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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是在大坝工地上扛石头这活儿,也不全都是像上面所说的那样轻松、好玩。它干起来虽然出力不大,但有时候也是令人十分心悸担忧的,因为干这活儿时刻都有不安全事情发生的可能,稍一不留神就会让你立时脑浆迸裂——让人一天有着操不尽的心。
这样的事情牛德草就曾遇到过一次,虽然有幸没有丧命,但事后每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他都脑后直冒寒气,胆战心惊不已。这事,还得从扛石头的采石场说起。这采石场在一个大山坡根儿,人们把山坡半腰里的植被和土层剥掉,然后在裸露的岩石上凿眼放炮,炸裂山石。然后手持钢钎,到上面,撬开那些炸裂的石块,让它们从半山腰往下滚,一直滚到山脚底下的河谷里。站在山脚下等着扛石头的人接着就把这些滚下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用肩膀扛着运到施工的坝面,垒成坝体。从山坡上往下滚的石头,因坡势陡,大多都能飞也似的顺顺当当滚到坡根儿,但不可排除也有个别石头在往下滚的过程中由于某种意外的原因,中途滚不下去,滞留在半道上。那些滞留半道上的石头无形中就成了下一次往下所滚的石头的障碍,阻挡其它石头再往下滚。这样的情况一开始还不严重,但是随着恶性循环,日积一日,时间长了,这山坡上就满都成因滚不下去而滞留在半道儿上的石块儿了。滚到山坡下的石头又有不少因为太大,人实在没办法扛得动而也留在了那里。于是采石场,山上山下乱七八糟的石头就比比皆是,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开山的炮放过后,在半山腰里撬石头的人不停手地把石头一个劲儿从山上面往下撬,撬得石头一个接一个飞速往下滚来。与此同时,在山脚下河槽里扛石头的人在班、排长的督促下,又成群结队地在下面拣那些滚下来,大小适合自己扛的石头扛。上下双层作业,虽说场面壮观些,其实危险得很。在山坡根儿河槽里专心致志挑拣适合自己所扛石头的那些人迟早只要一听见上面撬石头的人随着石头向下箭也似的滚来,使劲地一声大喊:“下面的人小心——石头下来了!”赶忙就抬起头来,眼睛紧盯着半山腰里直冲山脚下的人群而急遽滚来的那石头,敏锐地判断着它向下滚的走向,忙不迭地就乱成一团,慌慌张张地躲避起来。
起初,山坡上的乱石少,往下滚动的石头还没有太多的阻挡物,因而它们滚下来的方位大都还比较容易判断,然而随着滞留在半山腰里的石头一天天地增多,从山上往下所滚的那些石块儿,在滚动的过程中碰到的阻挡物也就相应地越发多起来,并且所滚石头在与众多乱石的撞击中也就丧失了定向,像一头头神经错乱了的猛兽,在山坡上到处乱碰乱闯。有时候它正没命地顺着山坡往下滚,猛不丁就会碰着一块滞留在中途的石头,两石相撞,顿时彼此碰得火星四溅,石子乱飞,发出轰然一声巨响,意想不到地就改变了它那既定的方向,突然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斜刺里嗖地飞过去。或许也就在它飞出十数八丈以后,又邂逅碰在了另一块敢于挡住去路的石头上,与之再次发生撞击,于是它又不得不改变自己原来的运行轨迹,飞向别的什么地方。一块石头从半山腰滚到山下,类似这样拦七挡八的阻碍不知道会有多少次,也说不定中途要改变多少回向下滚的方向。到山脚的河槽里,它究竟会滚到哪里才能停住,真是叫人难以预测。这就让那些在山下扛石头的人防不胜防,惴惴不安,胆怯不已。有时候,在半山腰里刚往下滚时还是很大很大的一块石头呢,等滚到山下的时候却已经被撞成了四分五裂的许多碎块儿。
扛石头的人在路途上无论再怎样迟慢,消磨时间,然而一到这地方就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谁都不敢消停,而是急匆匆地拣上一块石头,扛起来扭头赶紧拔腿就走。
就在有一次牛德草随同他们那一伙儿扛石头的人走到河槽里的采石场,正弯腰在挑选适合自己所扛的石头时,突然就听见头顶上、半山腰里撬石头的那些人有点儿惊慌失态地冲着他们大声疾呼:“快闪开,石头滚下来了!”——上述那样的情景就出现了——在下边挑拣石头的人一听见这声喊,立马就都赶紧忙不迭地抬起头来,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山坡上瞅那往下滚来的石头,一边连脚下的路都顾不上看,就失机慌忙地往一边躲——“百年大计,安全第一”嘛。不要说碰着,这要擦着谁,那谁可就倒霉头顶了。你看,这会儿他们脚简直就像踩在了哪吒的那风火轮上,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恨不得爹妈能给自己上世时多生上一条腿或者一双眼睛,让自己在躲避山上所滚来的石头时,既能盯住山上那块石头滚来的走向,同时又能有余力看清楚脚底下的路,从而比别人跑得更快,躲得更利索。
耳朵里听着半山腰往下滚来的那石头,因在四处碰撞而发出的那砰砰啪啪,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牛德草他们这时把自己身边的一切全都置之不顾了,全身心都投入在预测山上滚下来的那石头的走向上。可是,就在这些人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一边全神贯注地瞅着这块大石头从半山腰里飞速往下滚来,一边深一脚、浅一脚,惊慌失措地躲避着,并且已经认定这石头是向北面滚去了的时候,有谁知道这石头滚到离山根只有十数丈远的山坡处时,竟然猛的一下子给又一次重重地撞击在了一块滞留在那里的巨石上。出奇快的速度和势不可挡的惯性使得这块石头顿时就被撞得四面开花,裂成好一些碎块,向着不同的方向嗖嗖飞去,其中有一块较大的石头不偏不斜地正对着牛德草他们那些人躲着的地方呼啸而来。
大家一见这情景,一个个就都着了慌,惊叫着抱头鼠窜,乱躲乱藏起来,你挤我,我撞你,哗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牛德草这会儿是站在人群的最前边的——他由于体内总潜藏有一股难以言传的奋发向上基因,所以在坝上干活处处就都表现得很积极——这时正准备着这块石头一滚下山坡来,自己一马当先,立即抢上前去,着手扛石头干活。他根本就没有预料到从上面滚下来的这块大石头能在接近山脚根儿的地方会意外地又撞在了另一块滞留的大石头上而被撞碎,还胡乱地飞了起来,于是碰到这情景后就在潜意识的支配下,本能地箭步急速往后退了起来。谁又能想到这时在他的紧背后竟然有着一块冒出地面一尺多高的石头正挡在那里,挡住了他后退的去路。他周围又都是些惊慌失措,自顾自,乱跑乱挤的人。猝不及防他就被脚下这块石头给绊了一下,立时绊得侧着身子斜倒在了身后的这块石头上。
“这下完了!”一个不祥的念头闪电般地出现在牛德草脑际。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虽然力不太大,但是却很及时地急遽把他一拉。不知道当时他是从哪里来的那股子猛劲儿,就凭着有人给他搭的这一把手儿、一丁点儿劲,情急之中自己胳膊肘往地上一拄,脚使劲儿猛地再往地上一蹬,身子噌一下子就从那块石头上蹿了过去。惯性使得他无法立得住脚,不由自主地身子就扑在了拉他的那人怀里,差点儿把那个人还给撞倒下去。那个人禁不住潜意识地把他也就给紧紧地抱在了自己怀里,两人相互扶持着这才勉强没有栽倒在地上。牛德草仓皇之中扭头一看,吓得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向他们飞来的那块石头,就在这一眨眼,重重地砸在刚才绊倒他的那块石头上,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声响,溅出一簇火花和碎石子后,就又很有力地反弹出去,飞向河槽对面的乱石滩里。“哎哟吓死人了!这要是那会儿没有人拉自己一把,和自己豁出地趁势纵身一跃,及时跳离那块儿鬼地方,那么那块石头岂不正砸在自己身上?真要是那样,自己这小命儿岂不就完了,为宏伟的孟峪水库修建工程而英勇捐了躯?”惊恐之余,他不由得感激万分地看了一眼那个刚才拉他一把,直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儿来,紧紧抓着他胳膊,互相没顾上松手的人。
原来这人就是那个平时最爱和他开玩笑、逗乐子,耍笑他的年轻媳妇芳卿。牛德草看着自己此时和人家站在一起,而且还靠得是那样的近,胸脯几乎都快贴在一起了,并且自己的手这时还在紧紧地拉着人家的手,一下子就神情局促不安起来,眼睛无限感恩地直盯着人家看。芳卿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刷地一下就红到脖子根儿上去了,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并喃喃地嗔怪他说:“你看你个熊,不管干啥都没一点儿轻重,把人家的手捏得都跟疼死了一样。”牛德草知道刚才她是情急之中,出于一种善良的本能,好意拉了自己一把,这会儿事情过去了,又对刚才的举动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心里一时感慨万千,说不清楚到底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热乎乎的,十分感激人家的及时搭手相帮,同时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一种念头:“今天要不是人家芳卿在这紧要的生死关头拉自己一把,恐怕现在自己就都已经为孟至塬伟大的‘兴修水利、战天斗地’工程英勇捐躯了。今后咱可一定得要记住人家芳卿的好,有机会好好报答人家。”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修建水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无可非议,但在具体的施工过程中也总还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也不足为怪。人们的日子也就是一天天地在这样不尽如人意的状态下慢慢度过着;唯一让人可喜可贺的是孟峪水库大坝修建工程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政方针指导下日渐增高。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春节又已经是半年工夫即将过去,眼看将近“七。一”党的生日。为了七月一日庆祝党的生日,孟峪水库工程指挥部要求在水库工地上施工的每一个连队都要结合水库建设的实际情况,抓虚务实,自编自演一个反映水库建设大好形势的文艺节目,以便在“七。一”党的生日这一天晚上由水库工程指挥部统一组织,演出一场丰富多彩的文艺晚会。这可是修建水库的所有施工连队好好表现自己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大事情、好时机,直接关系着每个连队的政治立场问题,所以这项工作,谁搞好了谁就在整个水库工地上露脸,否则丢人现眼不说,肯定还会受到上级领导毫不留情的严厉批评、指摘,因为现在政治挂帅——政治是灵魂,政治是统帅,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这项工作无疑是雷打不动的政治任务,抓好这项工作就是狠抓了政治,就是具体的在“抓革命、促生产”。你想,各连队的指导员(其实就是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谁敢怠慢?谁敢在这个众所瞩目的事情上掉以轻心,挂红胡子?勇往直前还犹恐不及,犹恐有所闪失,哪敢去撞政治这根高压线?因此各连队的指导员对这项工作不要说,都特别重视,把它当作压倒一切的头号大事,亲自抓。不过,这项工作对庙东村连队来说,要想真正把它抓起来,并且抓出个眉目,那还是有一定难度的。节目由自己来演,这倒好说,因为庙东村原来是演过戏的,有自己村里爱唱秦腔戏的那一帮帮子自乐班人手做基础,演起来是不会比其他生产大队显得太差的;但是要说让他们结合水库工地的实际情况,自己编个什么节目,那真可谓是打着鸭子上架——就太得强人所难了。抓党建工作举重若轻、无往而不胜的党支部书记杜木林周围得力的那些人,尽都是些擅长面朝黄土背朝天、整天惩山治水的精兵强将——泥腿子、大老粗、斗大字不识一升的贫下中农。革地、富、反、坏、右,乃至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命的时候,这些人他们个个谁都没说的,一个比一个坚定,一个比一个勇敢,一个比一个敢为人先,尽都是精兵强将,百战百胜的行家里手,然而一旦要他们拿起笔杆子编什么文艺节目,那可是一支笔重似一座山,你就是打死他们,恐怕他们连哼唧也都哼唧不出一声来。古语说:“愤怒出诗人”,那得是要有一定文化作基础的,如果这位愤怒者连一个字都不识,那么我敢十分肯定地说,他即使再愤怒也都只能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绝对连半句诗都写不出来的。他们这帮人谁肚子里喝过这么多的墨水?谁脑子里又能有这么多的渠渠道道?为这事,这几天差点儿能把庙东村(虽然已经更名为“立新”大队,但人们还是习惯称其原名)民兵连的指导员杜木林给熬煎死。他整天食无味,寝不安;跑出跑进,立坐不下,一直心想,自己历来各项工作在整个孟至塬人民公社都总名列前茅的,难道这一回就非得脸上抹黑,被亮黄牌不行?他绞尽脑汁地思来想去,扳着指头挨门挨户地数摸谁家哪个人能能写文章、有能力担当起这一差使。就在他束手无策,抓耳挠腮,苦于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人突然悄悄给他建议说:“牛保民的儿子——牛德草那货在学校里就爱写个文章什么的,据说他写的那文章还在哪一期的省报上刊登过,肯定能担当起此任。只是嘛,他家的那成分不太好,定漏划地主的事至今还是悬案,如果叫他担任这项工作,恐怕事后会有人说你阶级路线不清。”杜木林对此反复地思考,心里掂量过来掂量过去,觉着庙东村目前能拿得下这一工作的人,恐怕也就非牛德草莫属了。他在县重点高中上过学,曾是西岳中学里人尽皆知的高才生,凭他当时的学习情况,谁都知道考个名牌大学,那是没一点儿问题的,只可惜就在他把各门功课都复习得妥妥帖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国家国务院在《人民日报》上发布了一条让人意想不到的指示:“文化革命,高考暂停。”这一下子,牛德草这个展翅欲飞的山凤凰一下子就变成了落架鸡,没指望了。后来社会上阶级斗争的这根弦越绷越紧,所有年青人都被划分成红五类和黑七类两大类型。社会上不管录用什么人都一律在红五类里面挑选,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不知进退,自寻招祸,去染指出身不好的呃嗳恕6拍玖终饣岫扔谌缙谕瓿伤夤さ刂富硬克贾玫摹捌摺R弧蔽囊胀砘嵘细魇┕ち友莩鲎员嘧匝萁谀空庖患杈奕挝瘢荒魏沃缓没挪辉衤贰㈩呦樟恕K欢褰牛潞菪模黾泼跋瞻驯嗑缯饧笔比硕既衔芄獠实乃1矢俗邮陆桓5虏莞伞�
中午下工吃饭的时候,杜木林坐在用牛毛毡搭建成的连队指挥部帐篷里,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