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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电照我:“解铃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我们殡仪馆晚上不收留活人,赶紧走吧。”
我揉揉眼站起来,懵懵懂懂往外走,外面是黑漆漆的殡仪馆大院,天空阴森黑冷,刮着一阵阵旋风。我抚抚肩膀,为难地说:“早上再走不行吗?”
大嘴不耐烦挥手:“赶紧走,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他关上大门,把我留在外面。
黑灯瞎火的,我抱着肩膀顺院子往外走。凭着记忆找到大概的方向,一路出了殡仪馆。一直到这时候,我还没有太过诧异的感觉,下意识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是顺理成章。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牛毛小雨。愈发阴冷,殡仪馆外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深夜里空无一车。我慢慢走着。走了没多远,一束光亮从后面亮起,回头去看,蒙蒙小雨中亮起两道光雾,一辆车开过来。
我站在路边招招手,也不知司机能不能看到。车子开来,骤然停下。这是一辆八十年代的老旧公交车,上面黑压压坐满了人。车门开了,里面没有灯,我看到驾驶室里黑糊糊一团,好像坐着个人。
我冻得实在不行,踩着车梯上去,一个劲地冲驾驶室说好话:“师傅,我太冷了,帮忙搭一段。您这是去市区的吗?”
驾驶室里没有反应,我没敢多问,猫腰在过道往里进。每个座都坐着人,黑糊糊的又看不见形容长相,我又冷又累又困,一直来到最后一排,看到紧靠窗有个空座,便往里挤,一边挤一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坐下来我心安了,看着外面黑不隆冬的天,窗玻璃铺着细细的雨丝,车里温暖如春,周围还一群人围着,真是说不出的安逸。
我摸摸兜里,什么都没带,连手机都没有,此时的我脑海里就一个念头,解铃哪去了。他够坏的,留下我一人。
“你知道这辆车是开往哪的吗?”
我回过神,侧脸去看,旁边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穿着风衣里面是毛线衣,眼神迷离。我看她特别眼熟,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
“不知道啊。”我说:“对了,我在哪见过你吧?”
女孩露出迷茫的神色:“我没记得见过你,我们认识吗?”说着,她忽然朝我嫣然一笑。
我半边身子都酥了,这时车发动,飞驰在路上。我侧脸看看窗外,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景物根本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黑糊糊的物体一闪而过。
困意阵阵袭来,可是守着这个女孩,我又不舍得睡。我绞尽脑汁跟她搭腔,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女孩笑:“我在电视台做主持人,你没看过我的节目吗?主持的是都市栏目。”
我心头猛的一震,记忆开始复苏,我仔细打量她,还真是她!我曾经两次见过她,一次是在阴间,一次是乡下抓捕贩卖人口集团的时候。在农村那次她是现场主持,后来被一个疯女人攻击,还是我安慰的她。
可是她刚才说没见过我,是怎么回事?是女孩的矜持,还是她对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她可是我的女神,既然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我们聊起来,在这个孤独清冷的雨夜,我们聊的还挺开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猛然抬头去看,发现一车人已经下的七七八八,车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你哪站下?”我问。
女孩有些焦急,看看窗外,又站起来看看车里的人头数,小声说:“我也忘了自己要去哪,好像去南浔村奶奶家。”
我扶着前面的座椅扯嗓子喊:“师傅,现在到哪了,到没到南浔村。”
车子“嘎”一下停了,驾驶室里走出一团黑糊糊的影子,个头非常高,像是一座铁塔,站在那里好像对女孩招手。
“应该是到了。”我有点恋恋不舍,再去看女孩时,吓了一跳。
这丫头不知怎么突然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挂着清泪,低着头不断啜泣。
这给我心疼的:“你咋了?”
她忽然抱了我一下,哭着说:“我会想你的。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安慰她:“怕什么,等你从奶奶家回来,回市区就联系我。我请你吃饭,咱俩挺投缘的,到时候好好唠唠。”
女孩没说话,低头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外走。来到车头,那铁塔一样的大高个,好像在她的手上栓了什么东西,然后大高个下了车,凭空一拽,原来是条锁链,那女孩哭着跟了下去。
我陡然一惊,觉得不对劲,这时车门关上,发动机发出声音,开了起来。外面雨水更大,我拼命擦着窗,模模糊糊看到两团人影在黑暗中渐渐走远消失。
我坐回座位怅然若失,生出很莫名的情绪和念头,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是不对劲。
我赶忙站起来,在摇晃的车厢中艰难前行,一边走一边喊:“师傅,师傅,停车。我要下车。”我来到驾驶室门前。这里是封闭的小间,关着门。
我瞅瞅外面,黑森森一片。我敲敲门:“师傅,停一下。”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敲,敲了几下,车非但没停,反而越开越快,我害怕了,不详的预感升腾而出。
我手上加了力,拼命敲着,“嘎”一下车停了。我咽下口水,常年坐大客的人都知道,敢拉着一车人跑远途的司机那都不是一般人,没点关系没点能力没点暴脾气是不可能的。刚才我那么敲驾驶室的门,他不会要来揍我吧。
正愣着,车门开了,一股寒气卷着雨丝飘进来。
我顾不得那么多,哆哆嗦嗦下了车,车门在后面关上。我心惊肉跳打量四周,这是山坳啊,荒无人烟,周围都是荒草,我按照车来的方向往回走,越来越冷,有点后悔下车了。走了一段,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前方出现一块碑。
这块碑一看有年头,风吹雨打,石头表面开裂,我看到上面写着两个很老的异形字,辨认很久才认出来,应该是“回去”二字。
这什么意思?难道让我顺原路回去?
正琢磨着,远处迷雾中忽然出现人影。我下意识躲在树后面,偷眼去看,来的是个年轻人,他径直走到石碑前,一边看一边摸着下巴沉思。
看着这个人,我陡然倒吸口冷气,心脏狂跳。这个人我见过,记忆的大门突然全部打开,我、解铃、老陈在停车场地下穿行,看到一面镜子,里面出现了解铃的心魔景象,镜子里有个人乘着筏子来到火海彼岸,在大殿房间里找到了坐在油锅里的解铃,两人换班,那人坐进了油锅,而解铃含泪离开。
现在眼前这个看碑文的年轻人,就是镜子里进油锅的人,我记得解铃说过,他叫刘洋,是解铃的一位挚友。
第一百零四章 入画()
刘洋走在碑文前站住,凝神看着上面的字。大雾弥漫,荒草随着冷风摇摆,他的身影若有若现。这时从迷雾中又走来一人,他和刘洋在快速交谈,两人顺原路返回。
我从树后出来。心里有了盘算,刘洋如果是解铃的挚友,想必不是什么坏人,莫不如跟着他去,说不定能走出这片荒山。
我抱着肩膀哆哆嗦嗦沿着他们回去的小路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草丛里忽然冒出一人,一把拉住我,把我拖到草里。变故猝不及防,我吓了一大跳,等看仔细了差点没哭出来,我靠,居然是我爸,马国强!
我颤抖着说:“爸?!”
老爸看着我:“连科。你终于来了,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爸。真的是你。”我眼圈红了。眼前的老爸和那天雨夜离家出走时的样子一样,只是没了黑色的风衣外套。此时他穿着灰色毛衣,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一副小知识分子的样子。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这里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我爸快速说着:“我藏在这里,就是要等着迎你,你终于来了,现在跟我走。”
他一猫腰顺着草丛往深处走,我没有任何怀疑,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一边走我一边念叨:“爸,这些年你去哪了,我太想你了,这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孩子,人生无常,你要学会承担。学会自己成长。”老爸在前面说:“人总是要长大要成熟的,所谓成熟就是能担事,要喜怒不形于色。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冷静。对了,你妈还好吗?”
我叹口气:“我妈都要恨死你了。”
老爸沉默良久,没说话,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背影,我心如刀绞。我赶紧说:“爸,这是什么地方?你跟我回家吧。”
“我不属于你们的时代不属于你们的世界,”老爸说:“我已经迷失了回家的路。儿子,你要帮我!”
此时我们走在一大片荒草里,草没过膝盖,周围是荒山野岭,空无人影,有晚秋的悲凉。
老爸停下脚步,指着远处说:“你看。”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远处有一所农村的大瓦房,四周孤零零的,这房子像是凭空出现。
我眯起眼仔细看,房子的门牌上写着两个字:望乡。
“连科,看到这里你明白了吧。”
望乡,望乡……我喃喃念叨,猛然醒悟:“爸,难道是望乡台?”
“不错。”我爸说:“其实,我们现在是在阴间。”
“啊?!”我惊疑了一声。霎时间,所有的回忆都复苏了,我、解铃和老陈深入停车场地下,发现密室,挂画之后我躺在石床上睡过去……一幕幕往事像电影一样掠过。
如果这里是阴间,那么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为什么我会上如此诡异的公交车,还在车上发现了那个女主持人,她是被抓到阴间了。可是我又迷糊起来,女主持人这是第二次被抓到阴间吗?还是我回到了她被第一次抓入阴间之前?时间全乱了。
“连科,可以告诉你,其实这阴间……”老爸说:“是我创造的。”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只是“哦”了一声,以为爸爸在开玩笑:“你是阎王爷?”
老爸没再多解释,说道:“我们现在要离开阴间。”
“是啊。”我说:“这里太肆耍勖腔丶衣穑俊�
老爸淡淡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吗,工作没做完怎么会走?你要帮我,这也是我让你来的目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不舒服,父子重逢,一句热乎话还没说呢,他就神神叨叨跟我交待任务。可谁让他是我爸呢,我叹口气:“希望能帮到你。”
老爸手搭凉棚,又凝神想了想:“顺着这条路往西走,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要搭腔,也不要停步,等你走到天空晴朗,云散日出的时候,就是从阴间走出来了。”
“那你呢?”我问。
“我在那里等你。”
我眨眨眼,没明白怎么回事,等回头再看,老爸消失不见,荒山野岭下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又害怕又恼怒,老爸到底怎么回事,神出鬼没的。还是压根就没有他,一切只是我的幻象?不管了,按照他的指示走吧。
我抚着肩膀哆嗦着往西面走,这里有一条羊肠小路,周围树林渐渐密集,树冠遮天蔽日。正走着,下起了小雨,树叶子密集到什么程度吧,只听到雨打树叶的声音,而没有雨滴落下来。
整个小路幽深宁静,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心里也跟下起雨一样,全是阴霾。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呢?
走着走着,路两旁出现很多墓碑,东歪西倒的。气氛越来越恐怖,我加紧脚步,急速向前,忽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儿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去看,竟然看到我爸爸马国强坐在墓碑中间,冲我招手:“我可算找到你了,快过来。”
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古代衣服,对襟纽扣,头上还扎着发髻,那模样让我想起了中邪之后的鸟爷。
我看着他,全身冒寒气,这个一定不是我爸爸,他是来自阴间的幻象。我正要走,他站起来,悲悯地看着我:“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连亲爸爸都不认识了吗?”
“你不是,你别过来。”我磕磕巴巴地说。
“你一定是遇到马国强了,”老爸柔和地说:“他是妄的,我才是真的,你过来啊。我告诉你真实的情况。”
我脑子已经懵掉了,根本不理他,一路狂奔。声音在后面响起:“儿子,儿子……”
渐渐远去。
跑了好一会儿,周围树木减少,我似乎跑出了山林。抬头去看,天空泛着鱼肚白,略有几分亮色,阴霾渐渐淡去,空气清新至极。
我走出来了!我走出阴间了!
可这里又是哪呢?
晨曦微露,阳光射了出来,我看清眼前景象,周围柳暗花明,流水潺潺,像是到了未经污染的世外桃源,越往前走景色越奇,我甚至在山坡上看到了几只梅花鹿在自在的散步。
继续前行,真是层林尽染,翠色迷人,不远处竟然出现一大片竹林村落,有数百间古式建筑看起来像民宅,人影在其中晃动,一片祥和的风光景象。
越走越热,我索性把外套脱了,这里看起来阳光明媚,充满了正能量,和刚才的阴森地狱相比,感觉绝对不同。
走进村落,这些古式茅屋,每一间都是豆篱相绕,芳草古树。恬淡舒适,而且骨子里透出一种悠然见南山的风骨。我走的地方少,印象里就中国境内而言,似乎没有这种风格的村落,古香古色。
我东看看西看看,街路拐角走出一女子,我一看就惊住了。她穿着古代的衣服,长裙落地,荆钗插头,脸施薄妆,典型的古典美女。
她看我非常惊奇,走到面前问:“侬是哪方来的人士?从来没见过侬。”
我被的问话问蒙了,想了好半天才明白她问我是哪的人。我信口说:“我是从外面来的山野村夫。”
这女人不理我,匆匆向前走去,我追过去拉住她的袖子:“这位大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哪个朝代?”
“撒手!”女人羞红了脸,一个劲地拽袖子。
我悻悻松开手,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街边一扇茅门开了,老爸马国强探出头来,冲我打手势,示意过去。
那女人头也不回,急匆匆跑了。我纳闷至极,刚走到门口,让老爸一把拉进门里。
他擦擦汗:“好险。”
“爸,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我不满地问。
“你不觉得刚才那古代女人眼熟吗?”他问。
我被他问愣了,眨眨眼,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有那么点眼熟。”
我爸看着我,叹口气:“咱们现在是在画里,那个女人你见过,她在画中的庭院里赏过梅。”
第一百零五章 空非空()
老爸说:“我留给老陈的画你不是看到了吗,我们现在就在这幅画里。”
“爸,”我直愣愣看着他:“你能不能跟我说明白,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的事你全知道,既然要我帮你,就不要隐瞒了。全告诉我好吗。我已经长大啦。”
老爸做个手势,带我进了里屋,屋子不大,格调古香雅致,家具门窗全是竹编而成,看着就那么舒服。他让我坐在椅子上,在地上走了两圈,似在斟酌然后说:“连科,我要跟你说的话,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我保证全是真话。”
“爸,你说吧,再离奇古怪我也有心理准备。”我说。
他叹口气,又思索了很长时间。可见这个事太复杂,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