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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渐略一默然,叹道:“如此说,只有一战了。”姚晴久不作声,蓦地喝道:“糊涂虫,你发疯了么?”陆渐不防她突然发难,甚感错愕,说道:“他为妹夫报仇,也是合乎情理。”姚晴冷笑道:“那么你被他杀了,也是合乎情理了?”
陆渐见她如此作恼,不觉默然,樊玉谦怕他反悔,忙又道:“还望陆兄千万成全。”
陆渐不觉苦笑,叹道:“啊晴你放心,我不会输的。”又向樊玉谦道:“足下少待,动手之前,还望我制作一件趁手兵器。”樊玉谦道:“陆兄请便。”
陆渐走到一棵柏树下,向谷缜伸手道:“匕首借我一用。”谷缜抛来匕首,陆渐接过,信手一挥,砍下四尺长一根树枝,坐在属下,削枝去叶。
谷缜瞧了片刻,转眼望去,姚晴也正望着陆渐,神色中似有三分气恼,三分忧虑,余下的却是不尽关切。谷缜暗自称奇:“这女子城府甚深,如此真情流露,着实少见。妙妙纵然凶一些,确胜在敢爱敢恨,心性直白……”这时间,忽见姚晴双目一亮,若有惊色。
谷缜心觉奇怪,掉头望去,只见陆渐削罢枝叶,又削树皮。谷缜最初不觉,瞧得时许,忽觉有异,那匕首一起一落,分明合乎某种至理,快一分则太疾,慢一分则太迟,进一分则太左,退一分则太右,可谓不快不慢,不偏不依,若合符节,暗藏玄机。
谷缜心头一动,仿佛从中悟出什么,但宣之于口,却又说不出来。转眼望去,樊玉谦也在望着那把匕首,随那匕首起落,目光闪烁不定。
不多时,陆渐停下匕首,手中一根木杖弯曲自如,浑圆光洁,一眼望去,仿佛造物天成,决无余赘。
战书2
陆渐将木杖随意一指,说道:“成了。”樊玉谦盯着木杖,神色似喜还悲,忽地叹道:“足下削木成兵,神意融融,已得天趣。”说罢又叹一口气,长枪下指,说道,“我家幻神枪共有五路,足下如能全破,樊某自当伏输。”说话间,长枪颤动起来,地下枯叶有如江河入海,向他枪尖汇聚,蕴积成团。
樊玉谦一声清啸,长枪倏举,败叶成阵,向陆渐如箭射来,正是幻神枪第一路聚散星斗。这一式练到绝处,能引尘埃土屑为我所用,聚散破敌。
陆渐身形稍侧,木棒迎着叶阵,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杖端如有吸力,漫天碎叶散而复聚,尽被粘在顶端。
这路聚散星斗分为外一式与内一式,外一式聚散外物,如尘埃、碎叶等迷惑对手,内一式则是本身枪花紧随败叶之后,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内外呼应,变化无穷。
樊玉谦内一式未曾展开,外一式已被陆渐的夺兵之法破去,枪至半途,急变一路北燕南飞,长枪斜指苍穹,如牧业飞鸿,飘逸出尘。
陆渐杖端败叶被樊玉谦枪风一激,纷然四散,当即木杖直进,轻飘飘搭在枪尖之上,他有补天劫手之能,天下任何兵器到他手中,均能随机生变,使出合情合理的招数,更何况这木杖是他有意削来克制樊玉谦的长枪。樊玉谦但觉木杖搭住长枪,虎口疏热,与昨夜情形仿佛,生恐又被夺去,慌忙收枪,使出一路“僧繇画龙”。
这一路枪法极为狂放,霎时间,偌大树林金风萧萧,寒气匝地,漫天碎叶尚未落下,又被卷得冲天而起,落在旁人眼中,碎叶俨然生出头尾鳞爪,如一条狂龙裹着二人,盘旋飞腾。姚晴见势,不禁上前一步,将“孽因子”拈在指尖。
南朝时,大画师张僧繇曾与寺壁上画龙,却不点睛。有人问之,张答道:“点睛必飞去。”时人固请点之,张僧繇只得答允,但一点睛,雷霆大作,所画之龙当真破壁而飞。樊玉谦这一路枪法其意,“画龙”是虚,“点睛”为实,枪势乱舞,不过是乱人耳目的虚招,点睛一枪,才是夺人性命的杀招。
此时败叶狂飞,枪如电滚,常人深处其间,势必神驰目眩,不辨东西。但陆渐以手代目,不为声势夺气,不为落叶障眼,木杖不离樊玉谦枪尖左右,有如大鹰攫雀,任那枪尖如何蹿高扑低,总是无法摆脱,更不要说使那点睛一枪了,点睛不成,画的龙再是精彩,也不过是一条死龙。
樊玉谦久斗无功,忽有一变,化为一路天花乱坠,枪花朵朵,忽东忽西,遮云弊日,漫天皆是。按理说,这般虚实不定的枪法必然厉害,只可惜陆渐并不细看枪花,不论他有多少枪花,只寻他枪尖了事。
“僧繇画龙”、“天花乱坠”虚招极多,颇耗内力,况且还要时时防备陆渐夺走兵器,故而饶是樊玉谦功力深厚,使得久了,也觉得丹田渐空,筋力疲乏。不得已沉喝一声,枪花骤敛,枪尖指地。陆渐木杖飘然指出,与那长枪一交,忽觉那枪竟是纹丝不动。陆渐的夺兵之发必要借引他人之力,故此樊玉谦的长枪或是前送,或是后缩,又或是抖出枪花,陆渐均能因之夺下,但眼前这条长枪,却似生在樊玉谦身上,凝如刚、坚如石,不动如山,令陆渐空负神技,也觉无隙可乘
樊玉谦汗水涔涔而下;呼吸慢慢促迫起来。这一路〃顽石点头〃他其实并为练成;其实除了创这枪法的祖师;樊家也从无一人练成过。樊玉谦虽是奇才;轻易练成前面四路;但这最后一路;却始终半通不通;无法大成。顾名思意;〃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这一路枪法含有极深的禅机;禅门机用;要么如如不动;要么一触即发;其中几微;莫可言道。樊玉谦虽谙于枪术;但性子暗弱;留恋红尘;远谈不上什么看破世情;立地成佛。偏这〃顽石之势〃出自禅道;二十年来;也只能勉强练到〃人枪合一;如动不动〃至于应机捷发;却是不能。若不然;当年那强敌来袭;也必然做他枪下之鬼;不至于毁家灭门;浪迹天涯。
此时此刻;樊玉谦虽有顽石之势;却无法〃点头〃反击;不多时;他周身热气滚滚;汗水如小溪纵横;浑身衣裤均被湿透。谷缜;姚晴瞧出便宜;双双露出笑意。陆渐也深知樊玉谦的窘境;但他心地仁厚;素不愿强人所难;眼见樊玉谦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心知如此僵持下去;此人势必脱力而死。当下叹了口气;后跃一步;撤去木杖;道:〃此战算做平手;你虽没输我;也无法胜我;你这般告诉令妹;算不算是个交待。
樊玉谦倒退两步;呆呆伫立。谷缜越瞧越是生气;冷笑道:〃又被你占了便宜;还不快滚。〃樊玉谦深深望了陆渐一眼;蓦地长枪一抖;在地上簌簌画了几道;默默转身去了。谷缜望了地上枪痕;蓦地眼亮;赶将上去;一字字念道:〃徽州…〃念罢不觉莞尔;释然道;〃妙极;妙极。〃陆渐道:〃这些字有何含义?〃谷缜道:〃徽州乃汪直贯籍;是他生长之地。〃陆渐吃惊道:〃难不成他逃回家乡了?〃谷缜笑道:〃大有可能;这叫出其不意;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徽州官府势大;风险亦大;但汪直生于当地;一草一木无不熟悉;躲起来反而容易。换了是我;或许也走这步险棋。〃说道这里;他眉间舒展开来;抱拳笑道;〃惭愧惭愧;看我武力威逼终不及以德服人;依我的法子;未必能叫这姓樊的服气。你放他两次;他心存感激;终究吐露了实情。〃
姚晴不觉破颜一笑;轻哼道:〃你也有服输的时候么?〃谷缜笑道:〃那看是谁了;对你姚大美人;谷某死也不服输的。〃姚晴神色一变;喝道:〃谁希罕么?〃于是三人续向西行;入夜时分;在一户农家借宿。陆渐这几日昼夜奔波;疲累已极;饭后沐浴一番;便即睡去。睡得正香;忽听敲门之声;陆渐披衣起身;掌灯一瞧;门外竟是姚晴;她卸去钗环;素面朝天;较之白日;别有一番淡雅韵致。陆渐讶道:〃你;你没睡么?〃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想着一些事;睡不着。〃陆渐道:〃什么事?〃姚晴微嗔道:〃傻小子;你要我站着说话么?〃
陆渐这才醒悟过来;慌忙将她迎入屋来。姚晴坐下;只因农家贫寒;有床无凳;陆渐放好油灯;只能站着。姚晴瞧着眼里;心中生出温柔之意;拍了拍床沿;柔声道:〃过来坐吧;不知道的还当我罚你呢!〃二人重逢之后;这般温柔神色;陆渐首次见着;不觉心生诧异;如言坐下。姚晴盯着烛火出了一会而神;忽地幽幽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好么?〃陆渐一愣;笑道:〃也说不上好坏;总是过来了吧〃〃你不是问我想什么吗?〃姚晴定定坐下;慢声道;〃我在想;你怎么会变成劫奴?又怎么认识了谷缜?又为何要为他捉徐海;捉汪直?谷缜又为什么说;若不捉汪直;你便活不长……他若不这样说;我也不会替他去吓唬那些官兵。〃
姚睛说罢,转过眼来,秋波流转,关切不尽。陆渐暗自埋怨谷缜,不该对姚睛说出这些,惹她担心,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起头皮道:“这些话,说来就长了。”姚睛叹了口气,道:“那你就长话长说,从我们分别后说起,一点儿也不许漏过。”
她言语温柔,落入陆渐耳中,不知怎地,陆渐鼻间竟是微微酸楚,举目望去,姚睛恰也瞧着他,眸子黑白分明,黑如夜、白如玉,笼着一层谈谈的烟气。
这神情,二人相识以来,陆渐只在姚家书房里见过。那时生离死别,二人谁也不知道与胭脂虎一战后是生是死,眉梢眼角,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尽缠绵来。
那日的情形记忆犹新,历历皆在眼前,陆渐不胜慨然,理了理给纷乱思绪,慢慢说出三年遭遇:黑天书、宁不空、织田信长、阿市、祖师画像、天神宗、鱼和尚、谷缜……事无巨细,纤毫毕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过于罗唆,即便如此,却又打心底里不愿隐瞒姚睛半分。
姚睛始终安静聆听,唯有听到阿市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迷惑。陆渐心中慌乱,侧目看时,却见她神色谈谈的,并无怒色,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述说。
也不知说了多久,灯油燃尽,屋子里一团漆黑。直到远处传来长长的鸡鸣,陆渐始才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沉默中,他忽觉一只温软的小手探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放在纤巧的膝上,暖意如水,顺着那手渗来,让他周身热乎乎的,不由嗫嚅道:“阿、阿睛……”话未说完,忽觉水珠点点,溅在手背,犹有余温。陆渐吃了一惊,脱口道:“阿呀,你、你哭了?”
姚晴沉默片刻;蓦地吐一口气;涩声道:〃宁不空;先害死爹爹;又把你变成劫奴;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饶过他……〃 陆渐没料她竟说出这句话;呆了呆;蓦地忘忽所以;伸出手指;掠过她的耳畔;撩开缕缕发丝;抚着滚滚的双颊;玲珑的耳珠;虽说夜间不能视物;但透过〃劫手〃;仍能在心中勾勒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一时间;陆渐胸中柔情荡漾;喃喃道:〃阿晴;阿晴;你这三年;又怎么样呢……〃姚晴身子微微一颤;她素性刚强;即便流泪;也不愿哭出声来。可不知怎地;这会儿;感受着陆渐温暖的手;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姚晴却没来由一阵虚软;蓦地眼眶滚热;将脸贴在他怀里;恸哭起来。其实这一哭;不只为陆渐的遭遇;更为她这三年的寂寞;艰辛;惆怅;凄苦;千般情愫;尽随泪水倾泻而出。 陆渐见他哭得恁地伤心,甚敢愕然,连声道:“怎么啦,怎么啦……”不料他每问一句,姚晴内心的悲苦便增添几分。
她生母为胭脂虎所害;自身长伴仇敌;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喜怒哀乐;无不敛入内心深处;偶尔流露;也是假多真少。然而;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前世的冤孽吧;每当对着陆渐;她便不能克制心情;这情形令她又是迷惑;又是生气;所以故作冷淡;不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曾几何时;她也想斩断情丝;可这真情真性;又叫人如何取舍。那一天;真如梦魇一般:烈火;水鬼;还有满身火焰;跳跃挣扎的父亲。可是一觉醒来;家园;亲人…什么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碧云黄土;和那西洋女子漠然的脸庞。
仙碧始终对她十分冷淡;她对仙碧也满怀仇恨;漫漫西行路上;两个人竟没说过一句话。她水毒缠身;辗转床榻;生不如死;却不曾呻吟一声;只因仙碧就在一旁瞧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笑话。旅途真是又远又长;有大河高山;有沼泽沙漠;最后总算是到了一个叫做〃西城〃的地方。仙碧很讨厌;但她的母亲却很好;不但解了水毒;见她无家可归;又让她做了地部的地子。原本这样一来;她心中的恨意也少了许多;然而经历种种惨变;她的个性更是孤僻;从来不笑;也不爱说话。同门的女孩都讨厌她;排挤她;对她呼来唤去;百般欺侮。她砍柴;烧水;煮饭;洗衣;就如一个至卑至贱的奴婢;做着无日无休的苦力;她默默忍受着;却暗暗咬牙;仿佛一条冬眠的蛇;蛰伏在泥沼深处;等待着来年春暖;冰雪融化。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以姚晴这样的绝世容颜,如何不惹众女的嫉妒?何况仙碧不喜欢她,以仙碧的直性子,很快就流露出来了。
那些女弟子外表天真烂漫,内心谁没长几个心眼,仙碧是地母娘娘的亲女、自然争着讨好,姚晴为仙碧所不喜,自然可以排挤欺负她。
所以仙碧说“将来地母之位也会传你”时,姚晴面露鄙夷之色,她在地部从没过得好,哪里会稀罕地母之位?
昆仑山一望无际;山风出奇地大;星子也出奇的亮。她时常独坐山巅;听着狂风呼啸;望着漫天星斗;感受着无边的寂寞。有时候;她想起从前;却发觉;自从母亲死后;自己便一直生活在浓浓的黑夜里;尽管锦衣玉食;可自大的父亲;狠毒的胭脂虎;见风使舵的奴婢;都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有时觉得;死了比活着好;也曾将白绫挂上了横梁;只因为上吊的那一刹那;想到母亲临死的惨状;才断去轻生的念头。是啊;一直过得好好的;直到那天;陆渐出现在海边;拍手叫好。他的纯朴善良;是她从未见过的;而他的贫穷土气;却又让她很是不屑;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他;更不许自己动这个念头。然而在昆仑山;望着星光;她却蓦地发现;在那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这个憨憨的少年;竟是唯一的光芒;和他在一起;她才会拍手大笑;才会叽叽咯咯说个不停。每次瞧见他剑法精进;她便十分开心;比自己精进还开心;只要他不思进取;她便生气;比自己练不好还要生气;只不过;让这个又穷又土的少年胜过自己;那又是万万不能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几乎是在对陆渐的思念中度过的;除了想他;她也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的;父母的死;报过的仇;还有姚家庄的冲天大火;一切都是那么灰暗;唯有一点点想着陆渐;她才不觉得心死。所以那一天;当她在萃云楼遇到陆渐的时候几乎是叫了起来;事后躲在墙角里发呆了很久。再后来;陆渐为左飞卿所伤;她抱着他在南京里狂奔;或偷或抢;找来种种药物;更不避嫌疑;为他脱去衣裤;用心敷治。也就是那时;她才发觉;自己竟离不开他;只有配着他;望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她心中的苦恼才会消减;才不会觉得孤独难熬。再后来;她被左飞卿捉住;陆渐又傻傻地自投死路;这让她几乎疯了;大喊大叫;寻死觅活;左飞卿也没有办法;唯有将她关了起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几乎是在对陆渐的思念中度过的;除了想他;她也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的;父母的死;报过的仇;还有姚家庄的冲天大火;一切都是那么灰暗;唯有一点点想着陆渐;她才不觉得心死。所以那一天;当她在萃云楼遇到陆渐的时候几乎是叫了起来;事后躲在墙角里发呆了很久。再后来;陆渐为左飞卿所伤;她抱着他在南京里狂奔;或偷或抢;找来种种药物;更不避嫌疑;为他脱去衣裤;用心敷治。也就是那时;她才发觉;自己竟离不开他;只有配着他;望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她心中的苦恼才会消减;才不会觉得孤独难熬。再后来;她被左飞卿捉住;陆渐又傻傻地自投死路;这让她几乎疯了;大喊大叫;寻死觅活;左飞卿也没有办法;唯有将她关了起来。
那一刹那;就如鬼神驱使;她又来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