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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人、此次所为何来和盘托出。纳山听了他这些话,得悉了他的毒计,心里很是慌乱,
但他并没有多犹豫,就放大胆、面不改色地说道:
“令尊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你能够担当起这种广布仁施的慷慨事业,真也不愧为一
个无辱家声的好子弟。你妒羡纳山的仁风,我非常赞成;假使世上多几个人具有这样的嫉妒
心,那么这浇漓的世风也许会好转。承你把你的心事告诉我,我一定保守秘密,至于你要完
成这桩心愿,可惜我只能帮你出个主意,却没法帮你动手。事情是这样的:离这里大约一里
半路的地方,有一座小丛林,纳山每天早上都要到那林子里去散步好大一会工夫,你很容易
找到他,把他结果了。如果你想要一杀掉他就赶回去,不致遇到任何留难,那你就不必从你
来的那条原路回去,不妨另从林子里左边那条路回去,那条路虽然比较荒僻,可是离你的家
却近得多了,而且也比较安全些。”
米特里丹打听清楚了,等纳山告辞以后,就告诉他的随从人等(原来他们也住在这座大
厦里)明天在什么地方等他。再说纳山,他当天替米特里丹出的主意实在是由衷之言,到了
第二天,也没有后悔之意,便独自一人走到小林子里去,准备一死。就在这同时,米特里丹
也起了身,随身带着弓箭和宝剑(他并没有带来别的武器),骑上马,直向树林子奔去,果
然远远地就望见纳山正独自一人在那里散步。他决定先要看一看纳山的面貌,听听纳山的声
音,然后再结果他的性命,于是奔上前去,一把揪住纳山的帽带,说道:
“老头儿,你休想活命啦!”
只听得纳山回答道:“我的确该死。”
米特里丹听得他的声音,再朝他脸上一望,立刻认出这老者就是那个殷勤地款待他、亲
切地陪着他、诚恳地给他出主意的人,因此那一股无名之火顿时消却,自感羞愧。他马上把
那抽出了鞘要用来杀他的剑,抛在一边,跳下马来,跪在纳山脚前,哭着说道:
“亲爱的老大爷,我这才真正看出了你的慷慨了!我口出妄言,无缘无故要你的命,而
你居然悄悄地来到这儿,让我取你的命!幸亏天主顾全我的荣誉,在紧急关头,叫我这一双
为万恶的嫉妒所蒙蔽了的眼睛,重新张了开来,看清事理。你越是迁就我,我就越觉罪孽深
重,天理难容。我罪该万死,你认为该怎样惩罚就怎样惩罚我吧!”
纳山把米特里丹搀起来,亲切地抱着他,吻着他,说道:
“我的孩子,你对我的这番举动,不管你把它叫做善也好,恶也好,我自然一定要满足
你,你用不着道歉,我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你,因为你的要求并不是出于仇恨,而是为了要博
得比我更好的名声。你还是好好地过下去吧,用不着怕我,而且请你放心,天下再也没有第
二个人会象我这样爱你,因为我看见你积了这么些钱,并不象一个守财奴似地把它守着,而
是从大家身上来、用到大家身上去,这种高贵的精神,我非常器重。你为了要出名,曾打算
杀死我,此事你不必引为羞愧,也不要以为我会对此事感到奇怪。古来多少伟大的帝王,杀
人无数,岂止象你这样只想杀一个人。他们为了扩充版图,留名青史,竟不惜毁灭多少国
家,夷平多少城池——这样看来,你为了使自己出名,想要杀死我一个人,你这件事做得并
不新奇,也不出格,只不过是人家惯用的手法罢了。”
米特里丹并没有为自己的卑劣企图进行辩解,只是盛赞纳山这样光明磊落,多方设辞开
脱他;后来他问纳山怎么甘愿来送死,甚至于教他如何下手,真叫他太不理解了,于是纳山
又说道:
“米特里丹,我心甘情愿地送死,甚至教你如何来杀死我,你一点也不必奇怪,因为我
自从成年以来,就存心要担当起你现在所担当的这种慷慨事业,无论什么人到我家里来,我
都要处处使他满意,随便人家对我有什么要求,我无有不依之理。如今你来要我的命,我马
上就决定把命给你,因为我不愿意独独亏待你一个人,让你失望而去;为了叫你称心如愿,
我自然要教你一个办法。使你既取得了我的命,又不致于连累你自己的命;我现在再向你说
一遍,如果你当真要我的命,就请你马上取去,了却你这个心愿。我一生这样了结,真是再
好也没有了。你要知道,我已经活了八十岁,福也享尽了,乐也乐够了;无论是人是物,都
少不得要照着自然规律,有个一定的寿命,我没有几多日子好活了。因此,我就想,与其留
着这条命,到头来还是无可奈何,免不了一死;倒不如象施舍钱财似的把它施舍于人好得
多。”
“一个人纵使活上一百年,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何况我最多也只能再活上六年八年,
那我这份礼岂不是更加无足轻重吗?我劝你还是把它取了去吧!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有碰见
过什么人要我这条命,倘若你这回要而不取,那么今后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愿意要我这条老
命了。纵使以后还找得到第二个人,可是我这条老命愈下去愈不值钱啦。所以我劝你还是趁
早把它拿了去吧。”
米特里丹惭愧得无地自容,回答道:
“天理不容!我非但不能剥夺你宝贵的生命,连存这种念头,也是千万个不该。我非但
不愿缩短你的寿命,而且还乐意把我自己的寿命给你。”
纳山立即说道:“如果你当真要把寿命给我,你是做得到的,不过在你这样做的同时,
我还得为你做一件我从来不曾为别人做过的事情——那就是说,我生平还没有取过别人的财
物,如今却要把你的财物取来,你愿意吗?”
米特里丹立即答应道:“当然愿意。”
纳山说道:“那么,就请你照着我的话去做吧。我说,你正年青,前程远大,就留在我
家里,改名纳山;我住到你家里去,改名米特里丹。”
米特里丹说:“蒙你对我这番好意,我如果为人处世能够及得上你,那么一定毫不迟疑
地遵命做去;可是我估计我这等行为只能坏纳山的家声,所以我决不能从命,免得再贻害于
你,叫我罪上加罪。”
两人这样谦让了许久,纳山便邀请米特里丹回到他的大厦里去,接连款待了他好多天,
真是礼貌周全,无微不至,又想尽办法鼓舞他把他的崇高伟大的慷慨事业有始有终地做下
去。后来米特里丹想要带着随从回家去了,纳山不便强留。米特里丹算是得了一个很大的教
训,那就是说,他在乐善好施的事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纳山。
…
上一页 故事第四
金第先生的意中人得了暴病,她家里人以为她死了,把她下葬。幸亏金第把她救活,让
她生下孩子,然后母子回到丈夫家去。
少爷小姐们都觉得,天下竟然有人慷慨到不惜自己生命的地步,真是一件奇事,于是一
致认为纳山的慷慨实在超过了西班牙国王和克吕尼地方的修道院院长。国王等大家详尽谈论
完毕之后,就朝劳丽达望了一眼,示意她接下去讲一个;劳丽达立即开始说道:
年青的小姐们,刚才讲过的几件事实在是伟大高贵极了,我觉得我们再也说不出什么别
的慷慨大度的故事来,可以和刚才几个故事比美的了;除非是讲些爱情方面的故事、因为随
便哪一类的题材,只要其中有爱情,就不愁无话可谈。为了这些理由,也为了谈情说爱之类
的故事对于象我们这样年纪的人,特别对劲,所以我就来讲一个情人的慷慨行径,这故事无
论哪方面都不会比刚才讲过的几个来得逊色,因为一个人为了要获得一个意中人,会不惜仗
义疏财、消仇解怨,甚至赴汤蹈火,牺牲生命和名誉也在所不惜。
在伦巴第平原上,那著名的波伦亚城里,从前有位年青绅士,名叫金第·卡利生蒂大
爷,出身高贵,德行卓著。他爱上了尼柯罗丘·卡辛米柯的妻子卡塔琳娜,只可惜那位夫人
对他无情,这时他正巧被任命为莫台纳地方的长官,便带着失望的心情赴任去了。
不久,尼柯罗丘离开了波伦亚,他妻子这时已经怀孕,便住到离城约莫十里地的乡间别
墅里去,突然之间得了急病,简直就象死了一般,连医生们也都说她已经断了气。她的最亲
近的亲属们只说不久以前,曾经听她本人说过怀孕的事,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还没足月;他
们就这么悲痛了一阵,把她埋入了邻近教堂里的一个墓穴。金第立即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了
这件事;他虽然从不曾得到这位夫人的半点垂青,却是悲痛不已,最后在心里思忖道:
“卡塔琳娜夫人,你现在竟辞别人世了!在你生前,我连蒙你望我一眼的福份也没有,
现在你既然死了,也就不由得你肯不肯,我一定要吻你几下。”
说过以后,一到天黑时光,他就悄悄地带了个亲信仆人,悄悄地骑着马,兼程而行,赶
到夫人的墓旁,当即打开墓门,爬进去躺在夫人的尸体旁边,脸贴着她的脸,哭哭啼啼地把
她吻了又吻。我们要知道,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这个欲望满足了,那个欲望又会萌生起
来,尤其儿女之情更是如此。且说那位金第先生正要走开之际,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
“哎哟!我既然这么远道赶来,为什么不摸摸她的胸脯再走呢?我从来没有摸过。今后
再也摸不到了。”
他受着这种欲望的支配,便伸手去摸她的胸口,握住了她的乳房,过了一会,他觉得她
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这时候,他便摆脱了一切的恐惧心理,仔细按摸了一阵,断定她并没
有死,还有一丝阳气将断未断,于是便叫他的仆人帮忙把她轻轻地从坟墓中抬出来,放在马
上,他自己则坐在她后面搂着她,悄悄运到波伦亚他自己的家里。他家里还有个母亲,原是
一位仁慈贤慧的老太太,听她儿子说了这些情节,不禁动了怜悯之心,立即给她洗了个热水
浴,又生了火炉让她取暖,没有多少时候,卡塔琳娜果然悠悠醒来,长叹一声,问道:
“哎呀?我在什么地方呀?”
老太太回答道:“请放心吧,你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卡塔琳娜打起精神来向四下一望,不知身在何处,但见金第先生站在她面前,不禁大为
惊异,就向他的老母亲询问,她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金第先生便将这事情的始末全都讲给
她听了。她不禁哭泣起来,过后向他再三道谢,又请求他顾念从前爱她的情份,并且本着他
的君子仁厚之风,千万不要让她在他家里遭遇到任何有损她自己名誉和她丈夫名誉的事情,
请他天一亮就赶快把她送回家去。
金第先生说道:“夫人,不管我从前对你起过什么念头,可是,从现在起以至于今后,
不论在这里还是在别处,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亲姐妹看待,这是因为多蒙天主垂爱,才看在
我爱你的份上,使我能够让你起死回生。可是我昨夜给你效劳了一番,也应当得到你一些酬
报,所以我就要向你求个情,希望你不要推却。”
卡塔琳娜和悦地回答道,不论他有什么要求,只要她办得到,不损害她的名誉,那她一
定愿意使他如愿。
金第说:“夫人,你所有的亲友们,以至波伦亚任何一个人,都断定你已经死了,你家
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所以我要求你暂时留在这里和我母亲在一起住,不让外人知
道,等我到莫台纳去一趟回来,这是要不了多少日子的。我所以向你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因
为我要把本城所有的有名人士都请来,当着他们的面,隆重地把你这无价之宝献还给你丈
夫。”
她自知欠了金第先生的情,又认为他所提出的这个要求也很正派,因此,虽然巴不得早
些让亲友们高兴地听到她尚在人间的消息,也只得答应下来。不料她这话还没有说完,忽然
觉得肚子痛起来,想来是要分娩了;亏得金第母亲悉心侍候,生下一个美丽的男孩,金第和
她自己都欢喜不尽。金第又吩咐家中人,凡是产妇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得照办,又嘱咐小
心侍候她,把她当作家里的主妇一般看待;吩咐完毕,就悄悄地回到莫台纳去了。
等他任期满了,快要回到波伦亚去的时候,他便吩咐家里在他到家的那天上午,办几桌
体面的酒席,把城里所有的贵人都请来,尼柯罗丘也包括在内。后来他到了家,下了马,只
见许多人都在那里等他,卡塔琳娜当然也在内,她比从前长得更加健壮美丽了,新生的婴儿
也很活泼可爱。金第真是欢喜不尽,请客人们各各就座,然后吩咐开宴,端上来的都是山珍
海味,名贵非凡。在快要吃完的时候,他就照着事先和卡塔琳娜商量好了的步骤,开始说
道:
“诸位先生,我听说过波斯有一种风习,倒是别有风趣。据说,凡是有人想要对自己某
一个朋友表示崇高的敬意,就把那个朋友请到家里来,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他看。不论
是自己的妻子也好,情妇也好,女儿也好,或是其他任何心爱的东西也好,并且还要在拿出
那样心爱的东西的时候,对那位朋友说一声,如果他办得到的话,真愿意把自己的心也挖出
来。
“多蒙诸位不弃,光临舍下,聊尝菲酌,我也打算在波伦亚来效法一下这种波斯风习,
把我所有的一件最宝贵的物品,也许是件稀世之宝,拿出来让诸位观赏一下。但是在我没有
这样做之前,有一个疑难问题先要向诸位请教一下——假使某人家里有一个忠诚善良的仆
人,骤然得了暴病,那主人不等病人断气,就把他丢到大路上去,不再过问。后来有个陌路
人走过,很怜惜这个病人,就把他带回自己家里去,费尽心机,花尽钱财,使他起死回生,
健壮如常,那么,我倒要问一声,如果这个陌路人就此把那个仆人留用下来,那原来的主人
是否能够怨怪他呢?如果那原来的主人要求他还给他那个仆人,他却不肯,那原来的主人是
否能够指责他不是呢?”
宾客们商议了一阵,取得了一致的见解,就委托尼柯罗丘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个
口才很好的演说家。尼柯罗丘先赞扬了一番这种波斯风习,然后说道,他和大家都一致认
为,那原来的主人没有任何权利把那个仆人要回去,因为他在那佣人处于危急境况的时候。
非但把他弃置不顾,而且还把他丢到外面去,多亏那第二位主人好心救他,使他起死回生,
所以应当名正言顺地把他判给第二位主人,这样并不冤屈第一个主人,也没有侵犯他的权
益。
在座的多少有身分地位的人,都表示同意尼柯罗丘的意见;金第听了这种回答,很是得
意,立即宣布自己也同意这种见解,并且说道:
“那么,我现在就来照着刚才的诺言,向诸位表示敬意了。”
说着,他就打发了两个佣人,去到那位预先打扮得极其华丽的夫人那儿,请她赶快出
来,让嘉宾格外欢乐。她便抱了漂亮的小婴儿,由两个男佣人陪着,来到宴会的大厅里,照
着金第的心意,坐在一位地位祟高的绅士身边。只听得金第说道:
“诸位先生,这就是我比一切宝贝更看重的珍宝。不知诸位认为我这话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