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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灌注一些勇气,或者给他一星火光!
莫有同情的世界,于我们的心有何用处?在众人环祷的神幔下,谁愿
把神灯扑灭,反去黑暗中捉摸光明呵?我硬把过去的历史,看作一场梦,或
者是一段极凄悲的故事,但有时我又否定这些是真实。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
扰着我春水似的平静,一切的希望和美满,都同着夕阳的彩霞消灭了:如一
个窃贼,摸着粉墙,一步一步的过去了。
晶清!我也明知道运命是怎样避免不了的,同时情感和理智又怎样武
装的搏斗?心坎里狂驰怒骋的都是矛盾的思潮,不过确是倦了——现在的
我。我不久想在杨柳结织的绿荫下,找点歇息去了!人和人能表同情,处的
环境又差不多,这样才可谈一件事的始末,而不致有什么误会和不了解。所
以我每次提笔,都愿将埋葬在心里的怨怀,向你面前一泄!朋友:
原谅你可怜的朋友的狂妄吧?
祝你 春园中的收获!
评 梅
致陆晶清信之三
晶清:
这封信你看了不只是不替我陪泪,或者还代我微笑?
这简直是灰色人生中的一枝蔷薇。昨天晚上我由女高师回到梅窠的时
候,闪内的繁星,皎皎的明月,照着我这舒愉的笑靥;清馨的惠风,拂散了
我鬓边的短发,我闭目宁神的坐在车上默想。
玉钗轻敲着心弦,警悟的曲儿也自然流露于音外,是应该疑而诅咒的,
在我的心灯罩下,居然扑满了愉快的飞蛾。进了温暖的梅窠后,闹市的喧哗,
已渐渐变成幽雅的清调了。我最相信在痛苦的人生里,所感到的满足和愉快
是真实,只有这灵敏的空想,空想的机上织出各样的梦境,能诱惑人到奇异
的环帷之下。这里有四季不断的花木,有温和如春的天气,有古碧清明的天
河,有光霞灿烂的虹桥,有神女有天使。这梦境的沿途,铺满了极飘浮的白
云,梦的幕后有很不可解的黑影,常常狞笑的伏着。人生的慰藉就是空想,
一切的不如意不了解,都可以用一层薄幕去遮蔽,这层薄幕,我们可以说是
梦,末一次,就是很觉悟的死!
死临到快枯腐的身体时,凡是一切都沉静寂寞,对于满意快乐是撒手
而去,对于遗憾苦痛也归消灭,这时一无所有的静卧在冷冰的睡毡上,一切
都含笑的拒绝了!
玄想吗?我将对于灰色的人生,一意去找我自心的快乐,因为在我们
这狭小的范围,表现自己是最倏忽飘浮的一瞥;同时在空间的占领,更微小
到不可形容:所以我相信祝福与诅咒都是庸人自扰的事。
晶清:你又要讪笑我是虚伪了!但我这时觉得这宇宙是很神秘,我想,
世间最古的是最高而虚玄的天,最多情而能安慰万物的是那清莹的月,最光
明而照耀一切的是那火球似的太阳!其余就是这生灭倏忽,苦乐无常的人类。
附带告你一件你爱听的故事,天辛昨天来封信,他这样说: “宇宙中我
原知道并莫有与我预备下什么,我又有什么系恋呵——在这人间:海的波浪
常荡着心的波浪,纵然我伏在神座前怎样祝祷,但上帝所赐给我的——仅仅
是她能赐给我的。世间假若是空虚的,我也希望静沉沉常保持着空寂。
朋友:人是不能克服自己的,至少是不能驾御自我的情感:情感在花
“
草中狂骋怒驰的时候,理智是镇囚在不可为力的铁链下,所以我相信用了机
械和暴力剥夺了的希望,是比利刃剥出心肺还残忍些!不过朋友!这残忍是
你赐给我的,我情愿毁灭了宇宙,接受你所赐给我的! ”
听听这迷惘的人们,辗转在生轮下,有多么可怜?同时又是多么可笑!?
我忍着笑,写了封很‘幽默’的信复他:
我唯恐怕我的苦衷,我的隐恨,不能像一朵蔷薇似的展在你的心里,
“
或者像一支红烛照耀着这晦暗而恐怖的深夜,确是应当深虑的,我猛然间用
生疏的笛子,吹出你不能相谅的哀调呵!
沙漠的旅程中,植立着个白玉女神的美型,虽然她是默默地毫无知觉,
“
但在倦旅的人们,在干燥枯寂的环境中,确能安慰许多惆怅而失望的旅客,
使她的心中依稀似的充满了甘露般的玫瑰?
我很愿意:替你拿了手杖和行囊,送你登上那漂泊的船儿,祝祷着和
“
那恶潮怒浪搏战的胜利!当你渡到了彼岸,把光明的旗帜飘在塔尖,把美丽
的花片,满洒了人间的时候:朋友呵!那时我或者赠你一柄霜雪般的宝剑,
就到你的马前! “朋友:这是我虔诚希望你的,也是我范围内所酬谢你的,
请原谅了我!让我能在毒蟒环绕中逃逸,在铁链下毁断了上帝赐给人的圆
环。”
晶清:你或者又为了他起同情责备我了:不过评梅当然是评梅,评梅
既然心灵想着‘超’ ,或者上帝所赐给评梅的也是‘超’?但是这话是你所
窃笑绝不以为然的。
近来心情很倦,像夕阳照着蔷薇一样似的又醉又懒!你能复我这封生
机活泼的信吗?在盼!
评 梅
致陆晶清信之四
晶清:
任狂风撼破纸窗,心弦弹尽了凄凉,在我这不羁的心里,丝毫莫有一
点激荡。虽然我是被摒弃于孤岛中的浮萍断梗,不过在这修长的远道,茫邈
的将来,我绝不恐怖而抖颤,因为上帝所赐给我的是这样。我愿腋下生一只
雪绒轻软的翅膀,在这风吼树号的深夜,乘飙扬沙,飞过了沙漠的故园,在
黑暗中听听旅客的伤心,或者穷途的呻吟。春寒纵然凌人,但我未熄的心火,
依然温暖着未冰的心房呵!朋友呵!请你努力安心,你的朋友确是不再向虚
空的图画,抹泪或者含痛了。寂静的梅窠里,药炉已灭;凄凉的寒风灯侧,
人影如旧。你能在百忙中,依然顾念着蜷伏的孤魂,这是评梅感激而流涕的
事。
你读了《花月痕》而凄悲叹息,足证明多情小姐的心理。本来人生如
梦,梦中怨怒,事归空幻;不过是把生谜看穿之后,像我这样转动在这宇宙
中,反成了赘累的废物。所以人不可彻底,更不可聪明。我希望你不必研究
万事的因缘。只看作人生的迷恋。不过我知道你是感情道路中的旅客,你既
未蹈过沙漠,又未攀过绝岩,在现在就觉悟,是极不彻底的话。
春风拂着我的散发,繁星照着我的睡眼,我将拥抱着这静沉的黑夜,
卧在这株古槐树下,狂妄也好,疯颠也好,总之,尽我的心情在愉快的波浪
中激荡。这绝不是可以勉强造作的事,不过你或许不能相信我?
静静地渡这大海,跋涉这堑岩的峭壁吧! “生”的图画,已一幅一幅展
在你面前,待着你的鲜血和清泪濡染。敬祝你春梦中的愉快!
梅 四月四日下午
《绿屋》
我要谢谢上帝呢我们能有宁静的今日。
这时我正和清坐在菊花堆满的碧纱窗下,品着淡淡的清茶,焚着浓浓
的檀香。我们傲然的感到自己用心血构成小屋的舒适,这足以抵过我们逢到
的耻辱和愤怒了。
我默望着纱窗外血红的爬山虎叶子沉思着。我忆起替清搬东西来绿窗
的那个黄昏。
许多天的黄昏都一样吧,然而这个黄昏特别深画着悲怆之痕。当我负
了清的使命坐车去学校时的路上,我便感到异样,因为我是去欢迎空寂,我
是去接见许多不敢想象的森严面孔,又担心着怕林素园误会了我,硬叫校警
抓出去时的气愤和羞愧。我七年未忘,常在她温暖的怀中蜷伏着的红楼,这
次分外的冷酷无情。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走进校门,我站在她寝室门前踟蹰了,我不推门进
去,我怕惊醒了那凄静的沉寂。我又怕璧姊和秀姊在里边,我不愿逢见她们,
见了她们我脆弱的心要抖战的流下泪来,我怎忍独自来拣收这人去后的什物
呢!本来清还键在,只不过受林素园的一封“函该生知悉”的信,而驱逐出。
不过我来收东西时忽然觉着似乎她是死了的情形。
在门外立了半天,终于鼓着勇气推开了门,幸而好她们都不在,给与
我这整个的空寂。三支帐低赤裸,窗外的淡淡的阳光射璧姊的床缘上。清赤
裹的木板上堆着她四年在红楼集聚下的物事,它们静静放在那里,我感到和
几付僵尸卧着一样。收清拾楚后在这寂静的屋内环视一周,我替清投射这最
后留恋的心情。我终于大胆地去办公处见她向她们拿出箱笼去的通行证。
允许我忏悔吧!我那时心情太汹涌了,曾将我在心里的怨愤泄露给我
们的朋友叔举君。她默默承受了之后,我悔了,我觉不应错怪她。拿了通行
证后,我又给璧姊写了个纸条,告诉她,清的东西我已搬去了,有拿错的请
她再同清去换,末了我写了“再见” ,这“再见” ,两字那时和针一样刺着我。
莫有人知道,我悄悄独自提着清的小箱走出了校门。是这样走的,极
静极静,无人注意的时候我逃出了这昔日令我眷恋,今日令我悲戚的红楼。
记得我没有回顾,车到了顺治门铁栏时,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由红楼
搬到寄宿校舍的情形,不过那时我是眷恋,如今我是愤恨。
进了校场头条北口,便看见弱小的清站在红漆的朱门前,她正在拿着
车钱等着我。
这次看见她似乎久别乍逢,又似乎噩梦初醒,说不出的一种凄酸压在
我的胸上喉头。她也凝视着她那些四年来在红楼伴她书箱而兴起一缕哀感!
这夜我十点钟才回来,我和她默默地整理床褥,整理书箱,整理这久
已被人欺凌,久已被人践踏,久已无门归处而徘徊于十字街头的心。
月色凄寒如水,令我在静冷的归路上,更感到人心上的冰块,或者不
是我们的热泪所能融化!人面上的虚伪,或者不是我们的赤心所能转换。我
们的世界假如终于是理想的梦,那么这现世终于要遗弃我们的,我们又不能
不踽踽的追寻着这不可期待的梦境,这或许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恶伧之痕吧!
这一夜我不知她怎样过去的,在漂泊的枕上,在一个孤清生疏的枕上。
如今,她沉默的焚着香,在忏悔祈祷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是应该感
谢上帝的,她如今有了这富有诗情富有画意的绿屋,来养息她受创的小灵魂。
十五年十月二十日
《沄沁》
灰城里入春以来,十天有九天是阴霾四布见不着太阳光,有时从云缝
里露出半面,但不到一会又飘浮过一朵墨云来掩盖上了。本来多愁善感的我,
在团花如锦,光华灿烂的天地中,我的心的周围已是环抱着阴霾重重,怎禁
住这样天气又压迫在我忧郁的心头呢?
昨夜忽然晴了。点点疏星,弯弯明月,令我感到静默的幽光下,有万
种难以叙述的心情纠结着。在院里望了望满天星月,我想到数月前往事,觉
人生聚散离合,恍如一梦。
这时幻想到你们时,你们一定都是沉醉在胜利的金觥里,或者也许卧
在碧血沙场做着故园千里的归梦。夜寒了,我走到房里,由书架上,拿了一
本小檀峦室闺秀词,在灯下读着,以解散我寂寞的心怀。
这时门铃响了,绿衣使者把你的信递到我案头来了,你想我是多么高
兴?多么欣慰呢?
你念着白发无依的老母,和临行时才开未残的腊梅;证明你漂泊中还
忆到软红十丈的燕京,沄沁!
前三天我去看母亲,到了院里,母亲很喜欢的迎我进了房,一切陈设
和你在时一样,只是腊梅残了,案头新换上了红绣球和千叶莲。那些花是不
认识你的。不属于你的。是母亲的。在她们嫣红微笑中,知道母亲已将忆念
你的爱心分注一点在她们身上了,她们现在代你伴着寂寞的父亲,你该谢谢
这些不相识的花草呢!你的床上现在不是空的,是一位田小姐住在那里,夜
夜陪着母亲的。黄小姐是隔一两天就去一次,还有许多朋友们也常去。母亲
那天告我时她像傲然的样子,我笑着道:“这是伯母的福气,走了一个女儿,
来了许多女儿”,她微笑着:我在这微笑中看出了母亲们慈爱之伟大和庄严。
我想到了我故乡山城的母亲,她是没有你的母亲这样旷达的胸怀,也无这些
可爱的女孩儿围绕着她。她看见的只是银须飘拂的老父,和些毫无情感的亲
友们,像石像冰一样冷硬的人心侵凌着她,令她终身生活陷于愁病之中,而
我又是这样忤逆,远离开她不能问暖嘘寒,后来和母亲谈了许多关乎你漂泊
行踪的事,母亲很豪爽的评论现状,不带半点儿女缠绵之态,我心中暗暗佩
服,自然因为有这样豪爽的母亲,才有你这样英武的女儿,我自愧不如。
虽然母亲是这样能自己扎挣,让你去投奔在战线上毫不恋恋。但是眉
峰间隐约有些寂寞的皱纹,是为了忆念你新添的。
我和母亲谈着时,门环响了,一会女仆引进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黄
瘦憔悴中还保留着少年时的幽美丰韵;只是眼光神情中,满溢着无限的忧愁,
令人乍看便知是个可怜人,伤心人。你猜是谁呢,原来是你中学的朋友——
陈君。她来请母亲介绍她一个医生,医治她的肝气症。她说到了身体上的病
症时,同时也告诉我们她精神上的痛苦。你是知道的,她结婚的一切经过都
是她哥哥包揽,事前并未得她同意,更不必说到愿意不愿意了。结婚后数年
还和好相安,共有子女六人,因为小孩多,她在四年前买了一个十四岁的丫
头叫秋香,初来还听话做事也勤敏,慢慢就爱吃懒动,偷东西偷银钱,后来
更坏的不堪,连老妈都雇不住,来一个好的,几天就被她引坏了。这一两年
内更骄纵的不成样子,她的张老爷帮着秋香欺凌她,其初是骂,后来足拳交
加慢慢也挨打了。家中的银钱都交给秋香去管,得罪了秋香时,比得罪了老
爷还利害。有一次秋香伴着三少爷玩,用卵子大的石头,击破了三少爷的鼻
梁,血流了满脸,险一些打坏了眼睛。她忍不住了,叫来秋香骂了几句,秋
香可受不了她的气,当时把被褥卷好放在大门口,等老爷回来她哭着向他说
太太赶她走,老爷听见后亲自把大门口的被褥拿到下房里,向秋香赔礼。那
夜她的张老爷又把她打骂了一顿,儿子脸上的血窟他连睬都不睬。她说,秋
香现在是赶不走,她正托人给她张老爷找姨太太,她奢望有个好姨太太时,
秋香或可让她走。当时陈君说着流下泪来!家庭像一座焦煎的油锅,她的丈
夫便是狞恶的魔鬼,她不知这罪受到何时才完?因为有六个小孩子,她不忍
舍弃了他们和她丈夫离婚,带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