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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哭了,‘那我该怎么办呢?师太,求求你,教教我,为我指点迷津。’师太后面说什么,我就听不清啦。似乎师太主持说得很小声,是在那女人耳边所言。就是这样了,故事结束了。”
众尼姑集体吐出一口长气,纷纷念叨着“阿弥陀佛”,接着,诵读声,木鱼声再度陆续响起。
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步入殿堂。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尼姑走到殿堂中央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随着众人做起功课。
心清心灵和众尼姑都觉得好奇,不少人纷纷往主持来时的方向回头打量,却是看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师太主持见了,轻轻一声咳嗽,骇得众人一个个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做起功课来。
这个谜题在心灵次日打扫客房的时候才被解开。她打扫房间的同时,赫然发现了一张力透纸背的字迹,上边写的清晰的几个大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手捏着纸,她呆呆一愣,想到昨日心清提及没能听到师太主持最后所说的话,不禁心下怅然。再回想起心清昨日所言,凉风拂面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抓着这张纸看了半天,虽觉不舍,但终究把它揉成一团,扫进了簸箕里。倾倒完垃圾,当心灵再次走到正殿入口,预备和同伴们诵经时,她瞥见了殿门口的对联,认真看了一眼,默念一遍,竟深深地刻在了心头。当她再坐下和众尼姑礼佛时,前所未有的安静造访了她。这时,又一片金色的阳光投射进来,在模样虽旧但笑容安详的观音雕塑下映照下一层光圈,顺着投射的方向,一点点爬上了师太主持的侧脸。心灵注意到了这一点,见众人都闭眼念经,急忙也跟着把眼睛闭了,大声诵读起来。
师太主持这时却缓缓站起身,从正殿走出,站在山路小道的方向朝下眺望。她心里想的是,不知此时那个痴迷的女子是否已解开心结了?
是的,那个痴迷的女子,正是谢小风。
她并没有死。虽然活得心力憔悴,万般苦恼,可仍和普通人一样,翕动着口鼻在呼吸。当然,这和胤禛对小蝶说过关于谢小风已自尽身亡的消息相悖逆。
胤禛没有说谎,作为一个君王,他没有理由为这等不起眼的小事撒谎,他服务的是国家大局,经手的是整个朝廷大计。小小一个青楼女子的性命自然不会放入他眼里。然而,这么说并非指胤禛对于谢小风事件的漠不关心,相反,在万花楼行刺胤禩之后,对谢小风,他给出了丰厚的赏赐。他赏给她的是三尺白绫。
虽然争斗的是最后的输赢,而他也成为了最后的王者,但于人言舆论,他不可能不考虑。若是有朝一日,在他身穿龙袍之后,有人揪出这个女人,戳着他胤禛的鼻梁,对他指指点点,说他凭借一个妓、女,依仗着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暗算胤禩,那叫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的威严何在,大清朝的脸面何存?
所以,永久的闭上嘴巴成为谢小风这枚棋子理所当然得到的结局。这在胤禛看来,再正常不过。为此事,他小心地叮嘱过昔日府邸里可靠之人操办此事。可惜,他低估了田文镜对谢小风的深情。接受到胤禛命令的酸秀才也像他的主子接受到乌雅氏密令之后一般,做出了同样的反应——他把谢小风偷偷藏匿。
本打算再续前缘,可无奈此时的小风已陷入自我情感困惑的泥潭之中,连自顾都无法,怎么可能像没经历过任何事一般与他安然携手呢?
然而,各人有各人的痴。
在那段迷离的大雾中,小风看不清自己的苦,田文镜也不愿就此退出。
如果说,当初身为雍亲王的胤禛赏给他的婢女红杏带给他肉、体上的慰藉的话,那么,小风,无疑属于更高一个层次。
红杏虽美,可毕竟不能与他漫谈诗词,赏玩古画。即使偶尔出游,也是唯唯诺诺,一副女仆的谦恭之态。小风则不同,她带给酸秀才的不仅仅是透彻心脾的甘甜,还有酸涩与苦辣。若说红杏是一道淡淡的茉莉花茶,小风则是令他回味无穷愈品愈有滋味的功夫茶。每一次相对,每一个拥抱,每一缕缠绵,都叫他魂牵梦萦,不能忘怀。更滋润他心头的还有她不一般的才品。虽然她喊他做“先生”,他教她研读过诗词,临摹过字画,但是,她并非完全沿袭他的思想套数。每每在她留心或在意的地方,每每在他不甚体会的小处,她总能说出属于自己的那套别致的想法。因此,她是灵巧的,聪慧的,是可以与他一同畅谈诗赋,抒发心声的同伴。是与他志同道合的。谢小风于他,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女人。
而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如此在乎她的原因,也是他为什么宁可违背四爷的意思也要保住她的原因。
至于谈论到女子的贞洁,这个看似酸酸的秀才,反倒并非在此多有介怀。从接手成熟风韵的红杏,到拥抱当初在他怀中发抖的谢小风,他始终付出的都只是自己的真情。
他感激红杏对他的照顾,怀念此女的温柔;更铭记小风围绕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感受着她的万种风情。时值世道众所关注的女人忠贞之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哂。他在乎的,是双方之间能否产生相属的共鸣,而并非众多君子嘴上不说心里却特别在意的那薄如一张纸的东西。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内在精神的驱使,才使得其貌不扬的田文镜散发出与众不同的魅力,因此,而俘获住心高气傲的谢小风的心。
介绍到这里,告一段落。继续言归正传。
谢小风自打从无心庵返回农舍之后,心情平复了不少。当天夜里,竟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洗漱过之后,正吃着早饭,突然,门被慌里慌张的仆人田修远撞开。
田修远还是个身材矮胖的少年,和田文镜同乡,刚从村里老家过来跟了他,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平时常常因为动作慢被主人教训。
此时看见他一反常态紧张的模样,小风登时放下手中碗筷,绕过桌椅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胖少年一阵喘气,才给出回答,“不好了,先生被……被……被人抓走了!”
“谁?”小风眼前一黑,晕眩中抓住田修远的领口,揪在手心,急忙催促。
“听说……听说……是宫里的人……啊……不对……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的?他不是汉人……叫……叫……”
瞧着田修远肥胖的手指头在耳边搔动的样子,小风急得简直要抓狂,却是知道这少年平时被田文镜训斥得多了,胆子极小,怕是一旦自己发作反而把他吓坏,更是记不得关键人物的名字,因此反倒按捺下性子,对他温言安慰,让他别急,慢慢、仔细地想一想。
胖少年撅着嘴巴发了会儿呆,小风顺着他目光看去,却只看到桌上摆放的甜粥,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匆忙取过碗筷给他盛了一碗,直到他喝干,砸吧完嘴角,“九门提督”的名字才传入她的耳畔。
“隆科多?”默念着这个曾经叫她和姐姐同时齿冷的名字,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瞅了瞅仍眼光巴巴望着空碗的田修文,她摇头莞尔,按着胖少年的肩膀在桌边坐了下来,对他吩咐道:“好生留在这里等着,等着我的好消息。”
合上门,迈开脚步,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当小风站在村边一处高耸的山坡上,俯视着这一片沐浴在晨曦中的村庄时,她认真地多看了好几眼。因为,她知道,或许,这将成为自己与这片土地最后的告别。
穿过前边的一个集市,她为自己买了副斗笠,带面纱的那种,跟着又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衫,才一路向京城的万花楼走去。除了她曾对隆科多好色的了解,除了隐约觉得在那里或许能获得撞上此人更多的机会,除此之外,她还要去万花楼见一个人,一个欠了她债的人,一个能在此时唯一帮助她的人。
至于年小蝶,却没被她纳入考虑的范畴内。这当然与她们俩真挚的情意无关。小风不想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牵扯进这场纠纷。听闻田文镜说了些关于这位朋友与皇上与十四之间的事之后,她哪里还肯再拖累她?再者,这时的小风已下了置身不顾的决心,本就为致残胤禩之事苦恼万分的她此刻竟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希冀着想从这光亮中找到自己的解脱。
“我就是拼死,也必定以命换命,把先生解救出来就是。这样了却反倒好,也省得终日不安。”她是这么想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小风在夜色中走入万花楼。
☆、CHAP113 又一场梦碎2
“是你?!”
当谢小风取下头上斗笠的时候,她和她对面的女人同时在心底发出这样的声音。
“楚大娘呢?这里的老鸨什么时候换做你了?”看着油光满面、摇头摆尾的薛大娘,小风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
“你这么问是在暗示还想当这里的姑娘么?”薛大娘眯起眼斜过视线瞥她,眼角尽是为如今身份转变的得意。
听到对方的讽刺,小风更是生气,在努力试着做了两次深呼吸之后,她脸上的红潮才渐渐褪去。
在那次的万花楼事件之后,酸秀才为她赎了身,她就与这里切断了关系。本来,就算她原先身处此地之时,也并非充作末尾不入流的寻常妓、女。
曾经从“先生”那里学到的才情让她在一干青楼女子当中鹤立鸡群,更别说她原先过硬的戏曲功底和一手弹得精妙无比的好琴了。所有这些才艺都曾是她保护自己的屏障,好像在那些寻欢客面前撑开了一把把的雨伞,遮蔽住自己,守卫住肉体最后的防线。
是的,她仍然是贞洁的,在昔日呆在万花楼的日子里。即使在最后那一天面对胤禩的挑逗的时候,她也没有做出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从这点上说,她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因而当听到薛大娘怪腔怪调的询问时,她感到受到了侮辱。
“薛大娘……”小风压住心头的怒意,站了起来。她低哑着嗓子道:“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找人吵架的……而是,的确有很要紧的事……很要紧的事……我是来找楚大娘的,所以,恳求您……恳求您……请人通传一声,让我与她见面。”
薛大娘冷笑一声,耸着肩膀,弯腰抓起桌上茶盘里的一小撮瓜子,肥胖的手指拣起一粒粒细细的瓜子,放在嘴里喀嚓喀嚓地磕着。一眨眼,一片片鹅黄色的瓜子壳如细叶般在眼前飘落。
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口齿含糊着笑开,
“呵呵,真是好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要见谁?!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小风的气往上冲,拉长下脸,冷冷地朝薛大娘翻了个白眼就往外冲。薛大娘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滚着浑圆的身体如皮球般弹跳了几下,凭借身材的优势及时把房门挡住。
“怎么?难道你还想硬闯?小丫头,万花楼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不再是任凭你胡来的地方了!”
“你让不让开?”小风气得下巴发抖,攥紧拳头道:“既然你不肯给我行方便,我自是去找人,你开你的青楼,我找我要见的人,又怎么是在这儿胡来了?”
跟田文镜一起呆久了,小风连带着也被传染上凡事欲论道说理的毛病,压根忘了一个世情——和有些人讲道理是永远说不通的。薛大娘无疑就是这类人。
于是,争执来了。
双方吵闹不休。
一个杏眼瞪圆,指责对方蛮横无礼,不可理喻。
一个肥肉乱颤,哭天喊地,说此女故意捣乱,别有用心。
“我?我有什么用心?不过是想见上曾经这里的老鸨一面,问她讨要我曾寄存在她那儿的东西罢了……”
见小风被引得说出心意,薛大娘更是得意,抖动着被眉笔勾勒出仅一条线般细的眉毛,眼光变得扑朔,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听她语调急促,小风一愣。随口道:“是个……红色油漆……金边锁扣的……小木箱!”
“啊,是不是锁扣上边还带着凤仙花花纹的?”
“对!就是那一个!就是那个木箱!”小风惊喜地叫起来,“好大娘,你看到过那个木箱?它在哪儿?你能帮我找来吗?如果可以的话……那……那我真是要谢谢你啦……还有……你要真是能帮我拿来的话……有了这个木箱……我……我或许不见楚大娘也可以!”
“那木箱里装的是不是……一些首饰珠宝……还有……”薛大娘越说声音越小。
小风更是激动,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太好了,你看见过的。的确,那里边装的都是我的一些物品。本来,当初走得匆忙,临行前只好交给楚大娘代为保管,而箱子里这些金银之物,这些银票,我原本也是用不到的。但是,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箱子对我来说很要紧。我要用它去救一个人的性命……”
说到这儿,小风声音顿住,眼圈发红,愣了愣,才继续,“一直都是他照顾我,帮助我,现在,该轮到我报答他这一番恩情了。”
“他?哪个他?谁?如今那个残废的八王爷么?”
薛大娘的疑问如利箭般立即穿刺进小风柔软的胸膛,她听后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嘴里辩白道:“不不不,不是,不是,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然而,阅历丰富,通晓人情的薛大娘却注意到她更加惊慌失措的表情,观察到她摇晃着身体接连倒退的神态,不禁心下更是起疑。又问道:“你如今还是孤身一人么?你与那曾经待你极好的八王爷怎么没走到一起?”
不能责怪薛大娘问出这个伤人的问题,小风心想,谁叫那天出事,她不在这里呢?小风正在黯然,耳边的声音又响起,
“唉,小风!不是大娘我说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你……啧啧,怎么就这么没见识呢?有多少名门淑女,大家闺秀,都拼命地想要巴结高枝,想要攀龙附凤,跻身权贵,啧啧啧,怎么偏偏你就这么不开眼呢?别的不说,就说……嗯……咱们街头巷尾都曾经议论过的那个……那个姓年的……叫什么蝴蝶的……”
“年小蝶?!”小风听得脸往下沉。
“对!就是她!”薛大娘扔掉手里最后一粒瓜子,吐掉壳子,双手合击,用力地拍着,咂巴着嘴,唾沫飞到小风的鼻尖上。她是这么说的。
“就是那个年小蝶……瞧瞧人家……再瞧瞧你自己……嗯……虽然传闻都说她貌美……不过依大娘我看……我看你也比她差不到哪里……看看,听听,如今昔日传闻中围绕在昔日的太子、十四阿哥身边的最不要脸的女人……如今……她成什么啦?嗯?你不知道?
“哈,我告诉你——皇妃!皇上已封她为年妃娘娘啦!她现在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嗯,听人说啦,她正和皇上一道在返京的路上呢!啧啧啧,瞧瞧这年小蝶的手段,勾三搭四,手段使尽,那才叫我们女人的翘楚,叫我们的骄傲呢!哈哈,做皇帝的女人,做天下臣民的娘娘,接受万民的敬仰,站在九五之尊的身后,一同享受这殊荣……
“嗯……我闭上眼睛……光这么一想,就觉得美……这狐狸精似的小贱人,还真他、妈、的、走运……哼,要是我薛大娘……年轻个……二十岁……这等美事还能轮到她……哼哼……那飞黄腾达、母仪天下的尊荣之位,怕就要另有其人啦!”
一番话听得小风极为不耐。要不是几次听到好友年小蝶的名字,对于薛大娘那些恬不知耻的巴结权贵的粗鄙之言,她早就拿手指塞住住耳朵了。
血盆大口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