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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放在客人们面前。〃把那些脏杯子和那瓶老醋忘掉吧,〃巴特里弗对这个小侍者说,〃你爹要给我们拿来真正的酒了。〃
摄影师抗议道:〃先生,你一定不会太介意,我们高兴喝什么就喝什么吧?〃
〃随你便,我的好伙伴,〃巴特里弗回答,〃我不喜欢把快乐强加于人,每个人都有喝劣等酒的权利,愚蠢的权利,留脏指甲的权利。听着,孩子,〃他转向小侍者,〃把那些杯子还是放在桌上吧,还有那瓶子。我的客人将在酿于雾中的酒和产于太阳下的酒之间自由选择。〃
一会儿,他们每人前面都放了两个杯子:一个干净,一个留有旧酒的痕迹。经理拿着两个酒瓶走到桌前,把其中一个夹在两膝之间,猛地一下拔出瓶塞。他倒了一点在巴特里弗的杯子里,巴特里弗把杯子举到嘴唇边,呷了一口,然后转向经理,〃很好,二三年的?〃
〃二二年。〃经理回答。
〃你倒吧。〃巴特里弗说。经理绕着桌子,在所有干净的杯子里倒满酒。
巴特里弗灵巧地举着高脚杯,〃我的朋友们,请尝尝这酒。它有一种过去的那种甜味。尝到它,仿佛你在吸取一种久已忘却的夏天的活力,我很想借着这个祝酒,把过去和现在联起来,把一九二二年的太阳和此刻的太阳联起来,这个太阳就是羞怯而单纯的姑娘茹泽娜,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王。在这块偏僻小地方的背景上,她象乞丐外套上的一颗宝石闪烁,她象被白昼灰白的天空遗忘的月亮,她象雪原上的一只蝴蝶。〃
摄影师试图发出一声勉强的笑声,〃你不显得太过头了吗,先生?〃
〃不,我没有过头,〃巴特里弗回答,面对着摄影师,〃看来这只是你的想法,因为你总是生活在真实存在的水平下,你是根苦蒿,你是个醋缸!你充满了酸气,它就象炼金士的熔液从你身上冒出来。你最大的愿望是看到周围所有人都象你的内心一样丑陋,这是你在自己和世界之间能感到片刻平静的唯一方式。这是因为这个美好的世界对你来说是讨厌的,它折磨你,排斥你。当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你身边时,有着脏指甲是多么难以忍受!你必须糟踏这个女人才能从她那里得到快乐,我说得对吗,先生?我很高兴你正在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显然,当我谈到脏指甲时,我一定是说中了事实。〃
〃我不会假装斯文。我不象你是一个小丑,有什么僵直的衣领和花哨的领带!〃摄影师气冲冲地顶道。
〃你的脏指甲和破毛衣不是太阳下的新玩意儿,〃巴特里弗说,〃很久以前,一个犬儒学派的哲学家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自豪地在雅典城内到处散步,希望大家对他的蔑视习俗表示钦佩,当苏格拉底遇见他时,对他说:〃透过你外套的破洞,我看见了你的空虚。亲爱的先生,你的肮脏是自我陶醉,你的自我陶醉是肮脏的。〃
茹泽娜几乎不能从不知所措的惊异中恢复过来,一个她只是偶然知道是一个病人的男人,突然象一个豪侠的骑士出现在面前。她被他举止的优雅安闲和战胜摄影师气焰的那种有力的技巧所迷住了。
〃我看你已经没话说了,〃沉默一阵,巴特里弗对摄影师说,〃请相信我并不愿伤害你,我热爱和谐,不喜欢争吵,要是我有点情不自禁,请接受我的道歉,我真正所想的是请你尝尝这酒,并和我一起为茹贞卡干杯,为了她我才到这儿来。〃
巴特里弗再次举起他的酒杯,但是没有人响应。
〃经理先生,〃巴特里弗说,〃请赏光和我们一起干一杯!〃
〃这样的喝酒总是叫人愉快的。〃经理响应道,从邻桌上端起一个干净杯子,斟满酒,〃巴特里弗先生对好酒是个专家,他嗅出了我的酒窖,一下子就发现了它,就象燕子找到它的窝一样。〃
巴特里弗受到恭维,发出愉快的笑声。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为茹贞卡干杯玛?〃
〃茹贞卡?〃经理问。
〃是呀,茹贞卡。〃巴特里弗说,朝她的方向点点头,〃你象我一样很喜欢她吗?〃
〃巴特里弗先生,你身边总是包围着漂亮的女人。我闭上眼睛,也能完全知道这个年轻女士一定很漂亮,因为她坐在你身边。〃
巴特里弗又一次爆发出快活的笑声,经理也笑起来。奇怪的是,凯米蕾也笑了,她甚至一开头就觉得巴特里弗这人挺有趣。这笑声出人意料,显得特别,具有说不出的惑染力。出于礼貌,导演也加入了凯米蕾的笑声,他的助手很快也加入进来,最后连茹泽娜也忍不住了,尽情地投入闹闹嚷嚷的欢乐之中。这是她一天来第一次无忧无虑,完全放松的时刻,她的笑声最响,但仍有所节制。
巴特里弗建议干一杯:〃为茹贞卡!〃经理举起他的杯子,凯米蕾、导演和助手也都举起杯子,他们全都跟着巴特里弗重复说:〃为茹贞卡!〃甚至连摄影师也举起他的酒杯,默默地饮了一大口。导演尝了一口,说:〃这酒的确好极啦!〃
〃我告诉过你们。〃经理咧嘴一笑。
在此期间,那个小服务员在桌子中间放了一个盛满什锦奶酪的盘子。巴特里弗说:〃请随便吃,它们可口极了!〃
导演惊异地评论道:〃真是难以相信的挑选!我觉得我又回到了法国!〃
紧张的气氛此刻已经全部消失了。他们都聊着天,开着玩笑,品尝着所有奶酪,很想知道经理是怎样设法掌握它们的(在这个国家,奶酪通常限于几个标准的品类),并且不断地在他们的杯子里斟满酒。
正当他们的快乐达到高潮时,巴特里弗欠身站起来。〃和你们在一起很愉快,我谢谢你们。我的朋友斯克雷托医生今天晚上要开一个音乐会,我和茹贞卡想去听一听。〃
19
巴特里弗同茹泽娜渐渐走进落日的淡淡斜辉中。那种可望把狂欢的人们送到一个传说中极乐岛上的高昂情绪,渐渐无可奈何地消失了,所有的人都突然感到十分怅然。
克利马夫人感到自己象是从一个梦中披驱逐出来,一个她本来热切地希望耽留的梦。她一直在想,实际上毫无必要去参加音乐会,她饶有兴味地想到,如果她突然得知自己跟踪来到疗养地,不是为了她的丈夫而是为了奇遇,她会有多么惊异。同这三个拍电影的男人待在一块,并在清晨返回家里,这会是多么美好。某种东西不断在告诉她,这就是她要做的事:一个有意的行动,一个获得自由的行为,一个治愈自己创伤,破除迷住她的符咒的办法。
然而,她现在已经十分清醒了,所有不可思议的诱惑已经消失。她又是孑然一身,面对她的过去,沉重的头脑里充满过去的痛苦的思想。她渴望那个短暂的梦至少再延长几小时,但是,她知道那个梦就象夕阳中的黄昏,正在退去。
〃我也得走了。〃她说。
他们试图劝她不要离开,但意识到他们已不再有充分的说服力或自信来使她留下来。
〃倒楣!〃摄影师说,〃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们想问经理,但自从巴特里弗一离开,就没有人再注意他们。从饭馆里面传来喝醉酒的顾客的喧闹声。和凯米蕾在一起的这伙人,凄凉地坐在花园里,旁边是喝了一半的酒和奶酪。
〃不管他是谁,他扰乱了我们的聚会。他带走了我们的一个漂亮女人,另一个也打算离开我们。让我们送送凯米蕾。〃
〃不,〃凯米蕾说,〃请留步,我想一个人走。〃
她不想再同他们一起,他们的在场开始让她烦恼。妒忌象死亡一样突然而确凿地找到她头上,她被它所支配,而其余的都无关紧要。她站起身,朝巴特里弗和茹泽娜离去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她听见摄影师的声音:〃倒楣……〃
20
音乐会开始之前,雅库布和奥尔加顺便去小小的化妆室,他们避开演奏者们,祝斯克雷托成功。然后他们到大厅里就座。奥尔加希望他们在幕间休息时离开,以便她和雅库布能不受干扰地在一起度过余下的夜晚。雅库布反对说,他的朋友斯克雷托会对他们的过早离去见怪,但奥尔加坚持认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大厅里座无虚席。他们在自己那一排的最后两个座位上坐下。
〃那女人整天象一个影子一直跟着我。〃当他们坐下时,奥尔加悄声对雅库布说。
雅库布从他的肩头望过去,看见刚好隔着几个座位,坐着巴特里弗,在他身边是那个护士,带着那个有致命的毒药的手提包,他的心格登了一下,但是,由于他一生都习惯于掩盖自己的内心状况,他十分平静地说:〃我看我们的票都是斯克雷托散发给朋友们的一排机动票,这就是说,他知道我们坐的位置,要是我们离开,他会注意到的。〃
〃你可以告诉他,礼堂这个区的音响效果不好,我们换到另一个区去了。〃奥尔加说。
就在这时,克利马拿着一把金黄色的小号,出现在舞台上,听众爆发出掌声,跟在他后面的是斯克雷托医生,一阵更大的鼓掌声爆发出来,一股兴奋的浪潮掠过整个大厅。斯克雷托医生谦虚地站在小号手背后,笨拙地打着手势,想要表明音乐会真正的明星是首都来的客人。这手势迷人的笨拙没有逃过听众的注意,他们报以一阵更加响亮的鼓掌声,有人从后排高喊道:〃我们的斯克雷托医生万岁!〃
钢琴演奏者,三重奏中最少引人注目和得到掌声的成员,在键盘前坐下来,斯克雷托居中站在一排堂皇的鼓后面。小号手迈着轻快的、有节奏的步子大步走过舞台。
掌声已经平息下去,钢琴手弹了几个和音,开始了他的独奏引子。这时,雅库布看见他的医生朋友慌里慌张,焦急地在四下寻找。小号手也注意到医生的慌乱,便走拢去。斯克雷托悄声说了句什么,接着他俩弯下腰,开始仔细察看地板。最后,小号手拾起一根滚到钢琴脚下的鼓槌,把它递给斯克雷托。
听众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这一幕,这时爆发出新的掌声。钢琴手认为这个鼓励是对他的序曲表示欣赏,一边继续演奏,一边点头表示感谢。
奥尔加碰碰雅库布的胳膊,低声说:〃太妙啦!妙得使我相信,这个时刻将标志着我一连串坏运气的结束!〃
最后,小号和鼓加入了钢琴。克利马有节奏地吹着,伴着轻快的步子穿过舞台。斯克雷托坐在他的鼓后面,象一尊高贵的佛。
雅库布试图想象,如果那个护士在音乐会中间突然决定服一片药,她把它吞下去在一阵痛苦的痉挛中倒下,猝然死在她的座位上,而舞台上斯克雷托仍在不断地敲着鼓,伴着公众的欢呼和鼓掌,那情景会怎么样。
突然,对他来说一切都变得很清楚了,那姑娘为什么得到一张和他同排的票:今天在饭馆里的邂逅是一个诱惑,一个考验,它发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显示他的真实自我:一个人类的投毒者。但是,这个考验的策划者(他并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不需要一个血污的牺牲品,不需要无辜的血。这个考验的结果不是死亡,而是雅库布的自我发现,是从有罪的精神傲慢中被解救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此刻那个护士坐在同一排座位,以便他仍能在最后的时刻拯救她。这就是为什么她的同伴碰巧是一个己成为他的朋友,并且肯定会帮助他的男人。
是的,他将等待最初的机会,也许在节目之间的首次间歇中。他将请求巴特里弗和茹泽娜出来到门厅去,在那儿他将作出某种解释,整个难以置信的疯狂都将结束。
乐手们奏完了第一个节目,掌声四起。那个护士说声〃对不起〃,由巴特里弗陪着挤到通道上。雅库布打算站起来跟着他们,但是奥尔加找住他的手,把他拖回来,〃不,请不要在现在走,等到幕间休息。〃
这一切发生得那样快,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乐手们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节目。雅库布明白了,那个考验他的策划者让茹泽娜坐在旁边,不是为了拯救他,而是为了毁灭他,为了无可置疑地确立他的犯罪。
小号手继续起劲地吹着,斯克雷托医生象一个坐在鼓后的尊佛,在他背后时隐时现。雅库布麻木地坐在那里,对小号手和医生一概视而不见。他只看到自己,他看到自己麻木地坐着,他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这个可怕的印象中移开。
21
一听到他那可爱的小号发出的第一个清脆的乐音,克利马便觉得他是独自站在台上,使整个大厅充满了声音。他感到强大有力,不可战胜。茹泽娜正坐在兔费赠送的那排座位上,靠着巴特里弗(这看来也象是一个意外的好兆头),一切都在发出令人振奋的嗡嗡颤动声。听众正热切地听着,他们明显的赞许增强了克利马的乐观情绪。在第一阵鼓掌声中,克利马以一个高雅的姿势让着斯克雷托医生,由于某种原因,这个晚上他对于他变得越来越亲切。医生站起来,鞠了一躬。
但是,在第二个节目的过程中,克利马看了一眼听众,他注意到茹泽娜的座位空了,这扰乱了他的心情。从那时起,他一边不安地吹奏着,一边扫视着大厅里一排排座位,但都没有发现她。这使他想到她可能是故意离开,以便避免同他进一步交谈,决心不去流产事务委员会露面。音乐会以后他到哪里去找她?如果找不到她又怎么办?
他感到他的演奏拙劣呆板,心不在焉,然而,他那毫无生气的演奏并没有被听众所注意,他们全都十分满意,在每一支曲子后都不断发出更响的掌声。
他想她可能只是去厕所了,试图以此安慰自己。也许她有点不适,就象怀孕妇女常有的那样。当她大约已有半小时没露面时,他对自己说,她可能回家拿东西去了,过一刻还会在她的座位上重新露面的。但是,休息时间到了,又过去了,音乐会已近尾声,她的座位仍然空着。也许她在节目中间不敢进入大厅?下一阵鼓掌声后,她会出现吗?
但是,掌声已经平息,哪里都看不见茹泽娜。克利马变得绝望了。听众们站起来为他鼓掌,高呼着再来几个。克利马转向斯克雷托医生,摇摇头表示他不想再演奏了。但他遇到的是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渴望着继续敲鼓,一直敲下去,敲他个通宵。
听众们把克利马的拒绝表示看作是一个明星惯常的作态,他们越发热烈地鼓掌。就在这时,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挤到前排。当克利马看到她到时,他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了。她对他微笑,说道(他听不见她的声音,而是从她的嘴唇上读出了这样的话):〃继续下去,演呀!请演呀!〃
克利马举起小号,表明他将再演一个节目,听众顿时静下来。
克利马的两个伙伴露着笑容,重新开始演奏。克利马感到他仿佛是在一个出殡的乐队里吹奏,行进在他自己的灵柩后面。他吹奏,他明白一切都完了,除了闭上他的眼睛,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让命运的轮子从他身上碾过外,已经没有遗下任何事可做。
22
在巴特里弗的酒柜顶上,排列着许多饰有华丽的外国商标的酒瓶。茹泽娜不熟悉这样的奢华,她要了威士忌,只是因为她想起来的就这个词。
同时,她试图想弄清笼罩住她的迷乱,了解眼前的处境。她己问了他几次,当他实际上几乎不认识她时,是什么使他把她找出来。〃我想要知道,我想要知道,〃她不断地重复说,〃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来看我。〃
〃我很久以来一直想要这样做。〃巴特里弗回答,凝视着她的眼睛。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因为任何事都有它自己的合适时间,而我们的时间今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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