝开得愈来愈宽。“你不能进这儿来!”她叫道,但声音不比耳语更响。“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她的声音近乎喘息,低微而又绝望。他仍然不吭声。她竭尽全力顶住渐渐向内开大的门。“让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出来,不行吗?”她仍以低微的悄声说,调门轻飘,不产生任何作用;她好像在对一个淘气的孩子或疯子说话,又哄又骗:“你等等,好吧。听见了吗?先等一下好不好?”他不回答。无法抵挡的门还在徐缓地开大。她靠着门,身上只穿了件内衣,像一个在扮演滑稽抢夺戏的木偶,无力招架。她埋头瞧了一眼靠在门上的身子,移动不得又无计可施,好像这个木偶在表演过程中昏了头脑,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她转过身,放开门跑回床边,胡乱抓起一件衣服,迅速转向门口,抓住衣服挡在胸部,缩成一团。他已经走进屋,在她仓皇后退、乱抓乱遮的狼狈时刻,显然他一直在望着她,等待她。
他依旧穿一身工作制服,现在戴了顶帽子,但他进屋后也不摘下。那双冷漠疯狂的灰眼睛仿佛仍然没看见她,根本不屑瞧她。“要是上帝亲自进入你们任何人的房间,”他说,“你该相信他来在你难堪的时刻。”他问:“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
女人坐在床上,紧紧抓住手中的衣服,身子像在慢慢往床里沉,脸色发白地望着他。“告诉她?”
“她要把他咋办?”
“咋办?”她凝望着他,他那沉静发亮的目光仿佛并不在注视她,而是把她包围了。她张口结舌,像个傻瓜似的目瞪口呆。
“他们要送他去哪儿?”她没回答。“别对我撒谎,别对我主上帝撒谎。他们会把他送到一家黑人孤儿院!”她闭着嘴,像是终于明白了他在讲什么。“噢,我弄清楚了。他们要送他去一家黑人孤儿院。”她没有吭声,现在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