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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绝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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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春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虽说老婆是别人的,孩子是个椭圆形的肉球,热炕头的柴油快烧完了,但他觉得踏实。
  他照例每天出门寻找极光站,边大海捞针边独步天涯边自言自语。他的心中慢慢多了一份责任感,该逃命时逃命,该钓鱼时钓鱼,小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他惊叹于家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他从未活得如此琐碎而充实。
  这天他走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毫无预兆地,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石头醒目地出现在远处一片洁白的冰雪上。
  富春颤抖了,他紧张四顾,附近正有一座山脉,而附近没有别的石头。黑色的石头孤零零地出现在洁白的冰雪上,在这片没有人烟万古寂静的冰雪大陆上,它不是陨石是什么?
  富春连滚带爬地向陨石跑去,忽然停下了脚步,敏锐地觉察到附近有致命的冰裂缝。
  他缓缓蹲下身,用手里的冰镐试探性地戳着地面,像一个沉着冷静的排雷兵一样,一寸一寸地前进着。忽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怪响,只听得轰隆一声,他脚下塌陷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千钧一发之际,富春将冰镐狠狠抡向前方的地面,这才把整个人挂在了冰裂缝的边缘。
  他悬空挂了一会儿,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冰面,喘了会儿气,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块陨石。在这块小小的黑色的石头面前,他豁出去了,成了动画片里要财不要命的巴依老爷,顿时拥有了如意所说的那种高于一切的“伟大的情感”。
  就这样,富春冒着生命危险,跃过一条致命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匍匐前进了几十米,终于把陨石攥在了手里。
  到手了!他颤抖地举起陨石对着阳光看,发现是朴实的黑褐色,在阳光下呈现出独特的质感。他仔细观察着这块奇异的陨石,果然不同凡响,竟然状如灵芝。寒风中,富春小心地把陨石放进包里。
  “难道自己独吞吗?”富春脑中念头一闪。
  这一刻他想起了没房没车的如意,想起了一个科研工作者多年书香寂寞的清贫生活。他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出汗了。
  他闭上眼,心想就算这块陨石值几千万又怎么样呢,他有的是钱!他爱财并不是爱它的流通价值,而是对财本身充满了热爱。是的,他是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无益于人民的、天生的财迷。
  这块陨石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却能为如意带来幸福。可是巴依老爷天生的吝啬又在他心中发芽了——这明明是我捡到的,当然应该归我。
  瞬间,他又内疚地低下头,想起这段时间如意和他的生死相依,作为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姥姥,这块陨石应该三七开!
  他就这么跪在洁白的海冰上,在辽阔的天地间感受自己的渺小和纠结。
  “我七,如意三!怎么样?”他思想斗争一大通后,跪在冰面上问自己。
  “富春,不错!够意思!”他竖起拇指夸自己,这下他心里舒服了。
  富春捧着陨石跑回站里,进屋时他还提醒自己要绷住,别兴奋得跟孩子似的在如意面前献宝,得特别沉稳地,像没事人那样扔出陨石,然后用特别不经意的语气提醒如意,陨石他会和她三七开。
  他打开门,站在那里绷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绷住。他原地跳起,大吼了一声:“我捡到陨石了!”
  如意吓了一大跳,接过富春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的那块灵芝状陨石,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把陨石轻轻放到桌面上,道:“恭喜你。”
  富春压抑住内心的狂喜道:“算咱俩的,怎么样?三七开!”
  如意一只手托着腮帮子,静静望着富春。
  富春犹豫了一下,改口道:“好兄弟讲义气,你四,我六!”
  如意的目光泛起温柔,她问:“你个财迷,你真舍得?”
  富春狂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大声道:“一人一半!就这么说定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话说出口,富春望着陨石,实在掩饰不住肉痛的表情。
  如意道:“富春,你是个好人。”
  富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陨石,细细观赏起来。没想到陨石忽然断裂下一小块凸起的边缘,完美的灵芝形状被破坏了。
  “放下吧,再摸都摸坏了。”如意咳嗽一声道。
  富春放下陨石,心痛得倒抽冷气。
  外面传来小胖的叫唤声,富春道:“我去喂一下小胖,你看好陨石。”
  如意点点头道:“放心吧,这里除了鬼没人会来抢你的陨石。”
  富春开心道:“这里连鬼也不来。”他不放心地回望了一眼桌上的陨石,出门喂小胖去了。
  如意隔窗望着富春喂小胖,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富春的仗义。
  是的,窗外那个正在喂小胖的吴富春很现实,很庸俗,很财迷,也很无赖。
  但是他仗义。
  他的仗义不是挂在嘴上的,也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隐藏在了他的猥琐和自私里。他没有在孤男寡女的时候占她便宜,也没有在食物匮乏的时候只顾自己。他骂骂咧咧地养了一只原本注定会死在野外的幼企鹅,其实喂它的每一条鱼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他没文化,也没出身,除了钱,他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所以他的财迷源于他的自卑和争强好胜。
  隔着窗,如意静静望着他。他正拿起一条鱼,犹豫着是不是要给伸长脖子的小胖吃。
  富春推开门,回到已经二十几度的屋里,闻到一股臭味。
  那块陨石化了,是坨屎。
  富春待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如意捂着鼻子,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富春恼羞成怒,无可奈何,他憋了半天,怒道:“海豹粪企鹅粪贼鸥粪老子都认识——这是人拉的!”
  一道闪电咔嚓嚓劈过俩人的大脑。
  “谁拉的?!”如意和富春异口同声问对方。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伤痛和绝望后,这一幕竟来得如此不堪,毫无诗意,绝非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或者万古凄美。
  没有热泪盈眶,也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坨野屎静静地软在桌上。
  那天晚上富春一直不出声,默默躺在上铺,伤自尊了。
  下面的如意拍了拍床板。
  下面道:“那个……这坨屎……比一块陨石都好,有屎就有人,就有生命。”
  上面不出声。
  下面道:“有个叫庄子的你知道吗?”
  上面还是不出声。
  “一天有个叫东郭子的人来找庄子。”
  上面就是不出声。
  下面的声音很沉静:“那天东郭子问庄子:‘你所谓的道,在哪里呢?’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一定要说个地方才可以。’庄子就说:‘道在蚂蚁里。’东郭子问:‘怎么这么不靠谱呢?’庄子又说:‘道在杂草里。’东郭子问:‘怎么更不靠谱了?’庄子接着说:‘道在破瓦块里。’东郭子有点生气,就问:‘你怎么越说越不靠谱呢?’最后庄子说:‘道在屎尿里。’”
  上面继续不出声。
  下面道:“富春,你给过我两次希望,一次是把屎端出去,一次是把屎捡回来。”
  上面打死了不出声。
  如意道:“我总以为我是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可以冰清玉洁到像个神仙那样活下去。到了这我才明白,那是傲慢。就算杨玉环赵飞燕,也都得吃饭喝水拉屎撒尿。除了心里干净,没什么是可以拿来炫耀,自欺欺人的。那天我躺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爱着对方,太太平平的,健健康康的,可几十年后呢,总有一个会像我现在这样,先躺到床上。另一个就得为先躺到床上的那个端屎端尿。那天我使劲想,后来我想明白了,年轻时香喷喷的玫瑰花,那意思是我想爱你。很多年后那个臭烘烘的屎盆子,那意思是我还爱你。”
  “嗯,这个庄子很对我胃口,改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上面开金口了。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庄子兄弟还说过什么?”上面问。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下面道。“翻译。”
  “两条鱼被困住了,为了活下去,它们互相用口水湿润着对方,想让对方活下去。可与其这样,不如回到江河里,忘了对方,各自去找幸福。”
  富春虽躺在床上,却听得耳边蓦然荡起寒风呼啸的声音。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任凭一股悲伤带着热血流遍四肢百骸,汇聚在胸口,成为沉重却不忍放弃的温暖。
  他转过身,面朝里睡着。
  他没有说话,如意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有窗外风声依旧。
  窗外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河流,没有树木,没有生气。但是风是活的,它揉捏起粉一样的细雪,塑造成各种形状,这个雪团像只昂头的大象,那个雪团像朵悲伤的莲花。万物有灵,千古寂寞。
  不一会儿上面打起了呼噜。
  如意翻开那本《泰戈尔诗集》,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她轻轻翻开那个折角,那首诗再次映入眼帘——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飞鸟与鱼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海底……
  按照如意的推测,这坨屎应该是极光站某位违反南极公约的队员拉的。不管怎样,这坨屎证明了一点:那个方向,已经接近极光站了。
  大海捞针的搜索缩小了范围,希望之火在俩人心中重新燃起。
  出发。
  吴富春同志开始了以一坨野屎为中心的南极大冒险。
  他的包里放着如意为他煲的粥,他的心里装着一个亦真亦幻的家。
  他是个硬核桃,藏得住也硬得很,在外面受尽风霜,回家后一声不吭,倔头倔脑地爬上床默默舔伤口。
  某些午夜他春梦难耐,也不得不撸上一把。奈何旧床吱嘎,唯有屏息凝神,小心行事。他没意识到,以往的小泽玛丽亚、武藤兰,甚至苍井空老师都已离他远去,代替那些女神的是一张模糊的脸。拨开重重迷雾,他见到那张在蓬塔酒店里敲开他门的脸,那时的她如此青春饱满,浑身洋溢着生气。
  他激动起来,确信原来第一次见面她就在他的大脑皮层烙了个印。小床照例轻微摇晃几下,接着消停了。当他满怀内疚告诫自己小撸怡情大撸伤身强撸灰飞烟灭时,下铺的正满脸羞红地咬着自己的中指关节,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每天怀着希望走,每天忍着绝望回。
  他被威德尔海豹攻击过,也曾差点被贼鸥啄瞎眼,甚至还被一群阿德利企鹅捉弄过,他没空悲伤,继续前进。
  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里,人与自然,人与过去,人与命运,人与生死,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他的领悟,融入他的血液,化作他的沉默,踩出从旷古到现在从未有人留下过的一排脚印。
  小胖茁壮成长,原先灰色的毛渐渐变成了黑色。开饭时富春吹个口哨,它就会跑过来。它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富春不靠近它来,靠近了它躲。富春有时候使坏捉弄它,小家伙开心时叫起来不张嘴,拍翅膀,憨头憨脑地摇头;不开心时它会发出短促高昂的叫声,脖子向后仰起,逼急了也啄人。
  转眼到了来年一月中旬,柴油和大米越来越少了。
  某天外面暴风雪,富春和如意躲在屋里。富春正在做一副可以绑在鞋上的大脚板,这样走在雪地上时人就不会陷下去了。他用老虎钳绞着钢丝固定连接处,钢丝不够用了,他起身想去对面的苹果屋里拿点。
  他推开门时如意正躺在床上看书,抬头望了望他说:“外面冷,你多穿点。”
  富春只穿着一身冲锋衣的内胆,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苹果屋道:“就几步路的事。”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如意没觉得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富春出门,发现外面风大得很,他没在意,朝苹果屋走了几步,然后发现坏事了,他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里。
  他茫然地原地转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坏事了,他惊慌地大叫起来:“如意!”
  风大到瞬间埋没了他的呼号,天地间巨大的呼啸声激荡寰宇。
  富春傻了,他迅速蹲下,往前爬了几步,觉得不对,调整了一下方向,一口气爬了几十米远,他伸出手,但前面什么都没有。
  他疯了。
  “如意!”他趴在雪地里,玩命大叫起来。
  他的声音被迅速埋没,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富春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内胆,他知道自己迷失方向了,如果没头没脑地一路爬,他会在能见度为零的风雪中和小站擦肩而过,最后越走越远,直到死在白毛风里。
  死定了。
  白毛风形成了地吹雪的现象,天地间竟发出滚水般的声音。疾风吹动浮雪像流沙一样在地面上快速移动,这是一场白色的沙尘暴,气温骤降,风震寰宇。
  富春跪在白毛风里,冷静地估算了一下自己被冻死的时间。
  风速瞬间达到了将近每秒三十米,遮天蔽日的雪雾笼罩四周。白色混沌中,疾风携着雪末打在脸上,无孔不入地钻进内胆的领子,他的体温开始迅速下降。
  赌一把。
  他转了个方向,跟条断尾巴蜥蜴似的一路玩命爬过去,边爬边咒骂着南极。他爬了几十米,眼前依然除了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他克制着迷失方向后的剧烈恐惧,换了个方向继续爬。爬一会儿,他停下来想一会儿,伸出手往前面摸几下,然后又换个方向继续爬。五分钟后,他怕得不敢到处乱爬了。
  他像条狗一样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前方是小屋还是地狱。
  气温越来越低,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被冻死。曾经的生活像过电影一样,开始一幕一幕从他眼前划过。他忽然想应该留下些什么,哆嗦着从衣兜里摸出如意给他的那支笔,咬开笔帽,跪在原地,弯下腰,顶着风拉开拉链,想在衣襟内侧写下什么。
  然后他发现,笔被冻住了。
  ……
  他跪在白毛风里,握着一支被冻住的水笔,想留一句遗言也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挺起胸膛,悲愤地指着天骂道:“你他妈也太狠了!”
  天怒了,风更狠了。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了,浑身哆嗦着跪下拜四方,求南极道:“刚刚我那是一时气话,您放过我吧。”
  南极不依不饶,白毛风越刮越猛。
  他哆嗦着试图用手在地上刨个坑藏身。
  可正逢南极盛夏,地上的积雪本不厚,他刨了几下就碰到了坚硬如铁的冻土层。
  他颓然坐倒在地,拉上拉链,五脏六腑都像结了冰。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他知道今天是过不去这关了。
  忽然,富春感受到身边似乎有动静,他拼命睁大眼睛,隐约看到了一个椭圆形的肉球。
  不知何时,它严肃地站在他的身边。
  “小胖!小胖!”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声嘶力竭地吼,“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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