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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星期六了。从长涂出海好像非常困难。大家都忙忙碌碌,而我却像一个无聊的到处找乐的流浪汉。也许,我应该回到定海,然后再想办法。阿坚会陪我去嵊泗列岛。有他陪着,出海也许会容易些。
1997年12月6日
一阵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旅馆老板娘在门外大声叫喊:“林同志!林同志!”她喊了几声,用钥匙把门打开。我欠起身。“林同志,对不起,忘了喊醒你,已经六点二十五分了。”
去高亭的早班轮船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开了。我赶紧穿衣起床,幸好昨晚临睡前就已把行包准备好了。我脸也不洗,拎起背包就往外冲。三轮车载着我来到码头,轮船汽笛刚刚拉响。我买了船票,箭一样跃上船。
船上像拥挤的集市。通往船舱的走道两侧挤满了黑黝黝的渔民,脚跟前放着盛满鱼货的箩筐。他们一脸杂乱的胡子,眼巴巴地望着挤过走道的人们。天色还未亮透,船舱里黑乎乎的,晃动着数不清的脑袋。我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女人尖细而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小孩在啼哭。到处都坐着头发凌乱的人,有坐着的,有躺着的。男人们抽着纸烟,吐出一团团烟雾。地板湿漉漉的,粘满了痰。一位老人擤了一手的鼻涕,满不在乎地把它擦在座位的底部。我朝他瞧瞧,他也朝我瞧瞧。
我拎起背包,冲出船舱。也许有更干净点的地方吧。我跌跌撞撞地往外挤,目光搜寻着穿蓝色制服的船员,搜寻着昨天遇到的那位彬彬有礼的先生。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是一无所获。我乘的是另一艘轮船。
船已经启航了,我回到船舱,胡乱找个位置坐下。我从前面的一个圆形玻璃窗口望出去,看见了船头的甲板。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颤颤巍巍地爬上甲板,胳膊被七八只手搀扶着。我定睛一看,发觉他就是我昨天吃饭时看到的那位头面人物。他在爬往哪里呢?
回到定海,我给黄书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已回到定海了。
“你怎么走了!”黄书记在电话那头大叫道,“早晨我去旅馆找你,老板娘说你已经走了。你怎么就走了呢!”
“我看你实在是太忙了。”我解释道。
“是的,昨天我很忙。可是今天我空下来了……你不是要出海吗?”听声音,黄书记非常遗憾,此刻他是那么热情。我很过意不去,他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做事很不牢靠的小孩。
我还给旭光打了个电话。他已经回到沈家门的家里,明天才能回来。
我出门去找阿坚。
阿坚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已经十点多了,他还躺在床上。他猫着身子起来开门,又迅速钻回被窝里。这是一个用灰色硬纸板隔出来的小房间,最多只有五平方米,挤着一张床、一台摆着电脑的桌子,在桌子和床之间卡着一张靠背又高又陡的活动旧沙发椅。床头是一排用木板和砖块层层搭起的“书架”,和天花板相接,上面堆满了书——我真担心有天晚上它突然塌下来,砸坏沉睡的阿坚的脑袋。
“什么时候可以分到房子?”我问他。
“我是最倒霉的,”他说,“我去车棚,那里停着长长一排自行车,我看见有一辆倒在地上,就走过去把它扶起——那总是我的车子。”
他从某师范大专中文系毕业后,先被分配到一座偏远的海岛上教书,很快就被校长视为眼中钉。后来,他调到定海做了一名编辑。他老是熬夜,看书,写作,直至凌晨两点以后才睡觉,近中午时去办公室上班,同事们总是这样说他:
“你真能睡啊。”
他的老家在绍兴,一座三面环山的村庄里,一条小河发源于此,注入曹娥江。他的父亲曾是共产党的基层干部,现赋闲在家。他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都尚未完全独立。他是个孝子,是全家的希望。他长着一张年轻的圆脸,看不出有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有个比他小七岁的女孩子正爱着他,但是遭到了她母亲的竭力反对。他不修边幅,话说得很少,表面谦和,其实非常高傲。
我阅读了他最近完成的短篇小说《马戏节目》,非常震惊。这是一篇成熟的、漂亮的小说,几乎接近完美。他在非常琐碎的事件背后构建了作品内在的张力,用一些简洁的对话成功地反映出了人物复杂的心理内容。他是了不起的。
下午阿坚出去办事,我呆在他的房间里看书。晚上我们一道出门,准备去一家辣味馆吃晚饭。可是我们到达那里时,发现辣味馆早已不存在了——阿坚已经好久没去这家辣味馆了。
晚饭后,阿坚带我到定海老城区闲逛。
1997年12月7日
天气一直不大好,下着雨。天空低低的,挤压着房屋和梧桐树。窗外,汽车在淅沥的雨声中喘息着。早晨,我听见窗外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因为是星期天,街上到处都是穿蓝色军服的水兵,打着伞,像刚出笼的小鸡一样悠闲地踱着细步,选购日常用品。
海上连续几天都是八级以上风浪,一些远途的班轮已经停开。阿坚星期一还要处理一个报纸版面。因此,我和他最早要等到星期二才能乘船去嵊泗列岛。
傍晚,旭光从沈家门回来。大家一起出去吃晚饭。除了旭光、阿坚和我,还有两位来自沈家门的朋友。黄立宇到杭州参加作家代表大会去了。
1997年12月8日
继续滞留在定海。整个白天都呆在房间里,阅读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长篇小说《庄园》。
旭光和阿坚傍晚下班后来到我的住处。阿坚说他已经向轮船公司打听过了,明天有两艘轮船开往泗礁(嵊泗):一艘是慢船,早晨六时五十分开,海上航行八小时,那将是一次非常艰苦的旅行;另一艘是快艇,上午十时开,两小时就可到达泗礁,但是明天海上的风浪仍会很大,轮船公司也不知道快艇到时能否启航。快艇省时,但是抗风浪差,去年春节就有一艘岱山开往定海的快艇钻到海底去了。
“你乘快艇去高亭时,有没有发现绑在座位下方的一把小铁锤,那是遇险时逃生用的——用它把舷窗砸开。”阿坚说。
“我没发现。”我说。想起沉船,我有点心悸,不过对他所说的话,我将信将疑。
阿坚问我乘哪班船。
“乘慢船吧,”我说,“这样能保证明天出海。”
“那要起早。”阿坚说。
1997年12月9日
轮船码头离得很近,我们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因为轮船停开多日,寒风萧瑟的码头特别嘈杂。售票厅里买票的人排成了长龙,并在售票窗口处挤成蜂窝状的一团。阿坚排在队伍的末尾,等了半个小时,才蠕动到窗口前。卧铺票早已卖完,我们只购到了两张坐舱票。
“你要作好晕船的准备,”阿坚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船票对我说。
“我不晕车,也不晕船,”我说,“我能坐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你应该睡上一觉,这样也许会忘掉晕船。可惜卧铺票已经卖完了。”阿坚说。
“睡觉就看不成海了。”我说。
本来计划在码头上吃早饭,现在来不及了。我们买了几只茶叶蛋,匆匆奔向轮船。船很大,白色,像一条巨鲸搁浅在那里,它的舱门是一张大嘴,我们通过这张嘴走进它巨大的腹中,顿时觉得热气逼人。我们转了几个弯,找到那个已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坐舱,舱内挤着几百位无精打采的乘客。我们小心地跨过放置在走道上的土豆和白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的座位就在窗子底下,但是窗口像枚小圆镜,你必须把整张脸都贴上去才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汽笛拉响了,轮船发抖了一阵,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我步出船舱,在轮船右侧的船舷旁站定。太阳已经升离海面,阳光透过莲蓬般的云团,喷淋出千万束光芒,像水一样洒在微波荡漾的海面上,反射出无数金银般的碎片。身后的码头渐渐远去,定海变为一个灰色的贝壳,最后消失不见。轮船驶向越来越辽阔的大海,像一把白色的巨刀把平坦的海面劈成两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波浪互相撞击,绽出千万朵细碎的浪花。浪花飞过船头,打在我的脸上,在眼镜片上凝结成白色的小盐粒。
我回到船舱。阿坚埋头伏在那里。这家伙,居然睡着了。
我坐了一会儿,他醒了,一边搓着眼睛,一边说:“你精神这么好!”
“是的,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事实上,我从来没这么舒服过。我见到了真正的大海。”我说。
我再次步出船舱的时候,脚步有点摇晃。轮船已经驶到外海,海浪起来了。我在船舷两侧散了一会步,然后背着手,像一位视察的狗官走进各个卧铺舱。那里一片死寂,所有的乘客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床前放着黑塑料痰盂,有些痰盂已经吐满了秽物。我沿着一道铁制的楼梯一直往下走到底舱。底舱有股尿臊味,亮着昏暗的电灯,角落里堆着自行车,地板黏糊糊的,上面铺着五六张席子,睡着人。
我像特务一样巡视着,陆续发现了洗脸间、小卖部、厨房和厕所。我站在一道制作考究的木楼梯前,楼梯口挂着一块醒目的铁牌:“旅客止步”。但是这块铁牌无法止住我继续往上走的欲望。船长就在上面,我要去和他谈谈,我想着,向上迈开了坚定的步子。这时迎面走下一位穿制服的大汉,那双大脚几乎要朝我的脑袋踩下来。他厉声喝道:“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走。走开几十步,回头一看,发现大汉还立在楼梯边,虎视眈眈。
我回到船舱,阿坚绻缩着躺在椅子上,我对他说:“浪已经很大了。”
阿坚说:“这连‘浪’都算不上。”
我坐着,开始全心全意地感觉那浪,它存在着,喘息着,翻卷着,就在轮船底下,像一条正在游动的大鱼。轮船驶上它斜坡般的脊背,然后迅速滑落下来。我飘飘欲仙,但是紧接着一阵晕眩。阿坚说:
“渔民把晕船叫‘醉浪’,因为那感觉有些像醉酒。”
醉浪?很有诗意的一个词,不知是哪位天才渔民最先想出来的。但是我说不出话。从胃里冒上一连串的气泡,和未说出的话混合在一起。
“醉浪不比醉酒。有一个参军不久的水兵,第一次出海就醉了,他忍受不了,就跳海自杀了。”阿坚说。
我不能再听他说了。我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对付那种难受的感觉。在我斜对面的座位上,睡着一位穿皮衣的中年男子,大概正做着美梦,脸上露着笑容。后来他醒了,慢慢地欠起身,我以为他要和对面的同伴说话,谁知他却突然喷出东西,开始了疯狂的呕吐。我产生了恐惧。有只手偷偷地伸过来,想拿走我的胃,我发现了,便和他争夺起来。我的胃就这样被拉扯着。它像一只沼气池,不断地往上冒泡,气泡堵在喉咙里,每隔片刻就“嗝”一声冲出来。
我试图做一些深呼吸,但是船舱里的空气污浊不堪,大概早已充满了别人的气泡。
“你的脸色不大对。”阿坚说。
“马上就会好的,”我说,“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前后船舱之间的过道时,一阵猛烈的海风横卷过来,一直把我卷到右侧的船舷旁。我像一张废纸般紧紧地贴在栏杆上。栏杆外则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饥饿的大海在怒吼。轮船正艰难地行驶在波峰浪谷之间。海面上已看不到任何船只,只能看到那高高在上的浪头。岛屿在轮船起落的间隙时隐时现。每隔几秒钟就有一道四五米高的海浪朝我们扑过来,好像要吞噬我们。四碎的浪花遮掩了眼前的一切事物。浪花还未落尽,另一道海浪已经奔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永无尽时。也不知是谁赋予它们生命,它们的生命始于何时,又息于何处。它们是大海的多得数不清的孩子。
栏杆上伏着一排披头散发的女人,像海鸥一样伸得长长的脖子,不停地往海里呕吐。呕吐完毕,她们就顺势滑下来,瘫坐在被海浪打湿的甲板上,她们双目无神,像傻瓜一样久久地坐在那里,也不去清理留在鼻孔、嘴巴、衣服上的呕吐物。对她们来说,坐船就是受难。一团浊气从我的腹腔泛上口腔,然后慢慢扩散开来,整个口腔顿时变得臭烘烘的。胃里的食物也许已经发馊了。我来到洗脸间。洗脸间的六个洗脸台分别被六个女人牢牢霸占着,只有一口放拖把的水槽还空着。女人们像烤熟的对虾一样弯着腰伏在洗脸台上,双臂紧紧地抱着已盛得满满的洗脸台,仿佛洗脸台就是她们的孩子。洗脸台的下水管已经被她们的呕吐物所堵塞,从洗脸台里溢出的水淌了一地。
“哪位让一下,”我大声说,“我漱个口就好了。”
她们像聋子一样一动不动。我只好走近其中的一位,她的发梢浸泡在自己的黄色呕吐物里。我彬彬有礼地说:
“麻烦让一下,我很快就好了。”
女人慢慢地回过头,朝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我要抢她怀里的孩子。
我回到外头。又有一团发馊的东西涌上我的嘴巴,但是这回不是浊气,而是一团又黏又稠的未消化的食物。我急忙奔回洗脸间,把嘴巴对准那口放拖把用的水槽。有根木棒在捅我的胃。一阵强烈的痉挛从胃部发作,然后像惊涛骇浪一样——伴随着疼痛——迅速波及胸部、喉咙、嘴和脸,“哇”一声,一支又硬又长的水柱从我的口腔里喷射出来。
我的胃、肠子、肺、喉管、牙齿和脸都一件件地吐出去了。我那坚持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的意志也崩溃了——我的意志对这具备受折磨的肉体已经毫无办法。我呕吐了一刻钟,又花了一刻钟清理堵塞在鼻腔里的秽物,动作非常机械。我踉踉跄跄地来到甲板上,和那些披头散发的女人们并排坐在一起。
神智开始慢慢恢复,我望着大海,它让我再次想起腹中那只空空的不属于我的胃:它在蠕动,在发抖,在轻轻地咬。
下午三点钟,轮船抵达泗礁。
在码头,我们搭上了一辆开往菜园镇(嵊泗县城)的客运中巴。一闻到车上的汽油味,我的胃就难受起来,虽然它早已吐得空空如也。
阿坚问我:
“你吐了几次?”
“两次。”我说。
“还好,”阿坚说,“我第一次坐轮船时吐了七次,到后来吐的全是胃液,躺在甲板上,别人以为我死了。”
“我把半条命吐在船上了。”我说。我一说话胸口就痛,不能笑,一笑就更痛。
我们住在嵊泗县政府招待所里,当地人称它为“小宾馆”,因为是旅游淡季,除了我和阿坚,便没有其他客人。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很冷,空调开了半天我还直打哆嗦。卫生间的设备很新,但是没有热水,无法洗浴。房间里非常寂静。站在窗前,可以看见远处空旷而白亮的街道。晚上,阿坚的朋友孙大姐,在招待所的餐厅里请我们吃饭,在座的还有阿坚的另外两位朋友。
孙大姐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她让我去金平岛,岛上住着她的一个朋友,名字叫祝八方。他也许会带我出海。
晚饭吃到一半,一位清秀、小巧的女孩瘸着腿从门外进来,一声不响地坐在阿坚旁边,像只小鸟。
她姓赵,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