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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华没有说话。
一旁的海叔笑眯眯回应:“辛苦你们了。我们了解了。”
明显并不关心。
医生和护士识相地均不再多言,由黑西保镖送出门。
海叔吩咐手下进里间去收拾干净。
陆振华喝完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这才起身往里走。
黄金荣虚弱地躺在病床,因疼痛而发出的低低哀嚎,在发现陆振华的身影后,即刻止住。
陆振华站在病床边两步距离的位置,将黄金荣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最后看回他两腮凹陷的脸,显得哀伤:“老黄啊老黄,几天没来看你,你怎么又之前脱形了?不是说治疗效果显著?”
黄金荣卡着浓痰的喉咙咳了咳,稍微舒、服了些,得以出声,脸是笑着的:“反正我一定会留着一口气,等你一起死,兑现我们结拜成兄弟时的诺言。”
陆振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格外欣慰:“好,你能挨得住好。这些个病痛,最怕的是像老黄你这种有意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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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 浮屠场 609、改变计划()
继而他的视线一挪,盯在黄金荣刚没了三根指头、新包扎了纱布的手掌,道歉:“对不住啊老黄,回去我教训少骢。 ”
“不过,”陆振华又转了话锋,小有感慨,“老黄啊老黄,你不得不服老了。换作以前,其他人别说剁你三根手指,算是你的一根手指头,也很难碰到。”
黄金荣神色不改:“你服老,我可不服老。不用以前,现在也可以,你试试让少骢赤手空拳和我单打独斗切磋切磋,他要能打过我,我两只手全剁下来送给他都没问题。”
陆振华笑笑:“少骢已经足够调皮,不能再让他不尊重长辈。”
一旁的海叔正指挥手下把几份礼盒搁到桌。
陆振华示意,道:“阿岚前阵子去美国,买了些补,说适用于肺癌的病患,一直要我帮忙带来给你,今天才记得。你可以蛮吃吃,如果觉得不错,告诉我们,阿岚会再托人买。”
一次和余岚见面的记忆涌现,即便已相隔数月,仍无法磨灭彼时被她句句恶毒之语戳心口的痛。
黄金荣感觉喉间除了永日不得稀释的浓痰之外,又似有若无地涌出淡淡的血腥味。
一瞬之间,他压下,皮笑肉不笑:“代我谢谢她。”
“老黄啊,你以前不是会和我们客气的人。”陆振华的面容泛出伤感之色。
喉咙痒得厉害,黄金荣没能再忍住,开始咳嗽。
长期驻守在这里的黑西保镖已习惯如此,即便黄金荣看起来咳得非常剧烈似要岔到气,负责近身看人的两个大汉依旧不慌不忙,先恭敬地把陆振华暂且请到旁侧站远些,然后一个慢吞吞地拿痰盂,一个去扶黄金荣。
拿痰盂的那个大汉捂着口鼻站得远远的,只尽量地伸长手,嫌恶地催促:“快点快点我的手都举酸了别让陆爷久等”
另外一个大汉因黄金荣起不了身而暴力地强行拉扯,全然不顾黄金荣刚受了伤。
痰卡住了,黄金荣光是咳,动静很大,但什么东西都没咳出。
两名大汉又不耐烦了,重重地敲打黄金荣的背。
由于力道过猛,黄金荣不小心滑着从床掉落,连带着拿痰盂的大汉打翻了痰盂。
“没用的老东西”两名大汉咒骂。
病房里一时之间又是短暂的兵荒马乱。
少顷,重新稳定下来时,黄金荣被折腾得看去先前还要虚弱,平躺在床,眼睛无神地半睁着,眼白有点多,呼吸十分粗重,胸腔起伏度大,喉咙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海叔从下面的人手里接过口罩递给陆振华。
陆振华摆摆手拒绝,注视着颇具苟延残喘之态的黄金荣,神情些许动容:“老黄,看见你这样,我心里真是很不好受。”
“死不了。”黄金荣含糊吐字。
陆振华长长一叹,不瞬正色:“别再耽误你休息了。你找我来,不是有事要说?时候不早了,早点讲完,你也早点睡觉吧。”
黄金荣双眸凝回了焦聚,缓缓转动眼珠子,斜侧着看向陆振华:“过年祭祖的时候,给玺哥过香没有?”
鹰隼般的眸子极轻地收缩一瞬瞳孔,陆振华笑笑:“老黄,他是青门的罪人,青门没有设过他的灵位。兄弟们拜天拜地拜关二爷,不拜他。”
“我要祭拜玺哥,祭拜青洲。”黄金荣提出要求,眼角淌下浑浊的泪水,“今年青洲带着他的小妈和妹妹也下去了,一家五口人,没人给他们烧纸钱,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饱喝足穿暖。”
海叔出了声:“陈二爷去世的时候,陆爷念及旧情,更念及陈家已无人,从警察局领回尸体后已经帮忙操办过法事,该烧的都烧下去了。分量不止陈二爷一人,够他们一大家子很长一段时间衣食无忧。”
黄金荣的八字眉撇着,凹陷的两眼勾勾盯住陆振华:“陆家烧下去的东西,你们觉得陈家能用?”
陆振华没说话,依旧是海叔代言:“黄金荣,如果今晚你大费周章地找陆爷来,仅仅为了这种小事,那不要浪费陆爷的时间了。”
“三鑫集团和青门还有很多事务等着陆爷处理,不像你,每天悠闲地躺在这里,等着人伺候你吃喝拉撒。”
言毕,他转回陆振华:“陆爷,我们回去吧。”
“老黄,你好好养病。”陆振华不咸不淡地道别,抬脚走。
“两条线。”黄金荣明显难以割舍,讲得异常艰难,“青洲之前主要用两条线在走货。”
陆振华停住步伐。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病情再加重,真的连床都下不了。所以想赶在我死之前,好好祭拜玺哥和青洲,也提前给我自己烧纸钱,省得我到了下面也一穷二白。”黄金荣趁着一口气把话讲完,讲完后又是一阵咳。
海叔笑眯眯:“黄金荣,你不是第一次对陆爷开空头支票了。你要陆爷保你不受侵扰,陆爷保了,你却拖拖拉拉不兑现承诺。今天又提新的条件。那等陆爷给你办完,你是不是故技重施,再拖着?而且,谁也不知道,你讲的几分真几分假。”
陆振华没有什么特殊表情:“老黄,我们都是自家兄弟,你想给陈家烧纸钱,不是什么难事。碍于青门的其他兄弟,我无法多为陈家做身后事,一直以来也都是遗憾,你要来做,自然再好不过,我本身,很支持你,能帮的我回尽力帮你,不能帮的,我也无能为力。”
话落,他作势继续迈步。
“一条,”黄金荣重新叫住他,“我现在可以把其一条线告诉你,走的货不少,渠道也很稳定,这么多年来在青洲手里从没出过问题,青洲十年的产业都是从这两条线积蓄来的。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去查,我瞒不了。等我祭拜完玺哥和青洲,把第二条线再告诉你。”
陆振华顿了一顿,转过身,看向黄金荣:“在哪里?”
…………
出来后,陆振华给了海叔一个眼神。
海叔会意:“我马派手下去一探究竟。”
陆振华回头瞥病房门,问:“黄金荣这几天的身体状况?”
“我确认过了陆爷,之前确实恢复得不错,那个时候他多半觉得自己还能多熬几年,所以求生欲望较强烈。这两天精神头又有些下去了,医院里要给安排检查,被黄金荣一推再推,推到明天。刚刚看他那样子,可能不会太好。”海叔告知。
陆振华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没多言,只是吩咐:“先把刚刚他说的那条线确认清楚。”
…………
别墅,房里,栗青挂下电话后,向傅令元汇报:“老大,陆爷刚离开黄金荣的病房。具体的谈话内容不清楚了。”
傅令元薄唇紧紧抿着,未给回应。
栗青能做的只有道歉:“对不起,老大,这次小爷不是派他的人过去,是在负责守卫的陆家保镖里直接使唤了人,我们才没能及时发现。”
“是舅舅默许的。”傅令元深着眸色,“我们阻止不了。”
栗青其实也绕过弯来了。
自从次陆振华让陆少骢暂时不许动黄金荣之后,陆少骢不是没有再派人去给黄金荣送过“礼”,但黑西保镖必然得了陆振华的命令,所以并不给陆少骢面子,陆少骢为此还发过脾气,才真正作罢。
这种情况下,若非陆振华暗默许,陆少骢怎么可能叫得动医院的那几个保镖做事?而且及时通知到位只来得及剁三根手指而已?
可以料想,陆振华恐怕也是被黄金荣拖得快没耐性了。这个时候陆少骢刚好再次想对黄金荣下手,陆振华便顺水推舟了。
“先出去吧。”傅令元挥挥手。
栗青深知,出了这码子意外,自家老大最为难的莫过于如何向阮姐交代,他即便想安慰,也无从安慰,点头应承着,他轻手轻脚离开,带门。
傅令元往后靠椅背,仰面看天花板,一阵苦笑。
一次黄金荣吃了一口碎玻璃渣,她生那么大的气。这次黄金荣没了三根手指,她……
坐直身体,他抓起桌的手机——这次坚决要抢在其他人前面率先向她坦白从宽。
…………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关机,何况这两天要紧事本较多,阮舒心记挂,是故手机刚一震动,她便从浅眠醒来。
摸出手机,看到是傅令元发了消息,阮舒以为他回复的是之前庄家码头的事情,谁曾想打开后却是关于黄金荣。
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
她早担心陆少骢心情不好是不是又会去找黄金荣发泄
现在果然
可
傅令元口口声声答应的保护黄金荣呢?
第二次了
吃她肉的时候跟撒欢的小狗一个样要他做什么他都有求必应哪怕天的月亮都被为她摘下来恨不得跪添她的脚丫子
真正要他办事的时候呢?
不靠谱
他的承诺是放P
…………
考虑到这个时间点,她可能已经休息,直接打电话可能会打扰她,傅令元才选择发消息的方式,一再斟酌了用词。
万万没想到阮舒回复得如此之快——“傅令元你别想拿到剩余那部分的路子”
直呼其名,两个叹号,足见她的火气有多大。
纵使傅令元已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也心惊肉跳,急急拨电话过去,结果发现自己被她拉黑了……
号码大不了,消息也回复不了……
傅令元的脸随之拉黑,马改打给林璞,却是机械的女声在重复“……正在通话”,烦躁得他惯性地又想砸手机。
强行忍住没砸,压着心绪等了一会儿,他重新再拨。
这回可算通了。
那头一接起,傅令元说:“把电话给你姐。”
林璞冷冰冰:“我刚和我姐说完电话。”
然后电话挂断。
嗯,挂断了……
傅令元愣怔一瞬,这下把方才忍下的手机砸出去了。
…………
阮舒根本没法再入睡,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黄金荣受伤的事儿,她已从庄爻口得到确认。
张护士当时是随着医生一起进到病房里去给黄金荣处理伤口的,所以对黄金荣的伤势了如指掌,离开病房后第一时间联系荣一了。
荣一先拿这事和庄爻商量。终归没有生命危险,两人本打算等把黄金荣从医院救出之后再告诉她,结果她先从傅令元口得知消息,隐瞒不了了。
幸好,幸好之前已经通过张护士把陈家两处生意的讯息透露给黄金荣,可以想到黄金荣和陆振华说的应该是这件事。
所以她现在特别紧张,因为接下来庄爻和荣一真要行动了。
而刚刚有个最新情况:黄金荣在陆振华离开后,借伤口裂开需要重新包扎的名义,将张护士叫去了病房里,非常明显他是有什么话要张护士转达给她。
现在阮舒是在等,等张护士把黄金荣的话带出来。
这会儿情绪稍加沉淀下来,她冷着脸暂且把傅令元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但也仅此而已,没更多举动。
心神不宁得厉害。
阮舒走去厨房给自己倒水喝,有点后悔没有一起回去海城。
先前主要考虑的是她去了没多大的用处,还会让庄爻和荣一多分出心来保护她。
可眼下她一个人留在江城这里干等,任何情况都无法第一时间得知,还得再多转一手从庄爻和荣一口了解,一不小心被他们出于关切的心理而隐瞒,着实焦虑忐忑,寝食难安。
约莫等了一个小时,荣一的电话总算打过来了:“大小姐。”
“怎样?荣叔和张护士说什么了?”
“荣叔确实把我们交待给他的陈家的生意路子告诉陆振华了,可是,只说了其一个。”
“只说了一个?”阮舒先是不解,“为什么?”尔后猜测,“荣叔另外有什么想法?”
“是的。荣叔不同意大小姐你为了救他,牺牲掉陈家那么重要的生意。如果不是因为今晚陆少骢又来害荣叔,荣叔他连一条线都不愿意告诉陆振华的。”荣一的语气是难以名状的复杂。
毕竟他打从心底里也是不同意的,先前是被阮舒连哄带骗才强迫自己答应的,现在有黄金荣和他站同一立场,他有了同盟,想法自然又动摇了。
阮舒愣了一愣,感觉自己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黄金荣没有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告诉陆振华,直到今晚快要被剁手的关键时刻才喊人,原来他藏的是这样的想法。
阮舒相当恼火:“要我说几遍生意没了可以再做告诉荣叔,我才不管什么生意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大小姐,荣叔说不值得,说大小姐您计算错误,不需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关于这一点,虽然原话的措辞不同,但荣一也曾对阮舒质疑过同样的意思,所以荣一相当认同。
“哪有很大的代价?”阮舒坚持,“荣叔的想法无效我认为值得是值得我们按照原计划行事不要管荣叔的意愿”
“大小姐,计划变了。”荣一把黄金荣向陆振华要求去祭拜陈玺和陈青洲的事告诉她。
“荣叔他……”
“我们给的路子是没有问题的,所以陆振华的确认也肯定没有问题,为了得到第二条线,他一定会答应。荣叔有机会离开医院。我们劫人的地点可以改到陈爷和二爷所在的陵园了。大小姐,这样子明显对我们救人更加有利,而且不用再牺牲第二条线。”
“在你们眼里,那两处生意那么重要?”阮舒冲口质问。
荣一疑虑反问:“大小姐,我不明白,为什么您总是希望把两处生意丢出去?现在我们并不是不救荣叔,而是找到更好的办法,不是您说荣叔得救的胜算越大越好吗?”
“……”阮舒蓦地哑然,怔怔晃回思绪。
荣一和她重新讨论回早前的某个问题:“大小姐,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说过,那些生意我和底下的人会管着,算以后真有一天倒霉,出了纰漏,也绝对不会和大小姐您沾到任何关系。无论我、荣叔,还是二爷,是不可能伤害到大小姐您的。大小姐您接触和管辖的,都是我们陈家其他的合法产业。”
可那些合法产业,追根溯源,全都是暗地里的违法生意起家的……
阮舒没出口。
她抿紧嘴唇缄默住,,缓缓坐入身后的沙发,手肘抵在膝盖,掌心扶住额头,闭了闭眼。
果然,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