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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神不宁地拥抱自己那无法沉静下来的灵魂,在黑暗的街道上来回彷徨。最后,我一直走到了田中春菜町附近。
◎
夜空响起了像是金属一样的锵锵声。我很快地反应过来,随即在覆盖住这黑暗街道的空气中竖起耳朵。柏油路面冷得刺骨,街灯投射出模糊的白色光亮。这里的街灯,沿着住宅区的道路一盏盏点亮。在那样的白光中,没有任何生物,只有我一个人吐着白烟。白色的烟雾飘浮在空中,看起来就像蒸汽一样。远处的十字路口,闪闪发光的睿山电车,从右到左行驶过去。
我跑了起来。
车轮轧过铁轨的锵锵声忽远忽近,非常靠不住。我没办法再站在原地。我的全身就像是布满了耳朵,我左左右右地跑在这城镇当中错综复杂有如网络的小路上。我突然注意到眼前这栋废弃大楼……那时,我遭受了无理的羞辱——我居然得要替远藤外送寿司。就在那时,我来到了这栋废弃大楼前。废弃大楼的另一边,传来了非常激烈的车轮压轧铁轨的锵锵锵锵声,然后,就这样回归平静。
我往小路深处探了探。那里似乎有光彩摇动,确认四下无人后,我踏进这条小路。一路上,与先前一样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在黑暗当中更显得难行。
这条小路走到底,就会走到废弃大楼的中庭。听着发车铃声冲撞着那古旧车库的天花板,我不假思索地跑了出去。我通过以乌亮的木材制成的检票口,斜眼看了看貌似古旧的砖墙,穿过走廊,没看到任何站务员与旅客。然后,我飞也似的投入了二节车厢组成的睿山电车之中。
当我搭上这辆车的同时,我听见“噗咻”一声,门逐渐关上了。笛声止歌,最后一个音阶则始终在棚架顶盖之间回绕。
睿山电车开始动了。
我叹出一口气,坐进柔软的椅子里。
◎
电车穿梭在夜深人静的京都街道。
车窗因为外头的夜色昏暗显得有些暗沉。在车内照明的灯光下,我的脸倒映在车窗上。我抵着车窗,看着外头的景色,民宅栉比鳞次,可以看见一户户的屋檐。漆黑的空间一下子伸展开来,街灯模糊光亮。“啊啊要到鹭森附近了”,我一边想着,车子一边跑进了两边紧邻着矮墙的窄路。树木的叶片从两边盖过来,与窗户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通过水渠蜿蜒的邻侧时,我注意到自己注视着阴暗窗外的姿势,与从前我从水渠的另一边看到的她一模一样。每天晚上,她到哪里去了?我一边想着,电车随即进入了苍郁又昏沉阴暗的修学院离宫(注:观光景点,建于l659年,为日本天皇家的别墅。)的森林,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电车很快地穿过了幽暗的森林,接着是一阵刺眼的光亮。
车里的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熄掉了。日光充满了整个室内。好暖和。我让身体完全跟随车子本身的震动,一边看着窗外。一片翠绿包覆住电车,电车则沉稳地行走于巨大的林木之间。
滑进了像是水泥之岛一样的元人车站,电车随之停下。门“噗”的一声打开了,四周静得像是冻结般。我暂时停在座位上看着门外的景色,听见远方鸟儿啁啾的声音。
无人车站坐落在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流泻而下,替水泥地染上了颜色。每当风吹过,光线就会产生些许震动。眼前除了一张塑料长椅外,什么也没有,就连被风吹日晒的时刻表什么的也没有。没有像是耳鼻喉科或者是消费金融的广告,也没有烟灰缸。对了,烟灰缸。我突然想点根烟,但是我的烟放在公寓里了。真可惜,啊不,她很讨厌烟味,这样比较好。
走出车站,我漫步在树林间。空气轻抚我的脸颊,感觉有些冷凉,停下脚步马上又回温一些,但是再往前走就又冷了。树木有点稀疏,要穿过这个树林不算是什么辛苦的事。
走出树林,就看到了一片原野。水嫩的新绿包围住这一片原野。我觉得我就像来到一个宽广的器皿底部。这个器皿底部有着冰冷的液体,而我正一边拨开这些液体,一边到达器皿的底部。我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草上的声响,我吹了声口哨。
原野的正中央是一个书架,这个书架看起来相当眼熟。那是她生白时我送她的东西。我们两个人千辛万苦地从家具行把这东西搬到她的大厦。这个书架很大,两侧长长地延伸出去。我想着跟她一起穿越东大路通的景象,那是相当微妙的光景。书架里排着山本周五郎、谷崎润一郎,以及《源氏物语》。我把源氏拿下来,翻了一下又放回架上。我想起来了,我读到了《宇治十帖》(注:《源氏物语》的最后十个章节。),但这种通篇都是“哎呀”的作品,实在是元福消受。
我低头一看,一只用太阳能电池的摩登招财猫就放在我的脚边。它沐浴在阳光下,来来回回地摇着手,看来乐在其中,是把我当成笨蛋的意思吧。或者是乐在其中地把我当笨蛋看也说不定。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
太阳之塔,就矗立在青绿茂密树林的另一端。
果然是比我印象中还要大上一圈啊!只能用伟大来形容了!她迷恋地看着太阳之塔,简直整个人要扑上去。在这个时候,我对着太阳之塔低下头,有如祈祷一般,输给太阳之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这么想着。
◎
我远离了太阳之塔,穿过草原,走过一排法国梧桐,在我的两旁有着小小的水渠,日光照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我对着出乎意料地回想这一幕荒唐风景的自己吐口水,更对着想要让喜欢这样流水画面的她看看这样的风景的自己吐口水。这里吐吐,那里吐吐,喉咙就有点干了。
当我想到,她可能正走在茂密的树林中,就像只猫咪一样——我瞬间转过头看,连个影子都没有。如果在这里遇见她,那么远藤那个怪男人,应该也会单手扛着摄影器材,就算是在做梦也要跟来偷拍吧!或许他还会跟她说我是个笨蛋白痴智障又爱说谎的家伙也不一定。
接着,我走向安静悠闲的民族学博物馆。
她也不在那里。
巨大的博物馆只有我一个人在,看起来就像是迷宫一般。博物馆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着。小时候我很喜欢看复活岛的巨石像。我在这个馆里,看着一个仿巨石像所做成的非洲雕刻品。我像是把这个博物馆给包了下来似的一个人在这里参观。这种体验恐怕一辈子难有一次。为此我欣喜若狂,暂时把她的事抛在脑后。
我晃到了明亮的中庭旁边,透过墙上的玻璃窗,看见纯白色中庭空无一人。中庭上方则是黑色博物馆所切割出来的四方晴空。中央摆了一尊萨波特克(注: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和玛雅文化一样,后被西班牙军队消灭。)的大型雕刻,前方摆了一张白色的桌子,远藤正正经八百地坐在椅子上,靠着桌子在写些什么。
我穿过半开的玻璃窗,若无其事地走到中庭。
因为太过安静,以至于远藤马上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一脸惊讶地抬头,立刻把手上的笔记本合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远藤说。
“那是我的台词吧。”我说。
“居然连这里都找得到。”
“那也是我的台词。”
我抬起头,看着晴朗到让眼睛刺痛的天空。
“你在这里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一个黑色皮包靠着椅脚摆在地上,里头应该都是摄影器材,看起来,他还没学乖,还在玩偷拍。只要可以接近她,就是万死也值得,所以远藤才会跑到这么有深度的地方来,继续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拍摄。针对这件事,我差点就不假思索地把他用龟甲缚的手法绑起来,再丢在这个中庭里。只不过,我不知道龟甲缚的具体绑法。
“你也注意到那个车站了?”
他垮下肩膀,就像是放弃了。
“偶然而已。”我在桌子旁边的另外一张椅子上落座。
“她在哪里?”我开始找人。
“不晓得。不过,应该在某个地方吧。”
远藤好像真的不知道的样子。
“你都跟到这里来了,还是什么都没跟她说?你在干什么啊?真是个胆小鬼。”
“我有我的方法,你少管我。”
他说,多少带了一些忧愁的味道。
“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住手吧。老像只小老鼠跟在她后头转来转去,这是不行的,你的路会越走越偏。”
“我不想听被甩掉的男人说教。”
“唔,的确,我是没有什么立场说话。”
远藤粗鲁地拉过皮包,取出小小的保温瓶,然后他把之前那种美味的咖啡倒进杯子里,推到我眼前。我刚好喉咙很干,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这里为什么到处都是招财猫?”远藤说。
“我也不晓得,那是谜中之谜。”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瞎扯。
我们时不时地抬头望着天空发呆。这应该是春季的天空吧。
在远藤的公寓谈话时,我就已经对我们两个人面对面时会有什么状况感到些许好奇。这点我之前已经写过。现在的状况,却比之前更诡异许多。眼前,我们就在她的梦里,但是最重要的她却不在,只留下我和他在这里干瞪眼,简直毫无意义可言,性价比实在是差得可以。
我已经意识到再待在这里,恐怕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出现在我眼前的就只有远藤而已,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火大。不过我也注意到,在我发火以前,已经能够享受这种特殊的趣味了。
“那么,你甚至一路闯到她的梦里来,有什么非到手不可的东西吗?”我说。
“不。”远藤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我们两人便相视而笑。
“你也真是不得已哪。”
“我到底是怎么了,好怪。”
远藤看着天空,皱着脸,嘴里发着牢骚。
“你现在就跟个变态没什么两样哪。”我说。
“我可不想被你说成变态。”
“嗯。”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我真的不是这样的人啊!就在我绕着她团团转时,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我迷惘了许久,回头才注意到居然迷失在这奇特的森林里,就这么回事。”
“就在你讲什么情情爱爱的时候,你已经腐朽啦。”我说。
“果然还是这么回事吧。”
“现在能怎么办?”
“怎么办呢?”
远藤脸上浮起干笑,他把咖啡从保温瓶里倒出来。
“还是有办法。总是得做点什么才行吧。”我说。
我们两个人喝完了咖啡,看着天空发呆。她还是没有出现。
我们两人的叹息声在中庭回响。
“哪,也不能老是待在这里。”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远藤也下定决心,站起身。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
一样是搭乘睿山电车,我们把她的梦幻境地抛诸脑后。
当电车出了田中春菜町的小路,距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气温还是很低,就跟下雪时差不多。我的太阳穴开始抽痛,皮肤不太够地绷紧。
“你虽然蛮变态的,但人还不错。”远藤说。
“真是失敬啊。”
“哈哈哈。那,再见啦。”他笑着举起手,接着步行离去。
我则往住处走去。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万物沉眠。她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睡的人吧,我想。
她跟我交往的时候,在小钢珠店打工,生活极其忙碌。也因为如此,她在哪里都能睡着。当我看着她就像猫咪缩成一团睡得香甜时,总是一个人发起呆。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到底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也曾经在被恋爱冲昏头的时候想过,她能够这样毫无挂碍地在我身边熟睡,是因为跟我在一起能够很安心的关系吧。这点让我感到非常骄傲。
在我的想像——现在的想像当中,在房里沉眠的她,是不是正在摇摇晃晃的睿山电车里穿过夜晚的街道,前往那遥远的、我不知道的所在?那里的原野森林广阔、阳光明朗,伟大的太阳之塔,是不是正等待着她?
我并不是现在还对那伤心苦恼念念不忘,不过,多少有些难过吧,我想。我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脚步声响起。
当我抵达白川通的时候,雪花开始飘落。我决定要弄点我最喜欢的肉桂吐司来吃,所以去超市买了一袋吐司,然后走向御荫通的坡道。
在我缓缓爬上坡道时,想起了不久之前我跟远藤的对话。我突然停下脚步,吐出一口白烟。
仔细想想,为什么我要安慰远藤、让他恢复精神啊?那家伙,对自己脱离常轨的行为视而不见,反而对我一阵痛骂,用胶布把我的房间封锁起来,甚至还让我的房间变成昆虫王国。为什么我要安慰他啊?为什么我非得要跟青春连续剧里那种会劝学弟“你要正正当当地跟她交往才行啊”的学长一样,我干吗一定要演这种跟我差了十万八千里远、热血到不行的角色啊?
我注意到自己正多愁善感。“笨蛋!那种不合理的冲动就要赶快排除啊!”我痛骂自己。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要怎么去面对饰磨?我可是要跟他一起向圣诞法西斯主义宣战的人啊!
我满怀愤怒地甩着吐司,重重地踏着脚步往我的住处走去。
我才不理她还是远藤会怎么样,我在心里发誓,绝对、绝对不让自己再被卷入那种无法抑制的感伤当中。
◎
高中时代,每年最重要的活动,就是学园祭。
学生把课业放在一旁,来回奔走准备筹划。他们热衷于胆大的妄想当中,有时,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在讴歌青春。到了后夜祭(注:后夜祭是学园祭的最后一天。)他们会围着烧得旺盛的火堆,在那时,轻浮的氛围可说到达了一个顶点。就连钢筋水泥材质的校舍,都像是在这样发烧模糊的空气中飘浮起来,浮游于离地三十公分之处。
在这样的忙碌纷乱中,来来往往、成双入对黏在一起的年轻人可说是比比皆是。学园祭,是高中生情侣的大量生产工程。在这样低烧不退的情况下,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失去理性,甚至深思自己的人生是否活得浪漫,进而轻易地越过那道门槛,哎呀哎呀几声,周围就充满了感情好到放学时会一起回家的幸福情侣。身为一个理性的人,我看着周边来来去去的年轻人,只觉得十分厌烦,那种发情的样子,简直就像在抢夺残存无几的食物一般。我不禁苦笑,我想,我绝对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而圣诞节就是把学园祭的集体错乱现象扩大到全国性规模的日子。若只是学园祭,走出校外就没事了,但如果是圣诞节,便无处可逃。就算躲在自己的住处,圣诞节的阴影也会透过手机的待机画面、大学里的熟人,或者是电视、新闻等各种媒体,执拗地追过来。
“哪,睁开眼睛吧,不要再把自己关在房里了。圣诞节快到啰。”
他说。
◎
随着圣诞节日渐逼近,饰磨的两颊逐渐消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颇有新撰组那种“近身者斩”的气魄。这绝不是因为他接连不断地向路过的女性发情的关系。每当我去御荫通的小店“Kenya”吃晚餐,总能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更像释迦佛陀艰苦修行的干瘦模样。像他这样的身体,真的能够撑到圣诞夜吗?我不得不这么质疑。
然而,愈是接近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这个魔鬼的节日就愈是逼近到我们的周围,他会非常紧绷,用他全身的力气去抵抗,到最后,圣诞节当天就会发高烧,每年都会睡上这么一天。这是真的。他的战斗,是如此激烈啊。
“那么,远藤那里怎么样了?”一边吃着汉堡包,饰磨一边问我。
“这个嘛……”
“诶诶,你放着那家伙不管,不会有问题吗?”
“我懒得管他。他怎样跟我无关。”
“这样啊。也好。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可得集中精神对付圣诞节才是。”饰磨说。接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