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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措辞特别不礼貌,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马以置若罔闻,径直朝外走。
阮舒唇边泛出一丝嘲弄,淡声:“我是想看看,我和里面的病人还有多少差距。”
马以应声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扶了扶镜框:“再不走我要锁门了。”
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阮舒愣一下,不瞬抿唇笑:“谢谢。”
……
如她先前所想,这附近的环境特别清幽。
而精神病院里的气氛温馨惬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蓝天白云下有草地水池,角落里柳枝摇摆,树下晃着秋千。
草坪没有人,只有灿烂的阳光。貌似不久前刚洒过水,空气十分清新。
马以和这里的人俨然特别熟悉,在医院门口有保安和他热情地打招呼,进了主楼后,更有工作人员问候。
阮舒跟在他身后,楼梯,来到二楼的大厅,隔着玻璃窗,看见护士们在让一群白衣服的病人排队。
因为对新鲜面孔敏感,看见阮舒,病人们一个个都不排队了,歪着脑袋全挤在窗前,贴着玻璃瘪了脸,满眼新地盯着她,眼神如同充满求知的孩童。
被一群精神病人这么围观,仿佛此时被玻璃窗隔着的不是他们,而是她。
不过阮舒并没有被他们盯得害怕。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干净。
白衣服干净,面容干净,表情也干净。和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样,像外面的人都戴了虚伪肮脏的面具,而他们无遮无挡坦荡赤诚。
真实,所以干净。
突然地,其一个女病人高声嚷:“马医生来了太棒了我要他给我体检,我只给他摸,我也喜欢摸他,他的屁、股很翘,我要和他睡觉”
阮舒:“……”
如此大胆又直白地表达爱意,真是作风豪放不羁……
不过,她没听错吗?这个女病人口的马医生是……马以?
阮舒扭头看向身边的人,眨眨眼。
马以的表情并没有任何的波动,显然早对此习以为常。
但听又有另外一个病人在这时不满:“你又抢我男人”
阮舒:“……”唔,看来马医生在这群病人里十分受欢迎……
很快有护士迎前来:“马医生,你来了。”
“嗯。”马以淡淡颔首,扭头对阮舒道,“我现在要去给几个病人做检查,这一层是病人们的活动室,这里够你散心的,其他地方不要随便乱走。”
说完他自己便补充:“不过工作人员也不会让你乱走的。”
“好,我明白了,谢谢。”阮舒微微笑。
马以未再多言,和护士两人进了病房。
阮舒回过头来继续看这群病人。
他们已经在护士的诱哄下不再好玻璃窗外面,全部重新站好队。排在首位的病人单手握拳,举向天空:“呜——呜——呜——轮船准备起航水手们各各位”
阮舒:“……”
然而可真别说,后面的病人们全都听了这句类似指令的话,有的摆出划船的姿势,有的摆出鼓帆的姿势,有的摆出掌舵的姿势,竟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开船”
“开船”
“……”
于是一群病人们这样穿着统一的白衣,排着队唱着歌,欢欢乐乐地“划着船”,由护士们照看着,“航行”前往草地放风。
阮舒不禁弯了唇角——这精神病院里的情况,还真和她想象得不一样。没有死气沉沉和绝望,反而充满生命的活力。
或许因为正常人被这个世界束缚得太多,而精神病人们只需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大厅里还剩另外一群病人,各自占据着白桌白椅,看的看、下棋的下棋、画画的画画。
便听又有个病人指着方才前往草坪的那群病人,问:“为什么他们可以出去玩?我也要出去我也要出去”
像撒娇似的嚷个没完。
护士劝道:“今天如果表现好,明天轮到你出去玩了。”
病人大怒:“不行我要今天出去玩我要现在出去玩”
说着便手叉腰,威仪满满:“朕是皇你们谁敢拦朕?”
阮舒:“……”
护士倒是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太后不同意陛下摆驾出门。”
病人不说话了,安静几秒,点点头:“好吧,‘国以人为本,人以孝为先’,朕听太后的。”
说完,不吵不闹地回去自己的画板前,继续涂鸦他那天马行空的线条。
阮舒:“……”
这也行……?
无声地牵了牵唇角,阮舒静静地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窗,看着活动室里的病人在护士地照看下,和正常人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少顷,一偏头,不期然发现离自己特别近的玻璃贴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阮舒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
不是她胆子小,而是,这张人脸确实扭曲。
不仅仅因为对方挤压在玻璃所以变形,更因为这张脸本来像是被毁了容。
阮舒根本找不出具体的形容词来描述,如果非要描述,那只能用“惨不忍睹”一言概之。
整张脸宛若破碎了之后重组,表面凹凸不平高低起伏,没有一块儿好肉,嘴巴歪歪的,连嘴唇的肉都没有,被抹掉似的平平的。
不过很明显能看出,他现在的这脸应该已经是做过手术后的结果,把身体其他部位的皮移植了一部分到脸来。
而细看之后还能发现,不止脸,衣领方露出的那截脖子,也明显有灼伤。
一双眼睛倒是好好的。隔着玻璃窗,直勾勾地盯住她。
阮舒平复着惊吓,与他对视。
不知是否错觉,对方好像认识她。
阮舒不由狐疑地蹙眉,凝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竟也渐渐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时候,有护士来劝他回去椅子坐。
他一动不动的,不予搭理。
护士便试图拉了拉他。
结果他的情绪蓦然变得异常激动,一把将护士甩开,眼睛睁得像铜铃,光盯着阮舒,扒在窗前,拳头拼命砸着玻璃,像是打算破窗过来找她。
阮舒愣怔。
立刻有好几个护士一起前来制止他。一瞬间,他真成了疯子似的,推着所有人,抓起椅子往玻璃窗这边乱砸乱打。
阮舒条件反射地急急后退。
幸而玻璃是特质的,任凭他怎么折腾都没有坏。
突发情况已严重影响到其他病人的活动,医院里的保卫人员赶来的速度非常快。因为本针对如何制服精神病人做过特训,所以飞扑去扭住了人。
他却还不放弃似的,疯狂地挣扎,脑袋则拼命仰着,朝阮舒的方向看,眼睛里竟流着水,好像想要和她说话,奈何他是个哑巴。而他的眼神,不是凶狠,是……哀伤和绝望。
目送着他被好几个人压制着送离活动室,阮舒呆怔——他……
引起的骚动很大,连马以都闻讯从病房里出来:“你还好?”
“我没事。”阮舒晃回神,摇头,忖了忖,问,“刚刚那个病人是怎么回事儿?”
马以了如指掌似的道:“大概半年多前,被泼了硫酸,身体了数十刀,抢救了很多次,最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脑神经出问题,不认人了。”
“同时因为毁了容,身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证件,所以找不到他的亲人,警察局方面还往失踪人口方面调查,可惜暂时也没有结果。所以只能把他从普通医院转到这里来,一方面希望通过治疗能让他自己想起什么,另外一方面也是对他的一种安置。”
扶了扶眼镜,马以轻轻叹一声:“这里还有很多这样没有身份的病人。另外的则基本是被家人抛弃的,送到这里后根本没有亲属会再回来探视。”
阮舒缄默不语,脑海浮现出的是最早看到的那群出去放风的病人。
她想,她之前的想法错了。他们其实只是表面看起来无忧无虑罢了,掩盖在这份无忧无虑背后的,是更加无人能感同身受的沉重伤疤。否则他们又如何会住进来这里?
无论在这里,还是在外面,两个世界,都有各自的逃避不了的苦痛。
一位方才在活动室里的护士走来,和马以耳语了几句。
马以扭头便问阮舒:“你认识刚才那个发病的病人?”
阮舒愣了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他的脸都那个样子了,我怎么知道自己认识不认识他?”
显然早料到会是这种答案,马以的脸并未见失望之色。
阮舒忖了忖,补充着道:“他的眼睛……我瞧着貌似曾经在哪儿见过。而且,看他那要扑过来的样子,好像也认识我的似的。不过,光看眼睛也是不准的,主要是,你也知道,我身边的朋友和亲人寥寥无几,遑论见到我能激动成这样的仇人,我还真对应不出具体的人来。”
马以也是认同她的说法的,默了默,凝眉打量她两眼:“应该是你身有什么刺激到他的东西。”
被他一说,阮舒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打趣:“那我还连精神病院都不能随随便便来了?”
马以淡淡一笑,不予置评,镜片后的眼睛像聚了光似的盯着她:“散出什么心得没有?”
阮舒微抿唇,先作思考状,然后轻笑一下,道:“想要住进这里,我还差很大一截的火候。”
马以扶了扶眼镜:“相较于住进这里,你还是拿钱到我那儿看诊,会更划算。”
阮舒:“……”他还真是会给自己的心理咨询室揽生意。
……
从精神病院出来时已是傍晚。
黄金荣生怕她骗他悄无声息地给在这边住下了,特意来了一通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要准备开饭了。
这么一催,阮舒反而更没有时间再去看房子了。
不过原先也是打算瞅瞅缺什么东西而已,倒也无所谓。
何况在精神病院呆了这一下午,挺满足的了。
和马以告别后,阮舒照例打车回去。
眼看绿水豪庭的小区门口已进入视野范围内,手机又震响了。
阮舒以为又是黄金荣打来确认她的方位,因为途已经接到过两次了。
拿出手机后却发现,屏幕显示的是早刚存下的孟欢的号码。
拧了拧眉,阮舒疑虑地接起:“孟秘?”
孟欢非常直接:“阮小姐,你现在来一趟陆家吧。陆爷已经让人去接你了。”
听筒里的话音未落,阮舒更没来得及追问具体情况,所乘的出租车已倏地被迫强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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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慈悲刀 265、铜墙铁壁()
出租车被迫强制停下。
因为前方的路边也刚停下一辆黑色的房车,车门打开后,齐刷刷下来两排黑西大块头,十来个,均戴着黑色的墨镜,面无表情,阵仗十分唬人,毋怪师傅吓得紧急刹车了。
阮舒狭长的眸子眯起——是陆家的那些保镖。
领头的那位手里接着电话,应该是电话里的人讲了什么,对方立刻看向出租车,旋即便挂下电话领着两个人一并朝出租车走过来。
阮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手心更在冒汗,一边盯着黑西大汉的靠近,一边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冷静,攥紧手机,询问孟欢:“是出什么要紧事了?”
能够惊动到陆振华亲自来请,她不可能不紧张。
搬到绿水豪庭以来,一直都没受过骚扰,令她以为,陆家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和傅令元的新房在这里。现在情况突然,而且还是在傅令元不在的时候,她……确实有点慌。
听筒那头,孟欢像是暂时不便多说似的,语气有些严肃又夹了丝叹息:“等阮小姐过来后清楚了。”
而同时车窗外,黑西大汉俯低身体,礼貌地敲了敲车窗。
结合孟欢的语气和黑西大汉的态度,阮舒心念电转地做出判断,收起手机,放下车窗。
“阮小姐。”黑西大汉问候着,道,“我们陆爷让我们来接您。”
“好。稍等。”阮舒捺着心绪,低头从包里翻钱给出租车师傅,手机又震响了。
进来的是个她没有存的号码。
但是她认得。是陈青洲——曾经借给她急用的那个私人号码。
阮舒心顿时有数,猜到陈青洲大概知道她目前的情况——既然住在绿水豪庭,为了保障他自身的安全,小区周边的一定范围内肯定有人盯着。
瞥了一眼外面的黑西保镖,阮舒往车内稍侧身体,镇定自若地接起:“喂,朋友临时找我去他家,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不用等我。回不回家睡还不一定,晚点再看看。”
这其实是陈青洲打的第二通电话。黑色的房车来得突然,而且刚好碰阮舒也回到绿水豪庭,手下汇报之后,他第一时间拨通她的号码,但是占线。
一接通听她这么说,陈青洲默契地明白她的意思,挂了电话。
“丫头现在啥情况?”黄金荣着急忙慌的立刻询问。
陈青洲凝眉:“具体不清楚,但她被请去陆家了。”
“你任由她被请去了?”黄金荣双目圆瞪,当即一跃而起,“不行马把陆振华的人拦下来丫头现在情况有多危险你不清楚?陆振华不会无缘无故请她的,一定是发现她的身份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丫头跟他们走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荣叔。”陈青洲立刻阻止,面容沉肃,“我当然知道利害。可现在我们根本还不清楚陆振华找她去干嘛,万一不是发现她的身份,我们冲动出手,不是自曝了?”
“你认真想想,以你对陆振华的了解,如果是发现她的身世,会是这种客客气气来请人的情况?”
“那……”黄金荣迟疑了一下,马又想到什么,“那一定是姓傅的那小子出了什么状况陆振华是要把丫头抓去掣肘姓傅的同样危险”
“还是不像。”陈青洲迅速判断,“而且听她方才在电话里透露的意思,她认为她自己是安全的,所以暗示我稍安勿躁,自愿跟着陆振华的人走。”
“啥?丫头认为她自己是安全的?”黄金荣揪起八字眉,“她从哪认为她自己是安全的?万一她判断失误呢?不是还不清楚陆振华找她的原因?”
“荣叔,我理解你,我也担心,但不能光担心,你是关心则乱。她不是小女孩了,你相信她一些,也相信我一些。”陈青洲揉了揉眉眼,起身,“总之,你先好好的在家里呆着,不要想着冲去陆家救她之类的。我要去想办法弄清楚这件事,有进一步的消息及时告诉你来安你的心的。”
……
黑色的房车里,阮舒看似淡定地坐着,身体其实一直是僵的,后脊背阵阵地发凉。
虽然她暂且判定陆振华不是“抓”她,而确实是“请”她。但此时此刻,整个车子除了她是黑西大汉,个个以她为心端坐着谁也不讲话,气氛十分地压抑。
尤其,了车之后阮舒发现,车窗内被幕布盖住了。也是说,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车,并且车子在平稳地形势,但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而驾驶座又被隔板隔开了,也看不见挡风玻璃,所以她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没有封死,不过以她落座的位置,没有办法伸手去掀。
这种情况下,算被他们偷偷送到深山老林里活埋,她都后知后觉。
忖了忖,阮舒佯装难受地蹙了蹙眉,问领头的那个保镖道:“可不可以开点车窗我透个气?”
保镖垂首,神色间满是不好意思:“抱歉,阮小姐,现在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