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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世界上她以为唯一一个绝对不会怀疑她的人都开始怀疑她的时候,她才终于发觉,在无域那种残忍到疯狂的环境之中,“信任”是一种多么难能可贵到近乎奢侈的东西。
钟寸心后来告诉了她奚信最后的结局——奚笺开始发疯的时候,作为兄长的奚信试图阻止她,最后被她杀死了。
“他曾经对因为发疯的漫延而开始惊慌的奚笺说过,即使她有一天疯了,他也不会放弃她。”钟寸心当时这么说,“好消息是,到最后他也没有被改动那一个参数,或者说他没有发疯,所以这个复制品尚且完好,可以直接被投入3。0——当然记忆会被抹去。”
是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为你承诺什么,那这个人总是可以相信的。
因为他是奚信啊。
裴兼带着少有的温和神情,看着陆衡舟笑了笑:“我运气很好,到最后,那个发疯的病都没有感染我。”
陆衡舟少有地沉默了一阵,然后开了口:“抱歉,这一段我想寸心没有说实话,关于那个所谓的发疯的病,其实不是病。是我们进行的一种调试……我们当时以为,将人类的*放大两倍就能够轻易检测出哪些人会屈服于*之下,来进行一次淘汰。很遗憾,我们错了。”
乌鸦的头垂了下来,连带着羽毛耷拉:“我们没有料到,人类对*的克制本就绷在极限上下些许。而两倍,足以让人慢慢陷入彻底疯狂。而那个程序改动……其实事实上通过了你的身体。”陆衡舟的声音变得很慢,似乎很难启齿,“你当时没有疯狂的原因,也并不是你的意志力强大。我看过那一刻的数据流,当那个程序试图攻击你的时候,调用变量为空所以改动失败。换句话说,是因为裴醉因为怀疑你而死,你心里在那一刻,骤然之间空无一物,以至于没有任何能够被称之为*的东西,就连生存*都已经消失殆尽。”
裴兼怔了怔,本能地裂开嘴,露出一个明媚的假笑来掩饰自己即将外露的情绪:“我应该庆幸,你们是在试运行里发现了这个漏洞,所以不会再伤害更多人么?”
乌鸦微微抬起一只翅膀,似乎是想挡住脸,然而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我曾经反对过,然而反对无效。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事实上根据议会决定,那个程序依然被保存着。”
裴兼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许多信息迅速在她大脑里过了一遍,人心,*,崩溃,随即她脱口而出了那样东西:“满级时候的……那个药!”
“如你所说。”陆衡舟看着她,从那双乌鸦的眼睛中,裴兼看到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她怔了怔,下意识地反驳:“不,那不可能啊。我记得钟寸心说过,那个改动是不可逆的。所以在2。0里面,除了小鱼没有被改动,我想还可以除了我这样改动失败的,此外的所有人都因为无法复原而被销毁了才对?”
“就是这样。”陆衡舟再度点了点头。
裴兼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悬梁自尽他现在在哪里?!等等,他……被激发了什么*?”
第31章 CH31
在陆衡舟再度开口之前,裴兼清楚地听到从乌鸦身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滴”声。
乌鸦刚刚张开的嘴重新闭上,顿了顿才继续说:“很抱歉,按照规定,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陆衡舟的声音平静得令裴兼觉得恼怒,当然裴兼相信,一直监视着这里、刚刚特意用声音来提示他不要多说的那位运营者一定对陆衡舟的好脾气更加恼怒。
陆衡舟抖了抖翅膀:“不过我可以给一点提示,悬梁自尽当时说的那段话很精彩,然而就2。0的结果看,人类最深的*其实比那多出一种,虽然数目不算很多,不过裴小姐仔细回忆说不定能想起来。并且很不幸,他抽中了那最后一个。更加令我觉得意外的是,和2。0最后只要被改动就无一幸免的情况不同,悬梁自尽的意志力,从一定程度上超出了我们预估的范畴。”
裴兼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这才坐回了原处。陆衡舟明显是站在她这边的,给的提示非常具体。求生*,争夺*,还有繁殖的*,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够如此深刻地写在一个生物的体内?2。0最后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悬梁自尽他……
等等,悬梁自尽抽中了?
悬梁自尽……
裴兼眼珠动了动,假如对抗着人类繁殖和争夺欲的,是人类对文明的追求,也就是“克制”本身,那么让一个人能够平静死去的是什么呢?假如有生存的*……那么人类骨子里也一定有求死的*吧?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应该微乎其微,但是一个会把id取成悬梁自尽的人……
“我们来讨论下一项奖励吧。”裴兼心满意足地微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话题,“‘一个能够帮助我的人’,这个人的消息,是由你来给我,还是……”
“还是交给暖吧。”陆衡舟的语气比起之前过分的温和来说似乎有一点点不好,看来这个人给陆衡舟的印象相当不佳,“我想我们的对话到此结束了,我这边时限也差不多了,就先断开这段连接了。”
等裴兼点头,陆衡舟才很有礼貌地垂头致意,随即那只乌鸦粗粝地大叫了一声,扑棱着漆黑的翅膀回到了屋梁上。看样子,陆衡舟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以为以暖小姐的修养,不会偷听的。”裴兼转过头,看着端着茶水掀开门帘进来的女人,“恩,居然只端一杯水过来,这待客也真是不错。”
“别试探我,我没偷听。”暖把茶水放到自己面前,毫不客气地自己拿起来抿了一口,“当然,我知道我的人品在你眼里估计是没什么可信度,不过衡舟的话,不可能允许除了正常督查以外有人偷听他的谈话。正派过头什么的,有时候还是挺烦的。”
裴兼勾着嘴唇抬头看了看那只乌鸦,揶揄道:“你情人?”
“你可以用个不那么猥琐的词语,比如‘恋人’。”暖挑了挑眉毛,口气不怎么客气,“虽然你和我俩相处不算愉快,不过你少年期好歹崇拜过衡舟,你可以试着尊敬一下他。”
“崇拜过他的那一位,好像并不是‘我’。”裴兼耸肩,并没什么所谓地呛回去,“你跟‘裴兼’的本体说这话去,她崇拜陆衡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来暖小姐这么护短。”
“我也没想到裴大小姐会真的喜欢一个榆木脑袋。”暖挑了挑嘴角,反唇相讥,“裴兼,你失去了一切,在他们都没有的记忆里,你失去了所有朋友,失去了所有你试图保护的人,你看着每一个人发疯然后背叛了你。你只是一直在害怕,害怕再失去一次,所以你死死地把唯一一个没有背叛你的奚信拴在身边,只有这样,你才能觉得安心,才能不那么恐惧再一次失去。裴兼,以我看来,这未必真的是爱。”
裴兼的目光顿时就冷了下来:“暖小姐,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废话太多了?”
暖抿了一口茶水,毫不在意地说:“是啊,因为我在故意拖着不想告诉你那个人的消息啊。”
居然就这么不要脸到差点让人觉得是很正直地承认了!裴兼简直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哪!我以为你脸皮比我薄的!”
“你太骄傲了。”暖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嘟囔了一句,“谦虚才能进步。”
裴兼:……最近很流行厚脸皮么?
“既然躲不过去,不如直说吧。那个人到底在哪儿?”裴兼倚到椅背上,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小的表情,试图看出点什么。不过对方显然道行足够深,神色淡定,完全没有透露任何事情。
“穿过西漠的尽头,再向西走。”暖抬头看了看西方的墙壁,就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那里有一座山,我相信你们都知道那座山,我记得它挺有名的,叫凤凰山。”
“你要我去找的人,是凤凰行舟云上?”裴兼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毛,“而且假如要去往凤凰山,就意味着离开四大城镇区域,进入来垃圾场对吧?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暖抬了抬单边的眉毛:“你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再继续废话的。而且其实满级者有特权可以不需要道具从外面回来,所以行舟云上毫无顾忌地跑出去了。不过我说的人不是行舟云上。事实上在凤凰山内部,有一个类似暗歌楼入口的程序bug。穿过那个bug,你能找到一个叫沈封的人。他上个月给衡舟他们发过一次通讯,说他或许可以帮帮你。议会讨论了挺长一段时间,同意你去见沈封。啊,对了,他和我一样,是上一任的运营者,就是把衡舟他们选出来的那一届。”
裴兼略微眯起眼睛,听暖这个口气,突然觉得有点不确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算得上还不错的人么?”
“你永远别指望我这么评价一个阶下囚。”暖歪了歪头,“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他是个混蛋……恩,百分之一百的混蛋。”
裴兼翻了个白眼:“能让你说是混蛋的人,我想很或许其实是个挺伟大的人。”
暖轻笑了一声,看着并不耐烦、似乎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答案打算离开的裴兼,突然反手敲了一下桌面:“裴兼,这一句话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把去找沈封这件事当成你的最后手段,而绝对不是第一选择,一定等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舍弃一切的时候再去。不只是因为除了拥有特权的满级者之外的人一旦进入垃圾场就不能轻易回来,而是以我对沈封那个人的了解,他给你的,一定是一个极端到极点、却又让你无法拒绝的建议。”
“不劳您挂心。”裴兼并不以为然地抬了抬头,转身就走。
等掀开门,走出去之后,裴兼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墙壁好端端地竖在那里,看不出暗歌楼存在的任何迹象。裴兼忍不住想了一下,外面的那些人,看他们的世界,是不是也是这样,假如关上屏幕,看起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再走两步,出了这个巷子,不远处就是镇口天道好轮回的背面,今天生意好像还不错,有三四个人在排队,阿玄以他一贯的、如同npc一样爱理不理的态度,迅速地发完了牌,闭着眼睛继续打瞌睡。
这种如同教科书一样的慵懒迅速成为了一种传染病,裴兼也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客人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吐了口气——
真是难得的宁静啊……
显然,当裴兼这么想的时候,一定有人不能这么想。阿玄少见地睁开眼睛,盯着自家老板看了好一会儿:“坊主,不介意地话麻烦让一让,你嗑瓜子的声音很吵。而且,你嗑的是我的瓜子。”
“有什么关系。”裴兼笑嘻嘻地凑过来,“上班时间打瞌睡被老板抓住了,阿玄看起来还真是一点都不心虚呀!”
“没有客人的时候,装睡来显得自己仙风道骨,对一个算命铺子而言也是招揽客人的手段。”阿玄面无愧色到几乎义正言辞地这么说着,顺手一边趁着裴兼说话的空档,袖子一挥,把桌上那一叠瓜子收了起来,从根本上杜绝了裴兼继续坐在这里嗑瓜子的可能性。
很遗憾,在他再度心满意足地赖到躺椅里打瞌睡之前,裴兼反手敲了敲桌子:“谁说没有客人?”
阿玄慷慨地施舍给了她一个懒洋洋的眼神,随后就干脆地闭了眼:“谁?”
“我呀!”裴兼丝毫没有被嫌弃的感觉,依然兴高采烈,“我也算是客人啊!”
阿玄想都没想,抬手就开始抽牌,还没抽完,就被裴兼叫住了:“我不要那个。阿玄,这是个算命铺子。你不如帮我算算,我今天运势怎么样?”
阿玄闭着眼睛,头都不抬地嘟囔:“运势极好,夙愿得现。”
裴兼摸了摸鼻子:“有这么明显?”
“嗯。”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嘟囔。
裴兼厚着脸皮继续笑嘻嘻地问:“既然阿玄算的这么准,那你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么?啊,不如干脆给我算算,我以后会怎么样?”
阿玄这一回抬了头,倒不是看裴兼,而是看着正从朽木坊的方向跑过来的奚信,然后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大概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吧。”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第32章 CH32
沙下沉舟和花药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一阵子。
“你叫花药?”沙下沉舟摘下了眼镜窝在手里,尽量让目光柔和,“是柠檬的……另一重人格?”
花药安静地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衣服下摆,一边退到椅子边上:“那个……柠檬姐的事……我的精神强度不够,不随时看着所以……不清楚……我喊明镜或者檀烟姐出来好不好?檀樱姐应该都知道。”
她紧张得整个脸都红了,所幸檀烟确实能够随时看到外面的景象,所以她及时地浮了上来,正好整个人一歪,坐倒在椅子上。
檀烟每次出现都是盖着被子的,很少在外面,所以其实很少有人看到了她真实的情况。尽管全身裹着绷带,也套着一件宽松过头的衣服,然而从沙下沉舟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从那半张脸上开始的严重的焦黑,一直蔓延到纱布以下。四肢几乎是齐根断了,只有右边胳膊还余了三十公分长的一截,从纱布没包好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焦黑的皮肤,机能应该也已经完全坏死了。
沙下沉舟显然被檀烟这副摸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拿出一瓶血药想要给她倒上。
“没用的。”檀烟对沙下沉舟的态度非常差,“这是永久伤残效果,不是两瓶血药能补上的。”
沙下沉舟顿了顿,从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冷静下来,收起了血药,顺带也收拾了一下情绪。还没等他真实开口说什么,就已经听见檀烟态度恶劣地补上了一句:“我的伤不是柠檬死那天弄的,跟那一天毫无关系,所以跟你也没任何一点关系,柠檬死前唯一留下的话就是给坊主的,没有给你的口信。对,她的死确实是我们这些放任她一个人上路的人的错。好了,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沙下沉舟被哽了回来,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想问……她最后的时候……痛苦么?”
“非常痛苦!”檀烟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刺得沙下沉舟的耳膜都开始有些疼痛,“就跟在地狱一样!被一群混蛋追杀得狼狈逃窜!还中了无法使用技能的药!一个杀手被人跟牲口一样追杀致死!怎么样,觉得听到不痛苦的话你就能原谅自己?!我告诉你!那不可能!”
“……我知道那不可能。”沙下沉舟重新带好眼镜,转眼间脸上就再也没有了表情,他慢慢弯腰向着檀烟鞠了一躬,“谢谢你告诉我,我只是纯粹起码……想知道,她最后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有什么意义?!”檀烟大声冷笑着问道,“柠檬再也不会回来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沙下沉舟抬起头,微微带着咖啡色的眼镜隔绝了试图从他眼神中窥测他内心的视线:“没什么意义,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檀烟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得出话。沙下沉舟说完,微微躬身向着檀烟致意,随即转过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又书本落在地上声音。
“她说,要是早点跟你说了就好了。”檀烟偏过头,用烧焦的那一边脸对着沙下沉舟,和落在地上的笔记本,“那是她最后一句话,这是她和我聊天的时候写的东西。我想,那就是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