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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闭上了嘴,咬紧了嘴唇,一句话没说。
许久后,我看着她道:你走吧。
青叶从我的身边走过时,我又叫住她,说:你确实很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将自己 的回去不断重复的时候,还不说错一个字。
我轻笑了两声,摇摇头,向谋臣府方向走去,将手中的那把纸伞扔在了地上,顺着青叶 和侍女官来的脚印慢慢的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路过王子府邸后门时,我抬头看着后门左右挂着的那两盏大灯笼,灯笼中还似乎透着 血色,我眼角的余光又看向了青叶的方向,我侧过头去,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被我剥掉 伪装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把纸伞还落在原地,青叶也站在原地,头顶已经铺满了一层积雪。
肆酉从转角走出,经过青叶的身边,拾起了那把纸伞向我慢慢走来,走到我面前后将伞 撑在我的头顶,对我说:走吧。
我点头:回府。
转身之后,我轻轻地对肆酉说:谢谢。
肆酉回答:不用。
我们俩慢慢向府邸走出,走出下一个拐角时,我隐约又还看到青叶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 动。
其实她很可怜,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她所有想说的话, 都被我抢先给击得粉碎,一点回击的余地都没有。
经过侧门时,我看到了卦衣,卦衣依然是那身盔甲,那柄长刀,依然是面无表情,我冲 他微微点头,卦衣微微俯身向我还礼,此时我看到王菲从侧门中走出,身边还簇拥着不少宫 女。
我停住脚步,行礼道:王妃安好。
王菲冲我点头:大人费心了。
王菲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我,我应该记住答应她的那件事——如果王子有朝一日,无法登 基,引来杀身之祸,我一定得放她走。
我答应了,收下了那颗珠子。
我走得了,她也一定走得了。
苔伊,我今生无法保护你,就连你的替身都无法保护,但不是我想保护……其实你们都 不需要我的保护对不对?
我确实没想到回府之后,在大门口竟然见到了王菲,身边还陪伴着卦衣。
我有些惊讶,这个时辰,作为王妃,怎么能离府在禁宫中随意走动?而且还带着王子的 贴身侍卫来到谋臣府,难道是因为王子托王妃有事转告?
我迟疑了一下,但肆酉很快便将王菲迎进了府内,我招呼肆酉将大门敞开,点上所有灯 笼,当所有的灯笼都点亮之后,却没有再看见卦衣。
我有些疑惑,正想询问王菲卦衣,却看到在王菲身后的阴影处有个人影略微动了动, 随后卦衣从阴影中走出来,对我点点头,又安静地站回了刚才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卦衣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我还未开口,王菲便说道:大人,我现在又有一事相求。
我点头道:王妃请讲。
王菲没有看我:“择秀”之时,大人是否通过了一名叫做青叶的民间女子?
我点头:确有此事。
王菲似笑非笑:我是否可以问下大人为何要让这名女子进入最后的鸾凤殿大选?大人有 何用意?或者说是谁授意大人?
我摇头:没人授意。
王菲说:哦?那就是大人自作主张了?
我点头:确实是我自作主张。
王菲笑了笑:是因为这名女子的脸孔对你来说,非常熟悉对吗?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保持沉默,我注意到肆酉这次并没有在周围,甚至没有 在某个角落,因为在暗处还有卦衣。
王菲又说:大人,如今所发生之事,对你有利,但我还是希望这名叫青叶的女子不要再 出现在鸾凤殿大选之上,如何?
我看着王菲:这件事并不是我能控制的,王妃知道鸾凤殿大选是皇上和皇后钦点,和我 这个小小的谋臣无关,我顶多能陪王子殿下坐于殿上旁观。
王菲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你答应我做到这件事,我就答应你三个条件,在我能力 范围之内的事情。
我摇头:小臣真的无法控制。
王菲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叁”字,随后起身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自己 也知道,因为你是谋臣,你甚至能做到皇上做不到的事情。
王菲说完之后离开,卦衣却在门外出现,跟在她的背后慢慢离开,离开之时还回过头看 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语的笑容,一股不同于冬季的寒气。
王子的贴身侍卫为何会时时刻刻都守在王菲的身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门关上子后,肆酉从厨房方向走来,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关闭好的大门。
肆酉说:看来王妃是铁了心要离开禁宫了,抛弃现在这个虚无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人 。
我点头:也许要跟她一起走的,就是她身边那个叫卦衣的人。
肆酉点头:看来确实是这样,难道他们俩之间……
我说:没有任何证据之前,不能信口雌黄,再说这是皇族的事,和我们无关。
肆酉转过头看着我:她的条件你是否答应了?
我说:你听到了?
肆酉笑了笑:有那个如幽灵一样的卦衣在,我怎么有机会能听到,我只是猜测而已。
我摇头:看来我不答应都只得答应了。
肆酉不再说话,半响之后才开始收拾桌子上剩下的茶点,收拾妥当之后对我说:青叶是 肯定会进到鸾凤殿参加大选的。
肆酉说完之后端着盘子离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已经快干涸的那个“叁”字,盘算着 愈来愈近的鸾凤殿大选……
第四十七回
腾龙殿上,文武百官齐到,因为丑时刚过,禁宫了望楼上的铜钟就敲响了——飞鹰信使 便带回了边关的新消息。
铜钟一响,便表示皇上急召京城文武百官,有要事相商。丑时未过,文武百官就已经全 部出现在了腾龙殿之上,不过大多数都非常惊恐,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边关的战局到底如何 ?
多年来,但凡有战事,无论是战事发生之地,还是在这腾龙殿上,都会死人。不过战事 之地,所死之人在死前都能尽力反抗,保持自己作为人的唯一一点尊严,而在这腾龙殿之上 ,要生要死,自己都无法做主,只能任凭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大手一挥,要么你官升三品 ,要么你乌纱不保,甚至人头落地,即便你只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个那个老头那时最不愿意 看见的表情。
飞鹰信使将随身的包袱解下,取出其中夹有三根箭羽的书信,递交给那名太监。太监 接过书信之后,根本不敢念,低着头小跑着到了皇上面前,直接呈上。
呈上后,太监退到一旁,埋着头,紧闭双眼,隐约可见双腿还在不停地发抖。
皇上故作镇定地打开了那封信,不多一会儿便龙颜大展,脸上洋溢着一种很久不见的喜 庆之色。
我想,必定是平叛大捷的消息。
皇上起身,将书信放在案台之上,大声说:廖荒将军北陆平叛大捷,反叛的军奴和关外 的赤羽部落逆贼都已归顺,并将赤羽部落长老之子扣为人质,不日便押解上京
皇上说完之后,腾龙殿上一片欢呼声,文武百官开始互相道贺,几乎用尽了平生所有的 贺词祝贺身边所有的人,因为如果边关传来的是坏消息,恐怕今天腾龙殿上又得多几个冤魂 了。
我转身面对皇上,跪倒在地大声说:皇上洪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说完之后,整个大殿瞬时间鸦雀无声,此时其他人才学我一样,跪倒在地大声道:皇 上洪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仰天长笑,说:天不亡朕天不亡朕
我转头看着飞鹰信使,那名飞鹰信使单膝跪地,似乎一直一动都没有动过,就如一座雕 塑一般。
皇上又打开信,继续往下看,看罢后说:贾掬平叛虽然还未大捷,但廖荒将军已经带其 麾下水陆大军赶往援助贾掬军师,不日便可以班师回朝。
皇上说完之后,除了……大王子、我和那名飞鹰信使之外,腾龙殿上又是一片欢呼之声 。
大王子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我,眼神中带有一丝疑惑和不解,但很快便将这种眼神收 了回去,变成和平时一般。
为何信中未提起纳昆的那五万精锐虎贲之师?为何未提起蜀南王子那一万屯田之兵, 还有沿途所带的各州城水陆军?大王子又发觉了什么?或者说这一切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皇上,从人群之中慢慢走出,壮着胆子上前低声问道:皇上,虎贲之骑现在何处 ?蜀南一万屯田之兵又在何处?
本在大殿之上,我贸然上前“质问”皇上,在这大喜的时候,一旦犯了龙颜,我就是死 罪,但我只能孤注一掷,如果今日要我死,便是天要收我,如果我未死,这句话便会成为今 后救我的一道屏障。
我想这一句话,便是我此后的一笔最大的赌注,看似简单的一句话,能救我,还能救其 他人,不,或者说这应该是一枚我此时此刻唯一拥有的筹码。
我说完之后,皇上脸色一沉,将飞鹰信使召上前,下面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还在庆贺之中 ,除了大王子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注意到我和皇上,还有那名飞鹰信使……
飞鹰信使到了皇上的面前,皇上低声问:虎贲之骑现在何处?蜀南一万屯田之兵又在何 处?
飞鹰信使想都没想,立刻回答:虎贲之骑还未赶到北陆,廖荒将军便已平了北陆造反的 军奴,故虎贲之骑又返回了纳昆。
皇上点头,又问:造反的军奴,廖荒将军如何处置?
飞鹰信使答道:一万五造反军奴,八千战死,剩下的都当了俘虏。
皇上笑了笑,又问:剩下七千俘虏如何处置?
飞鹰信使答:剩下七千俘虏廖荒将军本意收留,但听完廖荒将军一席劝解之后,都羞愧 难当,投江自尽……
皇上点点头:好。
七千俘虏,羞愧难当,投江自尽?
这样的谎言未免太可笑了,不过,我相信皇上现在心里还想着廖荒办事得力,因为他的 理解是廖荒将这七千俘虏赶到江边,全数杀死,不留下一个活口。因为留下活口,便是为以 后的战乱再留下祸根。
皇上喜欢听到这样的话,喜欢听到那些人已死,但不能是被俘后斩杀,因为这样会显得 朝廷未免太不大度,皇上心胸狭窄,所以羞愧难当,投江自尽这个几岁孩子听了之后都会 发笑的谎言,会宁这个老头如此开心。
我相信,这七千俘虏并未死,还有拿八千战死的军奴,也都还尽数活着……
皇上问:那赤羽部落呢?
飞鹰信使又用随身岁带的包里掏出一枚镶有红色宝石的戒指——那是赤羽部落长老所持 有的信物,赤羽之戒。
赤羽之戒此刻出现在飞鹰信使手里,便表示整个赤羽部落已不复存在。
皇上接过戒指,在手上细细查看一番后,露出笑容,头也没抬,又问道:那……蜀南一 万屯田之兵呢?
飞鹰信使答:北陆平叛大捷之后,廖荒将军带剩下的水路大军赶往商地解困贾掬军师, 虽然所剩兵力已不足万人,但也已经足够,而蜀南一万屯田之兵,都还未出发,故廖荒将军 让蜀南殿下还兵。
皇上笑了笑,竟然用手拍了拍那名飞鹰信使的肩膀说:下去领赏吧……
飞鹰信使磕头离开。
皇上躺在龙椅之上,脸上展现出似乎刚坐在龙椅的那种表情,就好像靠在椅背的那一刻 ,天下便尽收眼底,被他一手掌握……
兵无常形,以诡道为诈
腾龙殿上,包括皇上,竟然无一人明白这一道理,看来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第四十八回
青叶身边那名侍女官死了,死在边关大捷的当夜,但侍女官的死并没有在这个深宫之中 掀起多大的波浪,应该是表面上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汹涌的波涛只是隐藏在了沼泽的下 面,一旦陷进去就无法再拔出来。
所以耿菊花的死现在看来就好像是在禁宫内走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一样。
每次我在大殿之上俯视下面的那些宫女太监以及侍卫,就感觉是看到了一队队的蚂蚁整 齐地从眼前经过,有时候你会发现,你好几年都会看到的某个宫女,突然在某个时间消失不 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宫女,脸上挂着相同的表情,也有着相同的宿命。
丑时,一队路过的禁卫发现了被吊死的侍女官耿菊花。侍女官耿菊花的尸身穿戴整齐, 井沿边上又发现了她双脚布鞋上所留下的泥印,故禁卫推断侍女官耿菊花是踩着井沿边上自 行吊死在大树之上的。
禁宫之内并没有如宫外地方衙门设有仵作一职,更不可能让深宫之外,类似快捕司这样 的专门负责案件的地方来处理,所以在深宫之内但凡这样的差事,断案一般都交给宫中禁卫 和留医来进行。留医——既是本选入宫中当御医,但又因为医术和其他原因没有被选上成为 御医,便成为留医,在宫中享受朝廷的俸禄,做一些御医不能做的事情,如给宫女、太监们 这些下人们治病,或者验尸……
每当宫中出现这样事情,总会有几名太监到处传话,告知禁宫中所有带有官职的人,当 然,我这样一位所谓的谋臣之首也包括在内,并且是第一个被告知的人。
那名太监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让我意识到这件事的发现并不是偶然,边关大捷本应该 是一件喜事,但喜事还未过,禁宫内便死了人,这样便有了晦气,一有了晦气皇上便会不高 兴,皇上一不高兴,便又会死人。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道行再高深的法师都无法化解的一个恶性循环……
这样的晦气其实是皇上所酝酿出来的,死一个人而已,就算不是在边关大捷之日,一个 月死上这样一两个宫女,在禁宫内都是正常的,否则的话,为什么每年都会选无数的宫女进 宫?
宫女就是用来祭天的,因为宫中流出的血,在大多数时候总比宫外的珍贵,即便那只是 宫中下人的血。
所以,那名太监在进府来告知我这件事时,张口第一句话便是:“大人,择秀侍女官耿 菊花祭天了……”
耿菊花的死,虽然在我意料之内,但还是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我确实没有想到他 会死这么快。在我的计算中,耿菊花会死在“择秀”一年到两年之后,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的事情甚至比我这个在宫内有着“地位”的人还多,焉能不死?我想在这个深宫之 内,能安稳的活到寿终就寝那天,必须是一个又聋又哑又的人。
大王子的眼中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我到现在还活着,那是因为苔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