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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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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自己的想象力而恐慌。他恍惚有种幻觉,好像是他,而不是顾福广本人在策划一起极其惊人的街头暴力事件。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让在一旁握着他手的冷小曼觉得诧异。

    四十一

    民国二十年七月一日晚九时三十五分

    冷小曼有些后悔把小薛与那个女人的事告诉老顾,那个卖珠宝首饰也卖军火的白俄女人。当时老顾在指责她欺骗组织,她明明才刚认识小薛,却告诉老顾说他们早就认识。她很羞愧,她大概觉得把这事告诉老顾算是一种弥补,或者也算是一种附加的解释,可以让她心里好过些。可后来她又觉得,这里头多多少少也有些猜疑心在作怪,她觉得自己笨,没把握判断小薛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也许把事情交给组织就会水落石出,如果她果真卖军火,那确实是对组织有用的,如果老顾决定从她那里采购点什么,那她倒还可以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可她这会有点后悔,就现在,她抓着小薛的手,手心又冷又潮湿,她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她实在是让他太紧张啦。她本不该把他拉进来的。她站在他身后,椅背后,看着他那些略带点鬈曲的头发,一时间心里有股柔情打转,找不到去处,像是堵在她横膈之间的哪个地方。

    她把左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趾头轻轻点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这动作让她的身体更靠近他的后脑勺。可惜他这会看不到她脚下的样子,她觉得这姿态多半还算不上风骚。她又试着用脚趾头去勾住那只拖鞋,但那样她就站不住,摇摇晃晃。

    其实,她是想战胜他心里那另一个女人,战胜他那颗见多识广的心。这是从一开头就定下的游戏规则。她要勾引他,占据他整个的心灵,她要变成他所有的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从而去做她想让他做的事。只不过当时她并不明确知道他有别的女人,只不过当时她确信自己是在完成组织交给她的任务,而现在她不敢那样自信。

    她尝试过那些她想象中更风骚的姿势,那些她以为一个白俄女人会做的姿势。比如在床上突然翻过身来,爬到他身上。可她一坐到他肚子上就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那姿态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就好像她正坐在一张高高耸立的祭台上,周围簇拥着无数观众。她不知道该不该用手臂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觉得他在嘲笑她。

    她把这些视作她不得不做的苦差,因为在她的想象里,他们只会对那样的女人感兴趣,只会对那样的女人执迷不悟。一切都维系于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妙心理优势,如果她不能用自己的魅力把他的目光束缚在自己身上,他很快就会掉头旁顾。像他这样的人,别的还有什么力量能驱使他去做那种危险的事情呢?

    他每天都要出门,而她呢,几乎总是趁他外出时给老顾打电话。不断有消息和指令传递给她,从那天小薛去见过老顾以后,电话变成一天两次。她觉得正是以这种方式,她才得以每天有机会提醒自己,这是一项任务,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旦他出门,她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去见那个白俄女人呢?她先是越想越气,直到怒火中烧。然后又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她自己也并不对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她自己也可以说是在利用他。这样一想,她就觉得释然。

    等到他晚上回家(有时是下午),她会越来越忘记白天的那种坚定信念。他们在一种鹅卵石铺成的小巷里散步(她忘记这习惯是从何时开始的)。晚风温暖而轻柔,他们向南一直走到肇家浜,绕个圈从另一条路回来。这种时候,她往往对生活产生错觉。那些她在别的时候以为是演戏的部分变得像是事实,而白天她清晰看到的那些残酷的真实,现在倒变得虚假,变得像一场梦幻。她觉得她的世界被分成白天和黑夜两个部分,让她感到羞愧的是,她似乎更喜欢属于黑夜的那一部分。

    回到家里,他们就开始更换白天的衣服。她不想在他面前换衣服,而他根本不在乎她在不在跟前。现在是她在渐渐填满他的空间,她的衣服,她的摆放东西的习惯,她买来的花,食物,她从他桌角那堆灰扑扑的东西里挑出来的书放在床头柜上。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很快就把这里变成她的世界。

    夜里基本上就是说话和休息。有时也会做爱。可说实话,多数时候她并不真想做这件事,因为每当这种时候,她常常发觉自己又回到那种表演的状态中,努力把自己装扮成那种更风骚的女人。往往是,好一阵沉默,她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用手势或者亲吻把他拉回来,事情便会朝那个方向发展。她既怕他过分紧张,又怕他过分松弛,她一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便会听任自己去勾引他,听任自己去扮演一个本不属于她性格一部分的角色。

    事后,她常常会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她常常发现每当她觉得自己表演过火近乎滑稽的时候,小薛却总是表现出更加心满意足的样子。似乎真实和假装是灌在环型玻璃管中的两种液体,一旦你夸张过头,反倒进入一片真实的水域。

    小薛把他刚写完的那张纸折叠两次,递给她。明天她会用电话与老顾联系,老顾会让她把这张纸送过去。如果严格按照规定方法来处理这类报告,它本应该用密写,用化学药水,装在不相干的容器里,或者夹在书里。可那种事对小薛会有多么不可思议啊,会让他觉得有多可笑啊。

    他突然从椅子里站起身,转头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这种事情实在太危险,你应该离开这里。你不应该再干下去!”

    她望着他,默然。

    “你根本不适合他们!你应该跟组织脱离关系!他们有太多仇恨!这些全都与你不相干,让他们去!”

    她有些感动,虽然她觉得他的思想在根本上是庸俗的。但她觉得他纯粹是为她考虑。光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感动。现在觉得,他之所以肯替老顾打听那些事情,纯粹是想帮她完成任务,纯粹是想找机会带她离开,那样的话,她就更应该感激他。

    “我不能离开。我无法脱离……这是我的工作……这是一种事业。我和你不一样……不一样的,我相信革命。”

    她有些慌不择言。她无法找到一种合理的表达方式。她脑子里充斥着许许多多的词句,可她觉得那些话都太理论化,不适合用在目前这种情形下。

    “我无法离开。我是刺杀案的重要嫌疑对象,巡捕房在通缉我。”

    她试图用一种他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表达。她没有意识到,这倒很有可能把她自己的辩白引入歧途。

    “我可以想办法。我有朋友,我在法租界警务处有认识的人。关系很好。是政治部的警察。他是法国人,很有地位,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把你弄出这个圈子。”

    “那是不行的……你办不到,连他也办不到。”她想她这是溃败,是在从整个防线上后退。她应该跟他谈谈帝国主义的犯罪性质,她应该跟他谈谈阶级压迫的真相。她应该告诉他,她鄙视这种逃跑的想法,她完全不屑于巡捕房里一两个殖民主义分子的伪善,不屑于他们的帮助。可她却觉得这些话对小薛将会完全不起作用。她不愿意说他听不懂的话,她不是一直都在捕捉他的思想么?她不是一直都在寻找一种适合他自己的——又能真正开导他的方法么?

    “办得到的。你愿意我就能办到。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他忽然停住嘴,而她并未察觉到他在说大话,她并未发现他在说他办不到的事。她只是突然觉得憎恨,憎恨自己的软弱。她觉得自己在一瞬间里有些动摇。她想起从前在监狱里发生过的事,她想起她以前曾做出过的选择。

    她冲着他叫嚷起来,内心洋溢着对自己的憎恨,洋溢着对他的愤怒,洋溢着一种想要借以净化自己的愤怒:“你滚!你别想来劝诱我!你别想来侮辱我!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我是在利用你!我是在完成任务!”

    她看到小薛惊恐的眼睛,她在心里狂笑。她要战胜他。她一定要战胜他。她怀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把这些话统统倾倒出来,她不想刹车,她不想话到半句就停住。

    她扑到他面前——只是她自己的想象,因为他就在站在她面前,与她相距顶多十公分——攥紧拳头向他捶去,她又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她又拿手打他耳光,但他们靠得太近,她没法退回一步打他耳光,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她只能在他的背上使劲拍。

    他在吻她,她觉得愤怒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消失。她想,完蛋啦,她想,他又要把她弄到床上去啦。让她羞愧的是她不想抗拒,她只是有些讨厌自己。

    四十二

    民国二十年七月二日下午三时三十五分

    顾福广最担心的是人心涣散,这会他明显感觉到这种迹象正在出现。林培文已失踪三天。刚开始顾福广怀疑他被人抓捕,可从冷小曼那里传来的消息说,林培文并不在租界巡捕房。他透过一些关系打听帮会的动向,同样一无所获。他让人守在法华民国路那幢房子周围观察动静,既没有搜捕行动,也没发现周围有其它异常情况。渐渐他觉得有可能是林培文自行脱离组织。但他没有向其它人透露这种想法,公开场合他坚持认为林培文已被逮捕。

    按理说,如果有人被逮捕,就应当认定与他相关的所有活动地点均已暴露,人员应当立即撤离。林培文是小组负责人,重要联络点他几乎全知道。小组里有人来问顾福广,要不要撤离民国路?可他想行动在即,没工夫再做这些事。他告诉人家,根据可靠消息,林培文此刻羁押在法租界巡捕房。表现极其英勇,一个字都不说,民国路那房子暂时看来还是安全的。他只是在八里桥路蜡烛店周围增加几名暗哨。

    在他看来,这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坏的一个——林培文已擅自离开。他总是往最坏的方向判断,这是他在危险处境中一般都能作出正确选择的秘诀。

    冷小曼的谎话也让他有所警惕。在组织最深层的部分,在它的思想控制,它的行动策划上,他是在孤军奋战,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孤独感像毒蛇一样吞噬着他的心,有时这让他绝望,让他消沉。如今他自己对付这种不良心态的方法只能是立刻回到行动上来,一旦回到具体事务上,心里就会好过些。从前,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去找老七。

    老七一死,他身边就没有女人,他也不想去另找一个。老七在的时候他就常常提醒自己,这是他的弱点,他的安全隐患,可他那时很难让自己不去想她。就现在,他也很难让自己不去想她。他怎么能不想她?英雄难过美人关,从前他用这话来自嘲,来宽解自己,现在他一想到这句话,心里就有些难受。

    最最让他难受的是他怎么也想不起老七的长相,圆脸盘,他记得,长长的刘海从额头垂下两绺,遮挡住眼角和脸颊,把整个脸勾勒得更像一片瓜子,一只鸭蛋,他也记得。可眉眼嘴唇鼻子他就怎么也想不出来。

    夜深人静他竭力回想时,每每跳进他脑子里头的却是她的屁股。他想到高兴的事情时,这屁股冲着他咧嘴笑,他替老七难过时,这屁股又像是在朝他哭。他严肃地猜想道:这大概是因为那是她活到最后在他眼里的样子。他现在觉得老七身体上最美的部分就是屁股。在他的想象中,它变得更圆润,更宽广,足以挡住射向他的子弹,足以挡住朝他袭来的危险,足以承受他的每一次胜利和失败。

    他从黄浦滩路拐弯,走进英大马路。他身着烟灰色派力司长袍,月白色小纺裤褂,翻一道袖口,深灰色丝绒礼帽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位刚走出写字间,眼睛被阳光刺得发酸的钱庄业高级人士。他貌似闲逛,东张西望,可看法与众不同。他以工部局规划设计师般的精确眼光来研究道路建筑。计算距离,时间,格外注意那些巡捕岗哨驻扎地点,那些路口耸立的两人多高的交通岗亭,重要大厦的门口两侧,区域交界处用沙包垒起的工事、铁闸。他关心他们的服色,佩枪或不佩枪。

    他一路看到大量银行,钱庄,以及许多储蓄业信托业的公司。他不喜欢外国银行,它们大多集中在外滩四周,岗哨林立,而且都是一些大楼。他尤其不喜欢大楼,现场难以控制。可他也不喜欢那些排场太小的营业所,就像伯力的格斗课程原则,总是要攻击要害,那才会完全牵动对手,让他只顾保护自己,无睱反击。

    他倾向于一间中等银行,位置在两个租界的交界地段。他转到虞洽卿路。白天这里拥挤着成千上万人,跑马总会那一侧人更多。有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阅读马报,一阵乱翻之后又冥思苦想,用一支两头削尖的双色铅笔不断在纸上敲击,以此来平息内心的兴奋。他沿着赛马场的围墙向南走,喧闹声如潮水从西面的看台阵阵涌来,那是一种疯狂,他想,而他是另一种疯狂。他比这些人赌得更大。

    那没有什么,这地方人人都在赌一把。他相信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输个精光,可不会是这一次,他想。这反倒让他兴奋,偶尔猜想一下他会在哪趟把自己给输光,这会让他更加兴奋。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发疯,可他早就在发疯,自从他被苏联人关进那黑房间,他就开始疯狂。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肃反委员会关押人犯的地方,他现在只记得那扇厚得像岩壁一般的橡木大门。没有立刻枪毙他,是他运气好,他猜想那多半因为他是外国人。把他送到阿塞拜疆的集中营,是他变得疯狂之后的第二次好运气。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的疯狂是正确的,如果不是那种疯狂,他怎么会从哪里逃出来呢?

    人只有让自己更疯狂,才能无往而不利。一个疯子是可怕的,一个疯子般的赌徒更可怕,如果一个疯子般的赌徒,他还有异常清醒的头脑,有极其精确的计算能力,那他将会让整个世界为之恐惧。恐惧是权力的来源,恐惧是权力的本质。一种新的让人恐惧的力量会改变旧有的权力结构。人家会把地盘分一部分出来,让给他,既有的权力是腐败懦弱的,它们对新生力量只会妥协。如果那股新生的力量制造出足够的恐惧,它们就不敢放手一搏。它们会向那股力量求饶,它们会来买通他——

    他想,早晚有一天它们会来买通他的,就像青帮的大先生那样。可他没那么容易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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