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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不从良-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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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夜寒露重,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凉气,却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态来,不得不感慨覃姑这位老人家实在是老当益壮。
  有一点想不通的是,这样路途迢迢地从京城赶来图州,到底是为的何事。
  似是听到动静,经过廊道时柳芳华推门而出,恰好迎上二人。
  她脸上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稍一愣下,转眼已恭敬地施了一礼,道:“覃姑。”
  覃姑淡淡看她一眼,面上的表情没半分变化。
  经过身前时没有停顿半步,恍若未视地走了过去,只留下柳芳华一人干立在原地。
  苏青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清瘦的身影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面容间看起来有些清白,眼睫略略覆下,也未掩去神色间泛起的凄涩。
  这样的互动看在眼底,心里难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
  越来越不明白覃姑在摄政王府里到底是何地位。
  若说只是后府的一个管事,照柳芳华刚才的礼仪,分明是后备对长辈般的恭敬,甚至即便被这样给与脸色,不说有半分不悦之情,反而有几分不该存在的惶恐。
  “你留在外面。”覃姑留下这句话,没有敲门,就这样径直走进了顾渊房中。
  苏青呆呆地站了一会,见柳芳华已经回屋,便下楼将烧好的茶水取来,站在门外候着,满脑子都是胡乱飞散的思绪。
  屋里传来话语声,隐隐似有争执。
  话语支离破碎地落入耳中,却又听不清楚详细的内容。
  依稀间,她有好似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身子微微一震,她下意识地往门边又靠了靠,正想凑近听仔细一些,屋里步声渐渐逼近了门口,慌忙又避了开去,作非礼勿视状。
  就在苏青一侧身走开门前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覃姑的视线落过她的侧颜,沉声道:“你住哪间?”
  苏青当即伸手指了指侧面的第二间房。
  覃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说完,也不看苏青僵硬的神色,一缕黑影便这样飘了过去。
  推门,进屋,关门,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
  苏青抬起的手依然僵硬在半空,脸色较原本的僵硬慢慢变白了几分,心里顿时腾起一个惶恐的念头——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覃姑今晚是准备和她共住一间客房?
  下意识想象了一下半夜醒来一睁眼看到覃姑那副面容时的情形,最后已然面如纸色。
  这样的画面太美,简直想都不敢想啊!
  苏青诚惶诚恐地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手里新烧热的水壶,轻轻叩了叩门,送了进去:“老爷,茶水烧好了。”
  里面没有回声。
  顾渊站在窗前,只留下隐隐的背影,在隐约的夜风间,有种本不该存在的单薄感。
  苏青想到刚才的争执,识趣地噤声不语。
  屋中只留下茶水汩汩入壶的声音,合盖时清脆的几声瓷器的相碰声,落在沉寂中格外清晰分明。
  苏青重新沏好茶水本欲退下,抬眸看见顾渊依旧一动未动的身影,轻抿了下唇,忍不住开口:“老爷,晚上夜凉得很,小心风寒。”
  她等了片刻,依旧不见回音。
  心头微沉之下,正转身欲走,顾渊忽然开口道:“过来。”
  屋内没有旁人,只可能叫的是她。
  苏青把手中的水壶搁到旁边,走到近前,一抬头却是被顾渊的神情给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想这样问,话语却是哑在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这一愣的功夫,一只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顺着耳侧渐渐抚到下颌,纤长的指尖轻轻地摩过下颌。
  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这样的打量很轻很淡,却已足以让胸中的心跳乱窜。
  她强定下心,一抬头,直勾勾地看上那双眸。
  ——没有平日里的深沉,却是更加让人无从琢磨的清透如琉璃的混沌神色。
  顾渊没料到她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打量自己,眼里的眸色微微一晃,手上的动作也略顿了一下。
  片刻间,唇角毫无温度地抿了起来:“看什么。”
  苏青在他这一眼下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垂下眸去,下颌上的力量一重,却又被这人的纤指给挑了起来。
  她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这到底要她看,还是不要她看啊?
  顾渊垂眸,视线划过她每一分每一寸的神情,隐隐也有些晃神。
  方才与覃姑的一袭谈话,牵连到十年前的陈年旧事。
  有如将心头的刀疤生生割开,本是说不出的沉重压抑,然而,此时在这副淡淡关切又有些失魂错愕神情的容颜下,却莫名地有如清泉一汪,将隐隐渗出的血迹悄无声息地片刻冲散淡尽。
  屋里就这样诡异地宁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可还记得那日山道上,你求我带你回府时,说了什么?”
  苏青不懂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来,心里陡然有些惶恐。
  这个人该不会是派人去查了她的底细,发现了什么作伪的东西了吧?但是她的那些伪造身份又分明是重金请人造就的,那店家的口碑甚好,照理说这次也不该会有什么差池才对!
  仔细打量一番,见顾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怒意,心里稍稍定了定,忙仔细地回想着那日自己的一举一动,犹豫地答道:“当时,好似是夸老爷爱民如子来着……”
  一抬头,只见顾渊的眉目略微拧紧了几分。
  苏青心头顿时警惕,改口道:“不对不对,当时说的应该是……应该是……”
  时隔太久,她想得有些头疼,还是感觉自己没有抓住顾渊的那个点。
  实在是,不记得了啊!
  苏青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全身就在顾渊骤然俯身的姿势下僵在了那里。应该本能地偏躲,然而太过震惊,以至于脑子在片刻的空白下,就这样毫无抗拒地感受到了唇上骤然落下的一股暖意。
  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藏在袖中的药瓶,紧紧地握住,连带宽大的衣袖骤然拽紧,缱绻间,指尖又缓缓地松落了下来。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她的眼眸在惊诧间隐隐张大。
  咫尺是浓密狭长的眼睫,犹如蝶翅的扑闪,琉璃般的眸里有一层从未见过的极浅的迷离,说不出怎样的魅惑摄魂之态。
  这样的一吻就仿似要将她的整片魂点滴不留地摄入,如品极味。
  “当时你说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厮磨的唇齿间,隐隐透出这样的话语,消散在房间周围,说得这样毋庸置疑。极深极长的一吻过后,彼此可以听到双方有些沉重的喘息。
  这样的语调入耳,苏青原本消散到九天之外的神志这才幽幽飘回脑海,微微一愣后看着顾渊,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今晚的顾渊真的太奇怪了,奇怪到根本不敢去猜想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更何况,在刚才跟覃姑对话之后,他的情绪显然比平常要来得更为怪异。在这种情形这种环境下所说出的话语,她该信吗?
  心头依然在乱窜,全身是从未有过的燥热感,然而苏青的心里,却忽然间一片异常的平静。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来看,当一个人在心情沉闷下的所有怪异举动,都可以视为闹情绪的作风,但凡这个时候,试探他话语的真伪毫无意义,她所需做的,就是无条件顺从就好。
  她抬头看着顾渊的眉目沉思片刻,转瞬间藏下心中的揣摩,顺势偎上他的身边,语调羞涩地哄道:“只要老爷愿意,当时说的话,自然都是真的。老爷如果喜欢这种话,以后我就多多说给老爷听可好?”
  “……”顾渊在这种哄小孩的语调中沉默半晌,道,“我从不玩笑。”
  苏青略微勾起的唇角,就这样僵硬在了那里。
  然而,顾渊已经松开了她:“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苏青恍惚地抬了抬头,顾渊已经拿起水壶塞进了她的手里。
  他坐在桌便随手倒了杯茶,视线淡淡地落在那道僵硬地移向门口的背影上。
  苏青满脑空白地抬步走到门前,转过身想说什么,房门忽然大开。
  冷不丁被一吓间,她双手一抖,整个茶壶顿时自手上跌落了下来。
  她感到身子一晃,是被顾渊一把拉进了怀里,然而眼一看出现在跟前的蔺影却是抱着脚一条三尺高,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顿时响彻客栈。
  步羡音倚在门边,笑得全身微颤:“淑姑娘还没睡呢?这茶水看起来好烫的样子,刚烧的吗?”
  蔺影的表情扭曲至甚,苏青有些目不忍视。
  头顶上响起男子低沉却好听的声音:“回去睡。”
  苏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人怀里,陡地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水壶落荒而逃。
  身后是步羡音温声含笑的语调:“不是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吗?看样子蔺影你的皮还不够厚啊。”
  回应他的是一阵痛不欲生的哼哼声。
  苏青心虚地没有再回过一次头,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客房,发现覃姑已经睡下了。
  她到底还是没有同床而睡的勇气,轻手轻脚地找了床被褥蜷缩在外头的躺椅上,望着窗外漏入的月色恍惚出神。
  身边好似还有着顾渊的气息,经久不散,甚至依稀间,连耳边也还落有如风厮磨的话语声。
  然而,她就这样水到渠成地把这个男人钓到手了吗?
  怎么就,忽然间又那么不信了呢!?
  下意识地,苏青回眸望了屋中的覃姑一眼,眉心略略拧起。
  刚才分明可以感受到,与覃姑对话后的顾渊心绪极是不稳。
  所以,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谈了什么,以至于即使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顾渊,也会有,那样无法自控情绪的时候……

☆、第35章 威慑

  苏青抱着被褥就这样在外头的躺椅上发了一晚上的呆,待端来脸盆洗漱,一眼就看到两道惨不忍睹的黑眼圈。刚抬头,便见覃姑从跟前慢悠悠地飘过,嘴里念念有词:“年轻人睡眠就如此不好,以后难免人老珠黄,唉……”
  还不就是因为你的关系!苏青额前青筋一抽,在理智反复默念几次“我打不过她”之后,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了上去干架的冲动。
  在房中时就依稀感觉外头有些嚣闹。
  用脂粉盖了盖脸上的疲态,苏青推门走出,才发现一楼不知何时来了一大堆的人,吵吵闹闹地腾满了整个大堂。
  而昨日那个耀武扬威的官差此时正敛着一脸讨好的笑,心虚地搓着手,神态要多狗腿有多狗腿:“没想到居然是两位大人来此公干,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大人们有大量啊!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步羡音把玩着手上的令牌,唇角抿着一丝浅笑:“怎么,府尹大人还没来吗?”
  “来了!下官来了!请王……哎哟!”门外匆匆跑来的人刚跨进门槛没几步,就被蔺影一抬腿,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蔺影拧着眉心挑了挑眉,道:“老爷一会就下来,不要喧哗。”
  陈有为在这一跤下正感到一阵晕眩,冷不丁闻言,发觉了刚才自己险些口不择言地暴露了摄政王的身份,顿时背脊上就下来了一层薄汗。
  他顾不上失态,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诺诺道:“是是,是是是,下官在楼下等顾老爷就是。”
  旁边的官差看着自家大人这幅微缩如鼠的模样,都不由暗暗心惊。
  本以为跟前的两位公子已经是京城里来的贵人了,没想到,楼上居然还有一位身份更加显赫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都看到了各自眼里的惶恐,顿时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秉着明哲保身的态度,大气不敢再出一下。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顾渊的派场。
  自房门中走出,他一步步走下楼来,到了陈有为跟前不待开口,二话不说,便抬脚径直将人给踹翻在了地上。
  有如一团圆球,陈有为肥胖的身子就这样滴溜溜地一路滚着,最后沉沉地撞上了角落里的柱子。
  一阵沉杂的撞击声之后,最后终于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停了下来。
  陈有为闷哼几声,只觉得嘴里有了几分腥味。
  全身如同散了架子般痛处难耐,却根本不敢怠慢,庞大的身躯几下扭动后甚是灵活地挣扎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回到顾渊跟前。
  低着头余光落过跟前的鞋尖,冷汗直流下不跟多吭一声。
  蔺影已经搬来了一条椅子,顾渊坐下,视线毫无温度地瞥了眼毕恭毕敬地跪在跟前的人,唇角微扬:“陈大人,为官多年,这处置事情的手法是倒是越来越高明了。”
  陈有为被他不清不淡的一句话说得心里有些发虚,还好本就是在跪着,要不然腿软下又得一头栽倒在地上。
  落在身上的视线很淡却足以凉到心底,他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惊疑感,强打起勇气,才敢略显结巴地开口答道:“回王……回顾老爷的话,下官治理水患着实兢兢业业,纵……纵使有不足之处,也实在是力所不能及啊……还、还请顾老爷明察。”
  “哦。”顾渊的语调微微拖长,似笑非笑,道,“看样子,陈大人呈到京城的奏折,想来也同你管制图州一般费心了。”
  陈有为陡地哆嗦了一下,脸色煞白如纸。
  昨夜发生的种种,在职的官差早已向他通传,他自知有些东西显然已经瞒不下去了,只能视死如归地直言道:“老爷赎罪,赎罪啊!实在不是下官要有意隐瞒,这种事毕竟太过怪力乱神,本就是京中禁忌,下官不敢胡乱禀报,生、生怕乱了人心!”
  他之所以瞒而未报,本意自然是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但凡传出去,总归会有碍于他的官途。
  然而,当下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却也不是信口胡说。
  要知道,当初顾渊扶小皇帝登基时,手下染上的无数人命中到底藏有怎样的隐晦,很多人虽然不敢在明面上流传,私下却多少都是有些议论的。
  众人皆知当年的腥风血雨是摄政王心中的一根深刺,很多秘事是不为人知也是不可为人知的。
  朝中自从小皇帝登基后,就默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格外忌讳这种灵怪之事。
  能不被牵扯就不被牵扯,个个都是避之不及。
  陈有为一番表衷心的话落,却见顾渊始终默而不言,心里的惶恐感顿时愈发盛起。
  步羡音晃悠悠地走上前来,颇是礼待地将陈有为自地上扶起,仔细地替他拍干净官服上沾染的灰尘,温声笑道:“陈大人为官向来兢兢业业,我家老爷又怎会不知。只是图州境内发生的事,恰让我们有了些许兴趣,若陈大人可以知无不言,想来可以替我们解开很多困惑。”
  这样的笑如沐春风,陈有为越听,心里的惶恐却是越盛。
  本以为几人只是恰好路过此地,被这些邪祟扰了兴致,这才迁怒于他。但是现在听这话中含义,这些人竟然是为了这些诡事有意来图州走上一遭的,其间的严重性,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瞥过步羡音的神色,顿时一脸肃穆地道:“诸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下官就是,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什么不知悉的地方,也定会派人打听得一清二楚!”
  步羡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陈大人的模样长得是蠢了点,但脑子里想得一定比谁都明白。”
  “这种客栈太过简陋,怕是辱了顾老爷身份,还请诸位移驾寒舍,也好让下官尽尽地主之谊。”陈有为听不出他到底是夸是贬,只能汗涔涔地咧着嘴角在那干笑。视线飘过顾渊喜怒不明的脸色,嗓子干涩地强咽了一口口水,若不是整个人始终吊着一口气,感觉自己几乎随时都可以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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