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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得益彰,一身装束雅致而不失一段袅娜风流。虽是秋末冬初的季节,可殿中地龙烧得极暖,因此尽管她穿得轻薄,却并不寒凉。
“自打你们小主进宫以后,这还是你第二回来见我。”女子将指尖抚筝用的玳瑁假甲取下了,交给身边宫女收着,一臂又道,“我依稀记得上一回,还是你们小主初被禁足,你有些失了主意,才与琼琚来找的我?”她径自说罢,也不等回答,又自顾自道,“这一回的情形,我也晓得了大概。那么,我且问你,关于此事,我弟弟是怎么说的……琼瑶。”
那蓝衣的宫婢装束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私下前来的琼瑶。此刻面对抚筝女子如此提问,琼瑶静默一瞬,便道:“公子还并不晓得此事。是以……奴婢先来请大小姐的意思。”
而这抚筝的华衣女子,也正是元周后宫里最得宠的女子,如今风头无两的容华小主,慕晟的长姐——慕心绮。听闻琼瑶的回答,她却仿佛并不吃惊的模样,淡淡道了声“是么”,便在窗边桌案旁坐下了。
琼瑶不敢答话,只静静垂首站着。
慕心绮方提笔点墨,正悬腕,笔尖还未沾纸,却放下了。她在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个彩锦如意六角小盒子来,自盒子里挑出一点香料来,亲自上前去添到兽耳炉中。完了,才回头道:“若要思虑的是有关情之一事,必得先焚香静心方可。我冷眼看着,你家小主倒也不傻,只是有些魔障了。不过也并不奇怪,听说同她有了牵扯的是十三皇子元颀?这也难怪了。若不是我已有了……”琼瑶还怔着,她自己倒是笑了,“也难说不会为他倾倒。此子笔墨丹青是众皇子中最上,样貌又随他母妃,若非生在皇家,端的是翩翩如玉的浊世佳公子。你家小主闺阁女儿心性,又雅好诗书,哪有不爱他这个样子的道理?”
琼瑶便笑了:“大小姐冷眼旁观,好厉害的眼力。同小主素未谋面便能未卜先知小主的性情喜好,奴婢到底自叹弗如。”
慕心绮偏着头,笑得竟有几分腼腆:“哪里是我眼力厉害呢。珍珑不是常常寻了你们宫里的琼琚过来说话么,我大约问过她几句你们小主的事。昨夜阖宫欢宴,琼琚又过来,回去时我为着小心,便着了珍珑送她。谁知便在你们宫里看着了十三皇子身边的近身侍卫祜城,又见他将你们小主和琼琚都带走了。珍珑回来与我说起这事,我便留了个心,稍稍去打听了一番,这才晓得原来你们小主是同元颀许了终身了。也是顺手,便帮了你们小主这忙。”
琼瑶道:“是,大小姐这回援手,小主很是感念。”
慕心绮摆了回手道:“你也不必同我说这些场面话。你们小主心思敏感,容易多想,谁却还知道她可是将我的好意当做了是旁的什么。我可不愿白承了你这口头上的恭维。若当真是你们小主感念我助她,便请她早些除了禁足,来见我也好。你也晓得,宫里辰光无趣得紧,日子过得又慢,天长地久的也没个尽头,你们小主能常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琼瑶含笑颔首应了声“是”,才道:“只是奴婢也不敢肯定,小主有了同十三皇子这桩情,是不是还能在宫里待的下去。过来之前,奴婢还听琼琚说,今早上十三皇子送小主回来,还说过要接小主出宫这样的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接她出宫……”慕心绮拨弄着腰间的流苏佩,眼中的神情似是显出了一瞬的茫然,只是太快,琼瑶几乎相信那一个转眼间慕心绮眼中流露出的迷失只是她自己眼花,不过一个瞬间,慕心绮便又恢复成平素那样娉婷袅娜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接她出宫么……谁知道呢。元颀此人我并未深交过,却也多少听说他素来疏狂,不重礼法教义。可这‘不重’究竟‘不重’到何种程度……我便不得而知了。”
她轻轻巧巧一笔带过,琼瑶也从不是会在主子面前多说一句话的奴婢,一时之间,倒是静了下来。
又过半晌,慕心绮才沉吟着道:“琼瑶,你回去同你们小主说,便说……便说……”她犹豫着,竟迟迟未开口,琼瑶候在那里,总算听她继续道,“她自己的路,还是要由她自己来走。若是她对元颀是真心,是当着想同他厮守终生,我是可以助她,可到底还是要她自己拿定了主意,才不致到时后悔。也让她告诉元颀:万莫学他六皇兄一般,轻狂过一回便算了。女儿家的韶好年华,总不能由着他们男子来消耗。”
她这话乍听着,竟是有些悲凉自伤之意了。琼瑶素来沉稳内敛,即便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也只当做是什么也没有。于是深深一福,道:“谢大小姐赐教,奴婢这便告退了。”
慕心绮摆手教她退下了。殿门在琼瑶身后阖上的那一刻,她依稀是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携裹着门扇之间的风声,撞进她耳中,还夹杂着极轻微的两个字——
“……元颢……”
琼瑶心底忽地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第一更。。。跨年的时候熬夜写的啊(^o^)/~
☆、(十八)
飞泉琴琴声渐悄,洛瑕指尖一顿,道:“大小姐当真这样说了?”
琼瑶颔首:“奴婢记得仔细,大小姐确是这样说过无疑。小主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洛瑕索性也不再抚琴,转身到了妆台边,拿手中的拭巾抹了一把妆台上的灰尘,似是随口一般道,“是不是将此事告诉元颀?”
“能跟他出去,一同相守,是我求之不得的。可我好歹也明白,”她低下头去,眼尾飞快地染上一抹绯红,“太容易得到的,总不会长久。这是你家大小姐的道理,是不是?”
琼瑶沉默许久,道了声是。
洛瑕见她只是一味低头颔首,虽并不曾明说什么,看着却仍是并不认可于她的模样,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自顾自地低头拣选着妆奁里的金玉钗环。
数过第十二支八宝簇珠的白玉双钗时,琼瑶终于又出声,似是心里辗转过了千万般思量而后终于作出这样开口的决定,洛瑕听她道:“小主,琼玖在外头候着,已有些时候了,说是有封府里来的信要交给小主。小主可要见见么?”
洛瑕虽犹不解,道:“你去教她进来罢。”
不过片刻,琼瑶便领着琼玖进了里间。她今日打扮得分外清新,便是那一身与平素一般的芽黄衣裙,不知为何竟也衬得她愈发娇嫩夺目了几分,也不过挽着寻常宫女梳的双丫髻,鬓边簪一支蝶花吊穗银发簪,较之旁人无端端便多出一份跳脱清灵来。
只见琼玖请了安后,便呈上一封薄香色信笺,轻声淡淡道:“公子托奴婢将这信亲手交给小主。”
触手不过片刻,便觉甘松香清冽气味自指尖缓悠悠弥散浸染到心底,洛瑕心底里竟也是没来由地一凉,不知为何,接过那薄薄一张信笺的手,亦是不易觉察地颤了一颤。
琼瑶在此时忽道:“小主若无旁的吩咐,奴婢们便先下去了。不过候在外间,小主如有吩咐,叫奴婢一声便是。”
洛瑕拆信的手也不停,颔了首,琼瑶琼玖便一前一后退下去了外间。
手中动作不停,她的眼神,却是有些放空的。
当时她初入慕府别院,接受教习的第一日,慕晟差人将一盒甘松香送进她的冬青阁里,说是教她焚着来玩。她实在中意那香,又不好推辞,便留下了,这一用,便是两月。直到走时,她留下了熏笼里早已冷下的香烬没有再换,那时她的心是冷的。事到如今,洛瑕并不能否认当初,她对慕晟,其实到底是存了那样些许不该有的心思。他送她进宫,即便她口中不说,可是心里,终归是怨着他的。
薛涛笺殷然的深绯红夹杂着残云色的点缀映入她眼帘,信笺是特意被裁短了一半的,并无起首提称,更是略去了启词的寒暄客套。一整张殷红的薛笺之上,和杂着那杜鹃泣血般的颜色撞在她眼前心上的,也不过寥落七言而已。
——历历苦辛,宜自珍。
她握着信笺的手指一晃,那一抹绯色荡悠悠旋转着落下地去,如一片秋叶飘零萎顿,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坠坠地沉到了谷底。
这样一个错过,这样一个过错。
慕府别院的两月时光,承载的是她十五年来懵懂克制的初次心动,那月下温酒诗文候教的轻衫公子,是她在此世曾最信任的人。在她还不曾觉察的某一时候,或许洛瑕早已将自己的心意托付给他,可是到底世事百转无常,慕晟对她,究竟是不是也有着一般的心意,洛瑕不晓得,可她却清楚地明白,她在他眼中,从来不及他家族的荣光来得重要。
她愿入宫——现在想来——其实起初也不只是为归去,另一份是为他,她也如普天之下一切闺阁少女一般痴傻着,盼望着自己对他的付出,能换来他的一回顾,即便他们终究不能执手,可到底也是希望自己在他心中能够留下个影子。
若不是后来,她遇上了元颀,爱上了元颀,怕是洛瑕身在此世的这些年岁,便要在这样的一份不曾清醒的心意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罢?任这韶好年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凋零,任这身躯在这金玉败絮之地颓败。
那时她初到此世,举目无依,最初的一份温情,是慕晟给她的,似那干渴之人喝下的第一碗水,只晓得清甜甘冽,是救命的情分。而她如今也能清楚地知道,元颀,才是她今世的沧海——她同元颀相识的时日虽不长,却不知为何已能够确认得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自己心里真正的那个人,便是他了。
可是无论如何,慕晟仍然是不同于旁人的。她动过心的人,较之大千世界那些素不相识的芸芸众生,自然要不同些。雁过终究也会留痕,更何况是他。薛笺上疏疏七言,却仿佛是对她当初心意的一种回应,教她能够晓得,自己当初,原来并不是白费了一颗心。
那一段情,终究并不是错付了。
他要她珍重,她当初早知求不得他长相厮守,可她最后想要的,也不过是他一句珍重罢了。如今他将这样一句话带给她,可是到底迟了。朱门碧瓦红墙内外,他与她,慕晟与洛瑕,终究是错过了。
“琼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唤道。
芽黄色衣裙的少女在她面前垂首立着:“小主有何吩咐?”
“他……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的么?”
“公子是有句话嘱咐奴婢,说小主若不问起,便教奴婢不要说。可小主如今既然问了……公子说,是他负了小主,只是……”
——“妩儿,是我负你。然而放眼慕家内外,除却你,我竟也再遍寻不出第二个足以倾心相信之人了。我与你相识不久,竟不知为何,却能一见如故。我信你,故而将家姐托付于你。相携之恩,慕晟无以为报,惟愿妩儿此行珍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眼中滚落的泪几乎连作了线坠在地面的厚毯之上。
“琼玖,我且问你,这些事,大小姐都知道,是不是?”
琼玖颔首。
洛瑕沉默着起了身,道:“我想见大小姐一面。”
琼玖即刻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安排。”
紫石宫原本偏僻,如今已时值初冬,兼之洛瑕禁足未除,周遭更是少人踏足。林木树丛之间的枯叶早落尽了,更显出无尽的萧索凄凉。宫墙角落不时传出几声乌鸦嘶鸣,听着教人心里便是一阵阵难以言喻的不快。
洛瑕扮作宫女的模样,同琼瑶一道下了船,前来接应的是个着品蓝纹锦比甲、弹墨绫薄棉袄,品貌端庄的宫女,向她浅施一礼,笑道:“奴婢玲珑,奉小姐之命,来接表小姐过去说话。”
她没心思同玲珑寒暄客套,只略略一点头,道声“姑娘客气”,便在琼瑶的服侍下上了长春宫里派来的马车,玲珑紧随其后,也上了车。
“为掩人耳目,奴婢不得已与表小姐同乘一车,低了表小姐的身份,还请表小姐莫要见怪。”
洛瑕知她意思,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道:“不妨事。”
驾车的内监对宫中大小道路走得极熟了,七拐八绕,走得尽是背人处的小路,不多时便到了长春宫的角门。琼瑶伺候她下了车,玲珑即刻引着二人进了长春宫里头。
慕心绮所住的望园在长春宫中正是一处坐北朝南的所在。洛瑕踏进慕心绮寝殿时夜色已降临了,半卷的湘帘之后倚坐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她面前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中吞吐着袅袅香烟,洛瑕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满心满肺都被那寿阳梅花香清芬的香气润得甘甜了。她低下头去,敛衽为礼:“婢妾紫石宫常在洛氏,见过容华,给容华小主请安。”
女子指尖一动,便响起一声琵琶清灵激越的弦鸣,只听她道:“表妹快请坐,你我自家姐妹,怎地这样重礼数?”
她声如银铃,清脆却并不高亢,反能分辨得出十足的沉稳。洛瑕抬起头来,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这便是慕心绮了。
身着云雁纹锦滚宽黛青领口对襟长褙子,里头是玉兰色寝衣、青碧色绫纱斜襟旋袄,穿一条月蓝藻纹绣裙,腰系蓝色如意丝绦,长发只以一支海水纹青玉簪挽成家常的堕马髻,看着有几分随意,似是预备要就寝的模样。
只是这样五官面容看在洛瑕眼中,却竟不知为何……有几分熟悉。
她足下一双绣碧竹叶软底睡鞋踏在厚实的绒毯之上悄无声息,娉婷行到洛瑕面前来,目光带着探究细细在她脸上逡巡一番,忽地扬唇笑了:“妩卿?元颀可是这样唤过你?倒是合适。”
当“妩卿”二字自慕心绮口中说出时,洛瑕忽地怔住,她分明,同那将自己自彼世带来此处的那白衣女子,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眉眼!更甚连那说话语气、动作神情,都似是一般的模样……
洛瑕不可自制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瞧妩卿这番形容,莫非是从前在何处见过我?”
慕心绮虽作出一番轻佻模样,难得的是却并不见轻浮,反倒是那一份独有的风流袅娜,更令人移不开眼去。洛瑕此时却并没心思去在意这些,眼前慕心绮巧笑嫣然的娉婷容姿,似乎同彼世暑假时的白衣女子重合在了一起,这样的一个“巧合”,坠得她一颗心直往下沉,压抑得像是要透不过气来。
洛瑕沉默了许久,方才勉强道:“哪里,大小姐说笑了。”
慕心绮也不说旁的什么,只一味瞧着她笑,口中却道:“修成眼光自小毒辣,这回选你,倒也算是他会看人。是了,现下今上身边,正缺妩卿这般知礼又懂事的年轻女子。”
她自己也不过十七来岁,却说得像是多么老朽一般。洛瑕也不同她在这上头多说,随便岔开了话题:“大晟修成六律新,铿锵雅韵格三灵。这‘修成’二字,想来是慕公子表字。”
慕心绮便又笑,狭长的凤眼微弯,眼风里却将洛瑕上下打量个遍。诚然如修成所说,论起美色,倒还罢了,怕是还不定及得上这宫里大多数妃嫔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那样的眉眼……眼波流转,含嗔带媚,眉如远山,细长舒扬,果然是妩色绝伦。便是泰半张脸生得索然无味了些,单单凭那眉眼,想来天下男子也无几个不愿为之倾倒了。
她一抬手,一旁侍立的玲珑与琼瑶二人立刻识相退下。殿门阖上之后,洛瑕听她道:“修成的信,琼玖给你看了?”
“是。”
“好了,他的心思,你总归算是晓得了。那么,妩卿现在有何打算?”
打算么?洛瑕眼中凉了一凉,她答应过慕晟的事,也是为她自己打算的事,怎么能够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