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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珑妃颇是意外,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像是打定了主意,先招手让殿中当值的宫人退下,这才道,“呈上来给本宫瞧瞧。”
初静遂掏出了纸条,双手高举过于头顶。
自有候在一旁的赵沁薇上前,接过纸条,送到珑妃跟前。
珑妃将纸条张开,但见上头只一行蝇头小楷——“不争即是争,争即是不争。”
作者有话要说: ①永寿宫只令惠妃一主居住,但令惠妃位居庶一品惠妃,位分高,侍从多。
☆、030 鱼肉
不争即是争,争即是不争。
珑妃将这十字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且容奴婢越矩说一句话,”赵沁薇看不得珑妃念念叨叨魂不守舍,忍不住说道,“奴婢以为,令惠妃娘娘的意思,当是‘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之意。”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珑妃如何不知赵沁薇的心思,只是先前被眼前的形势逼得紧了,即便纵身后宫深海十数载,看透了多少手段算计,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免有些患失患得,“惠妃姐姐静伏多年,修身养性……终究是高我一筹啊。”
只说这一句“不争即是争,争即是不争”——当年初入宫之时,自己能够铭记于心,而今却是忘了个一干二净,真真被眼前的恩宠哄了心眼,失了警惕!
珑妃阖上一双美目,却又猛地睁开,眼里带着一股决绝。
在后宫之中,不争,便如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太子和定亲王都不是能容之人,一旦登基为帝,减除异己那是迟早的事情。帝王多疑,再好的兄弟手足,也保不住那颗赤赤忠心,更何况是面和心不合的异母兄弟,届时哪会有五哥儿和九哥儿安生之所?
可眼下也只能不争,必须不争——底下两个皇子整日整日尽闹着事儿,为的还不是永熹帝屁股底下的一把龙椅?永熹帝正值壮年,最想要的是千秋万代,福寿双全,而不是自己的儿子们总惦记着龙椅。
珑妃也知道,眼下只是尚未触及永熹帝的底线罢了,永熹帝的这股火气还撒不起来。毕竟一个是长子,一个是嫡子,旗鼓相当,折损了哪一个,势必做大另一个,永熹帝可不乐见于此。
“也罢,索性五哥儿才刚刚迁宫入府①,气候未成,眼下尚不是他该出头的时候。就且让太子和定亲王争去罢,咱们翊坤宫,坐拥渔翁之利便是。”
五哥儿要争,但绝不是现在。
至少在明面上,得摆出个伏低做小的样子,静待时机。
赵沁薇松了口气,道:“娘娘说的是。”
赵沁薇身居后宫多年,前半辈子尽伺候那些个不得宠的小主,后半辈子却是和珑妃拴在一起的。伺候珑妃多年,赵沁薇也清楚珑妃的性子,并不是个冲动的,只是近些年为着五皇子和九皇子的将来着想,难免操之过急了些罢了。眼下见珑妃能看得开,压在赵沁薇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
珑妃并不是惯爱苛责宫人的性子,只这一番敲打,教初静记住教训便罢,遂道一声“起来罢。”,抬手示意初静起身。
初静机灵,立时给珑妃磕头谢恩,再利索起身,远远退至一旁,缩在赵沁薇身后,心底里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珑妃也不管她,将桌案上摊开的账本合上,状似无意,随口问道:“珑姐儿的身子,太医怎么说?”
“回娘娘的话。”赵沁薇掂量再三,这才答道,“杨太医只道,四姑娘年幼,眼下也只能一直用温和的方子调养,至于身上的病根,养个三五年也许会好;即便不好,也不至于差到拖累了身子,就是……”这一劫难,终究是损了四姑娘的根底,侵寒伤宫,折了寿命。
“行了,本宫晓得的。”珑妃一听这话,便皱了眉,显得有些发燥,摆摆手让赵沁薇住嘴。
赵沁薇不敢多话,只躬身诺诺称是。
一时间,殿内有些寂静,赵沁薇和初静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及珑妃的怒火。
从蒋家秀女进宫伊始,瑞蒋两家不是交好便是交恶,没有别的出路。
说来蒋家的本事也是极大,单说永熹帝这一朝便接连供了一位贵嫔娘娘、一位婉仪小主和一位淑媛娘娘。不说在后宫掀出几番风浪,折腾抓掐却是少不了的,只是不曾想,就是连一个未涉世的府院姑娘,也有这般胆子在后宫明目张胆地行凶作恶。
但说那日,汝国公府的夫人姑娘受伤的受伤、落水的落水、魔怔的魔怔……翊坤宫可以说是乱成一团——这不仅是在打汝国公府的脸面,更是在打翊坤宫珑妃的脸面。
珑妃恼恨蒋昀,迁怒蒋氏一族,只觉蒋淑媛离宫入寺,已是是最轻的处罚了。
“后宫到底不比府院安生,珑姐儿还是早日回府的好,”珑妃左思右想,终是打定了主意,“沁薇,照你看,珑姐儿可能回府安置?”
“回娘娘的话。” 赵沁薇道,“如今四姑娘身子大安了许多,不再发着低热。且杨太医②也说了,再将养个五六日,倘若无恙,便可回府调养,不必日日拘着,免得反倒憋出病来。”顿了顿,又道,“娘娘若还不放心,大可吩咐当值的医官,三五日请一平安脉,也是可以的,再说了,明慧太公主府中尚有一位朱医使在呢,出不了事的。”
“这倒也是。”珑妃略一思索,“初静。”
“奴婢在。”
“这几日,你便好好陪陪珑姐儿,至于惠妃姐姐那儿,要多走几趟。”珑妃道,“下去罢。”
“是,奴婢告退。”初静扣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珑妃意欲向令惠妃献好的心思,赵沁薇如何不知,只是赵沁薇自觉不妥,心中多有担忧:“娘娘,这……”
“本宫心意已决,便这样罢。”珑妃一摆手,打断了赵沁薇的话,“左右惠妃姐姐也曾养育过五哥儿,且泽康又养在翊坤宫名下多年,信她几次倒也无妨。”在珑妃看来,打自李氏将自个儿的长子还回来,又亲自请命将其亲子送到自个儿膝下伊始,无论是他人信与不信,永寿宫和翊坤宫就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自成一党、荣辱与共。
“娘娘说的是。”
“叫小厨房做几个孩子们爱吃的菜,今儿个便让五哥儿留下来用膳罢,九哥儿可闹腾好几天了……”
“还有碧玉这孩子,原是个利索的,眼下既然痴了,还是早早送出宫去罢。记得给她多添点细软,全当本宫一片心意,也算这孩子没白白伺候本宫一场……”
七八日后,经太医首肯,汝国公府四姑娘离宫回府。
瑞珑嫣虽无品级在身,但珑妃念及其体弱,还是安排了两人抬软轿载她至顺贞门口。
但见顺贞门外,停有两辆马车——前头停着的是一辆青帐褐木马车,内中早有宫人备好软枕、薄被、茶水、点心、汤婆子等一应物件;后头停着的是一辆简木马车,内中则是一些换洗衣裳、药材珍宝、绫罗绸缎等物,多是出自永熹帝及后妃赏赐——分别由小关子和小束子负责牵驾。
“四姑娘,”翊坤宫贞容李琼丹待瑞珑嫣下轿,便恭恭敬敬地给瑞珑嫣扣了个万福,道,“奴婢便送您到这儿了,请您仔细身子,多多保重。”
瑞珑嫣侧身受礼,权当谢过李琼丹的关照:“琼丹姑姑,你可要好好照顾姑母娘娘,莫教姑母娘娘太过辛苦。”
李琼丹笑道:“是,奴婢记下了。”
得了李琼丹的肯定,瑞珑嫣这才放了心,自有一旁的锦瑟搀着她,又有机灵的小关子取来脚凳,供两人上马车。
待马车远去,李琼丹才回了翊坤宫,向珑妃复命。
马车行得又稳又快,瑞珑嫣手中的汤婆子尚未冷却,便听得外头驾车的小关子高唱一声“吁——”,又勒马停下。小关子利索下了车辕,取来脚蹬,再倾身附于车帘之侧,说道:“禀四姑娘,汝国公府到了。”
小关子便是不说,瑞珑嫣也是知道的——许是早有跑堂仆子报信,汝国公府和公主府门口满满当当围着一圈的丫鬟仆妇,一见车马到来,莫不高声叫唤“四姑娘回来了!”“四姑娘回来了!”,有的迎了过来,有的跑进府里通报。
锦瑟先下了马车,再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搀着瑞珑嫣下来。
围成一圈的丫鬟仆妇莫不福身高唱:“奴婢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万福!”
“四姑娘!”却是梅裳听得消息,迎了出来。
梅裳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旁人见了她,自是纷纷让了道,以她为尊。
“奴婢梅裳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万福。”梅裳笑脸吟吟,给瑞珑嫣福了福身子,便是通身的天青色棉裙都泛着一股喜庆,“老夫人正在里头候着哩,四姑娘快随奴婢进去罢!”说罢,梅裳还朝一旁的丫鬟、马夫打了个眼色,又冲小关子和小束子福了福身子,笑道,“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且里边请,老夫人赏茶喝哩。”
小关子和小束子都是人精,晓得定是明慧太公主有赏,自是笑呵呵地拱手连称不敢,遂让马夫牵走车马,跟着丫鬟自侧门往西厢房去了。
众人进得门,老夫人早候着了。
老夫人贵为大昭王朝的公主,身份尊贵,一向是强势惯了的。那日翊坤宫出事,老夫人即便身子累极,也是强撑着精神指挥调度闺女媳妇如何安置,丝毫不敢没了规矩。
只是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一回到公主府,竟是眼前一发昏,倒地不醒。慌得公主府上下天塌了一般,个个手足无措,惊恐万分。好在公主府常年有太医院医使朱芳入住随侍,经朱医使几番抢治,终是救回老夫人一命,不过再想要费神操劳,却是不行了,可得好好温养,只当颐养天年为是。
如今一见死里逃生的嫡亲孙女儿,老夫人登时红了眼眶,将将落下泪来,一把揽着瑞珑嫣直唤道:“奶奶的好四儿哟!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瑞珑嫣却是哭红了鼻子,窝在老夫人的怀中抽抽噎噎:“奶奶,四儿可想您了。”
老夫人闻言,也跟着伤怀,与自家孙儿竟是一同哭成泪人儿,一屋子的丫鬟仆妇也跟着垂泪,哽哽咽咽,如奏鸣曲。
在公主府里早早候着的,除了老夫人,还有公夫人。
公夫人倒不是真心实意来等着侄女儿的,只是眼下小叔子不在府中,老二家的又病得起不来身,再说自家爷是打着“孝子孝媳”的旗号做事,公夫人自是早早来到公主府——一来端的是伺候老夫人为孝;二来端的是汝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为仁;三来端的是侄女儿的长辈为慈,一举三得。
但见老夫人哭得伤心,公夫人一马当先,抢在瑞嬷嬷前头,一边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劝慰老夫人:“母亲,珑姐儿回来了,是大喜事,咱们得高高兴兴的才是。”
瑞嬷嬷自也是这个道理。
“高兴,高兴。”老夫人喜不成声,颤着手给瑞珑嫣抹去泪珠,“咱们要高高兴兴,四儿乖,咱们不哭了。”又招呼一旁候着的温菊端来一个小匣子,里头放着的是一个素银项圈,上头还缀有足足有半个巴掌大的如意卷云纹素银锁,正中镶着三颗绿翡翠。
老夫人亲自将项圈戴在瑞珑嫣脖间,嘴里念念叨叨一通菩萨庇佑之类的话。
末了,还是公夫人和瑞嬷嬷几番劝说,老夫人才舍得放瑞珑嫣回汝国公府歇息。
☆、031 查
“还真教她活着回来,这个死丫头怎么就不折在宫里头了呢!”李姨娘一发狠,手中的巾帕都给绞烂了,装扮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咬牙切齿恨恨叫骂。
“太太,如今可怎么办,四姑娘会不会……”贴身伺候李姨娘的丫鬟杏儿满心慌乱。
早该知道的、早就该知道的,四姑娘向来是个福气大的,且说皇宫里头有珑妃娘娘、又有本事极大的太医大人,四姑娘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折在皇宫里头呢……如今可怎么办,四姑娘回来了,可不得寻太太晦气么!到时候,便是自个儿要遭殃了!杏儿可从来没有忘记过,之前贴身伺候李姨娘的丫鬟环儿是个什么下场!
“慌什么!”李姨娘怒其不争,猛地一个巴掌抡上去,恶狠狠地瞪了杏儿好几眼,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本太太怎么着也是二房的姨太太,是她的长辈,是五姑娘①生母!她待如何?”
自从折了环儿这个得力丫鬟,李姨娘是怎么看杏儿怎么不顺眼,此时一见杏儿慌得不成人样,当下肚子里一股窝火就冒了出来,伸手便掐杏儿的耳朵,“你个死丫头整天唧唧呱呱地乱叫什么!凭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疼得杏儿红了眼嗷嗷叫着“奴婢知错了”、“求太太饶命”,却又不敢反抗,恐惹得李姨娘愈发生气。
李姨娘啐了一口,叫骂道:“死丫头,就会遭晦气,还不快给本太太滚去探探情况!”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杏儿抱着头,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且说瑞珑嫣从公主府那处回来,马不停蹄地就往絮雪居那处赶。
絮雪居当值的丫鬟仆妇早候着了,守门丫鬟更是紧紧地盯着外头,时不时踮起脚来张望,生怕错漏了什么。其中一个丫鬟眼尖,远远看见一团青影,立时高声唱道:“四姑娘回来啦!四姑娘回来啦!”
早有正房和揽玉轩的丫鬟添澜、挽风、红习、圆月等等闻声出得门来迎人,但见瑞珑嫣平安归来,个个喜上眉梢,皆是福身高唱:“奴婢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万福!”又乐乐泱泱地将瑞珑嫣迎进屋子里去。
自有机灵的丫鬟帮着添火盆、掀锦帐、拍雪珠、解斗篷、奉热茶等等,十分热闹。
瑞珑嫣心里紧着暖阁里头,不等烘热身子,便急急进了暖阁,打眼一看,又红了眼眶,嘴里叫唤着:“娘!”
二夫人尚不足二十四岁,本是年华正好的时候,却因亲眼目睹闺女落水,心生魔怔,早生华发,整日精神恍惚,时而清醒、时而昏厥,根本没法子下地,短短一个多月,便生生苍老许多,眼角多了几道深纹,不见当初年轻漂亮的娇美娘。要不是早先宫里头传来四姑娘大安的消息,只怕二夫人还没能有如今这般好气色。
母女俩险些阴阳相隔,如今相见,又是一番垂泪。徒惹得絮雪居上下,也跟着嘤嘤泣泣不语,当是喜极而泣。
好在有仆子利索通报,那厢奶妈妈抱了刚醒的二少爷瑞志祥过来请安。
祥哥儿可是个命里带着吉祥福瑞的哥儿,整日整日见了谁都是一幅笑呵呵的模样,从不哭闹。如今两岁余,却是机灵,会说会唱、会跑会跳,皮着哩。也是因着絮雪居还有祥哥儿在,常妈妈等人才能强撑起精神,尽心尽力地护着正房上下。
母女俩见了祥哥儿,便也不哭了,收了泪,围着祥哥儿说笑。
祥哥儿还小,多日不见娘亲和姐姐,正正黏糊得紧,这边扒拉、那边比划,逗得二夫人和瑞珑嫣哈哈大笑,忘了伤心事儿。
只是二夫人身子实在抱恙,瑞珑嫣也不敢多加叨扰,与二夫人一同用过了午膳,遂告一声晚些再过来请安,又送走瑞志祥,便回了揽玉轩。
跟着一块儿的,除了揽玉轩当值的丫鬟仆妇,还有正房当值伺候的常妈妈和添澜。
“四姑娘!您可得做主啊!絮雪居可被两位太太给搅毁了!”
但见常妈妈和添澜一人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一人捧着库房钥匙和腰牌,一等瑞珑嫣遣开了屋里伺候的丫鬟们,便双双跪在揽玉轩堂下,又是磕头、又是谢罪、又哭又笑地向瑞珑嫣禀报近月来絮雪居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