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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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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衣巷四姓绝非阮氏,一个修书谋逆的罪名便可清洗一众世家。

    彼时拿下阮氏,英奴一直觉得这一案实在太顺,阮正通连辩解且不曾有过,端的是从容赴死之势。先皇悲恸入骨乃真情实意,却对此案也亦无襄助之举,纵有大将军厉威震慑,然帝师被诛,满朝上下皆袖手旁观,足以令人齿寒。

    一壁想着,一壁看着手底折子,英奴不禁无声冷笑。

    他的皇叔,果真要一点点暴露吃相了。

    方才殿上发难,并未占据明显上风,然最终商议赋税一事大家竟也能就此相谈甚欢。转瞬间便递了折子,可谓雷霆万钧,半点都不曾耽搁。

    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英奴心口忽一阵翻腾,脑中划过一个可怕念头:许是阮氏亦有迎合大将军之意?如是一想,连带着多年前宫闱里那点隐秘的传闻,一并涌上了心头。

    宗皇帝大行时,眼前独有阮正通一人,待他几位托孤朝臣赶到时,宗皇帝已驾崩,遗诏是在阮正通手里。一如当日自己继承大统般让人惊诧,当年宗皇帝最为倚重的皇子正是建康王,时人尊称“大亲王”,然结局却是先皇即位,一时间也是朝野哗然。

    不过终归乃一则传闻,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当晚时间紧迫,阮正通一来无篡改遗诏的空档,二来托孤大臣不止他一人,纵然他愿意,其他人却未必肯与他相通一气。朝臣们只能把此归于帝心难测,毕竟宗皇帝成府极深,行事常常让人捉摸不定,有此一举或有他解。

    然帝心无论如何莫测,徒留此等局势,大将军当真怀恨在心,否则不会在之后十余年间,最初的几位托孤重臣皆不得善终,表面上看和大将军并无多少干系,但那些不明不白死掉之人,谁也说不清真相为何……

    英奴悠悠将折子合上,一刹间便似想通一事:不管阮正通当初是否篡改遗诏,大将军皆不会放过阮家,而阮正通自己亦是清楚,能真正和大将军抗衡者唯有乌衣巷,阮氏在,乌衣巷便永不会同大将军真正交锋……

    如此相看,倒不乏魄力,英奴抬首迎上太后询征的眼神,无谓笑道:“朕当是什么要紧事,大将军自荐其文学王宁出任并州刺史。”

    太后心底一凉,大将军真真按捺不住,这么快便插手西北。先前西北兵败一事,百官皆疑心是他暗中作梗,如今大将军可谓直白。并州刺史林敏,乃成若敖一手提拔将才,这般明显,果真瞩目。

    “那皇帝打算怎么办?”太后问,英奴面上越发放松:“母后可知大将军还说了什么?林敏近几载痔病频犯,大将军谏言换个地方兴许就好了,云南方气候湿润,欲让林敏转任广州刺史。”

    太后默然,广州乃蛮荒之地,瘴气丛生,蛇虫遍地,林敏这几年在边境之地确实坏了身子,大将军这是将林敏往天涯海角处驱逐……

    “朕会如他所愿。”英奴将折子往几案上一扔,心头忽满了兴致:他要看看下一步乌衣巷是迎面而上?还是避其锋芒?

    他是像个困兽,空有南面之尊,然这斗争的双方却旗鼓相当,他不如气定神闲聊作客……

    想到这,遂又拿起了折子掂在手里,心底冷笑,他的皇叔只怕还在等天子的朱批。

    春日渐远,大将军府邸依旧繁花簇簇,宾客如云。

    诛阮氏,先帝薨,迎新皇,人事变,一一铺排而至,如行云流水,竟有一气呵成之感,大将军亦不免嗟叹光阴之快,眼底却藏着蓬蓬的笑意。

    “乐师新谱佳曲《祭河山》,请诸君赏之!”大将军手持酒盏,宽袖一挥,便有伶人依次上台,一曲既起,果真苍冷豪迈。

    “此曲格局之大,唯大将军方可匹配之!”底下人遥遥祝酒,大将军睥睨眼底众人,纵声笑起来:“来,良宴可贵,诸君共饮!”

    杯盏交错声不绝于耳,这般欢愉场景,大将军醉眼微醺瞧着,斜倚榻上像是喃喃:“如此,才不负良辰。”说罢指尖落在膝头轻轻打起了拍子,坐间忽有人摇晃起身,略显醉态:

    “往者不可谏,来者不可追,臣以为,大将军当快马加鞭,再立不世之功!”一番陈辞慷慨激昂,借着酒意,听得人振奋,纷纷跟上附和不已。

    大将军哼吟一声,眯起眼睛看着底下人:“兰卿就说说,我该立何功业?”

    “大将军应剑指西北!”

    坐间忽然寂静,众人听得心头一跳,一时不能回神。西北是乌衣巷成家固有势力范围,经营数十年,成家人功业正立于此地。大将军倘有遗憾,那定是未曾驰骋沙场。亲自趟一趟死人堆,又岂是身处江左庙堂能想象的呢?

    短短一句,耳畔便是边声角冷,眼前雁字荒城,大将军嘴角终于绽开一缕笑,借着几分酒力,整个人如同醉玉倾山,大司农皇甫谧凝眸看了看他,并未像他人般跟着高谈,复又置酒,垂下眼帘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满室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好不痛快。

    直至夜深,留一室残山剩水,宾客尽散,大将军醉态分明,兴致仍在,朝迟迟不起身的皇甫谧瞥了一眼,笑道:“主客尽欢,子静兄为何无动于衷?”

    方才喧哗扰嚷的声音消散殆尽,四下里寂寂,皇甫谧听他换了称呼,知道并不是真醉,沉声说了句:“不可,唯西北不可。”

    烛光炽烈,大将军听得真切,就势仍倚在榻边,迷蒙之间只看到烛花摇曳,满眼醉红,少年时便熟稔于心的歌谣忽就漫上来,不由脱口而出:

    “金戈铁马引箭惊鸿,塞外雪冷关山万重,封侯觅尽谁人入梦,”调子依然清楚,只是末了这一句亘在喉间,自带不祥,而他,本不信这些的。

    竟也迟疑了。

    皇甫谧比他年长,这歌谣自然更加熟悉。昔年祖皇帝出征边关,营火之间将士们借着烈酒起舞,主簿曾琪就此谱了新曲,正是这首《关山冷》。那末了一句,他自然是知道的。

    “大将军好兴致……”皇甫谧捕捉到他眉宇间的一抹神往,心底唏嘘,轻叹一声:“来日方长,大将军不可操之过急。”

    “子静兄!”大将军骤然高声打断,“我已四十不惑,子静兄也将知天命,人生苦短,不知我还有多少日月可待?”

    他眸中突迸一丝光芒,却又陡然黯淡下去。皇甫谧知他心结,好言继续相劝:“大将军雄心壮志,日月可鉴,只是西北棘手,大将军若是想夺西北军权大可不必急于一时,若是想驱逐异族,开疆拓土,那更要从长计议。”

    “西北边关,纷扰不断,成氏毕竟能守得住国门,大将军贸然插手,易陷囹圄,不如先握稳京畿大权,再作图谋。”

    肺腑之言,鞭辟入里,他岂能不懂?眼中却有恨恨色,假若不是他那庸碌皇兄无所建树几十年……念及此,手底力道不觉重了许多,却是空无一物,只化作紧握的拳。

    皇甫谧知道他已上了折子,可王宁远不是能镇守一方的人才,更何况并州之地,胡汉杂居,又岂是他们这些长居富贵乡的公子才士所能驾驭的?

    只是大将军一意孤行,他也没过分规劝。其实他不是不能理解大将军的心情,毕竟西北是他这一生心结所在,即便这次布局有些急进了,也当是多年的一个宣泄吧,而眼下,众人以为看出大将军意图,撺掇着就此插足西北诸事,他却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大将军眸中扑闪着精光,半日都没再说话。

    “禁卫军之权最为要紧,大将军可上表奏请领军将军温济之为太尉,再荐您妻弟接任此职。温济之素与四姓亲善,架空他,等于先砍了乌衣巷一条臂膀。禁卫军大权在手,西北我们自可慢慢图谋。”

    听了皇甫谧这番话,大将军身子才渐渐松弛下来,默默颔首。

    皇甫思虑半晌,又道:“长公子今年虚龄十六,当日成去非入朝辅政也不过这个岁数,吾等将力荐长公子出任黄门侍郎。”

    说到子嗣,大将军不由一阵心冷,长子凤宇资质平平,幼子则更叫人伤怀,竟是个痴傻东西,连话也不能言语,人丁零落,不能不叫人痛心,想到这,眉眼处难免有些落寞,皇甫谧只好再度婉言相劝:

    “听闻石俊常送美人与海狗肾,身子不可不补,但凡事,总不宜过重过急……”说到这,皇甫谧颇为尴尬,终究是私事,他不好过问,便不再多言。

第十七章() 
时令入夏,大将军上疏天子。英奴暗叹皇叔动作之快,温济之升太尉,位列三公,不过虚名,却也有制可循,唯有允诺。其长子凤宇迁黄门侍郎,做了自己的侍从官,自己一举一动其间不便宜处也唯独一忍。

    所幸太后生日近在眉睫,宫中一派热闹祥和,冲淡些许不平之意。

    荆州许侃、河朔李丛礼皆已上表天子,欲亲来为太后祝寿,此乃天荒之破,中枢闻得风声,所议者不出两镇大员其心图谋而已。

    西堂里,太后正同许侃闲话,他早到两日,来觐见太后,不过说些诸如荆州风土人情陈词。日头长,虽算不上有趣,话题也算聊胜于无。至于说到荆州政务军务一类,太后居然也能耐着性子听他一一细禀。

    太后不足四十,虽不再年轻,却风韵正佳,平日里只觉端庄不可侵犯,此刻凝神听人说事,一双眼睛且又尚存几分少女般的专注。许侃昔年在京为官,亦知太后美艳的名声在外,从妃嫔到皇后,终至太后,如此漫漫长路,于女子,当也走得辛苦。

    “士衡,听你说此半日,荆州整修人和,想来先帝九泉之下也必感宽慰,”既说到先帝,太后不觉带了几分哀伤,只这片刻之功,正让许侃看得清楚。

    太后随即换了话锋:“当初先帝离不开你,如今还是这个道理,今上也万不能没有你。”说罢幽幽看许侃一眼,许侃自听弦外之音,忙起身行礼:

    “臣本出身微寒,蒙先帝不弃,才小有所成,如今先帝仙逝,臣自当尽心辅佐今上,以慰先帝之灵!”

    等的便是这番表忠心,太后甚是满意,她了解许侃的性子,粗中有细,爽直能干,先帝当初外放他坐镇荆州,他并不糊涂,一切了然于心。他倘真为奸猾之人,先帝亦不敢命其于荆州经营十数载,任是当初朝气蓬勃的青年人,也熬到两鬓微染霜雪的年纪。

    见他眼角两路皱纹纵横,太后当真忽生感慨,遂虚扶一把,许侃这方重新归位,太后正欲说些安抚的话,听外头有人来报:“李刺史求见太后。”

    寻常一句禀报,却听得太后身子一僵,便端起茶盏,拿茶盖刮了刮浮沫:“瞧,尔等这些故人,说来便都赶至一处来了,平日里就是太过冷清了。”

    许侃敛容点头称是,见太后打了手势,便朝门外望去。

    外面李丛礼打帘而入,依礼毕恭毕敬向太后施礼。太后心头微微一颤,纵然彼此都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人,此刻重逢,竟也有那么一丝酸楚不觉溢上心头。

    昔年先帝仍是皇子,她方入宫,彼时宗皇帝亦在,尤喜于东林狩猎,恰逢河朔来人进贡礼,獐子、鹿、马匹献了许多。她同先帝一起参加那次狩猎,很快,便瞧见一少年人英气勃勃,策马而来,眉宇间掩饰不住的野性,她只消一眼,心底便有些慌乱,这方暗自奇道原来一个男子尚可有如此情态。

    待猎毕设宴,他醉酒无意冲撞了自己,那双眼睛跳跃着的肆无忌惮,她记了许多载,每每忆及,那颗心照例突突直跳,带着难以言明的欢愉。

    如今这双眼睛,依旧动人,只是亦被时光消磨去了棱角,太后等他和许侃各自寒暄完,才微笑道:“李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哀家倒过意不去。”

    不等李丛礼回话,许侃窸窸窣窣起身,躬腰道:“臣就不打扰太后同李刺史叙话了,容臣告退。”

    太后便好言道:“到建康两日皆耗在宫中,你且先去歇息。”

    许侃谢了恩,便提步退出,偌大的西堂只剩太后李丛礼两人。

    四处骤然空寂下来,太后心头漫漫升起一丝拘谨,那心情,倒像未出阁的女儿家,想到这,太后不由无声一笑,自己也是经过些风浪的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当日暗生了些情愫,也该早烟消云散了便是,怎可再寄存心头?

    李丛礼一直留意太后神情,见她忽兀自一笑,心头竟惘惘的,仿佛她还是昔日初见模样。待太后望向他,他方自觉有些失态,忙掩住了,从容道:

    “臣记得太后尤爱骏马,这次特意挑了十匹汗血宝马,倘能得太后两分青眼,臣亦算不虚此行。”

    李丛礼早不复年少狂野,眉眼神情间圆融世故,言行皆合分寸,太后听他将客套话道尽,到底还是有些许失落,她哪里是爱那骏马,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刺史有心,哀家领你这般心意。”太后莞尔,“难得刺史还记得清,其实刺史不提,哀家自己且都要忘却了……”这句到最后,声调暗了下去,太后眉宇间已浮上一缕怅然,倘一直如此按规矩你来我往,李丛礼倒好接话,眼下,竟一时续不上了。

    “刺史不在建康,不知此间之难,尤其是先帝大行之后……”说着太后竟掏出帕子掖了泪,面上平添了委屈,李丛礼自清楚她言中所指,心底犹豫了一番,并未接此话茬,只例行安慰:

    “太后不必多虑,今上年轻有为,纵然有些琐事,也终可应付。”

    太后闻言心底一凉,便凄凄抬起脸来,视线在他眉眼间流转,似带幽怨,没由来叫人从心底怜悯。李丛礼心底一阵慌乱,回避了目光,半日不听太后言语,正酝酿着言辞,不想太后轻叹一声: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总不像少年人,无忧无虑,仿佛天底下全都是叫人欢喜的事情。”

    此话无端勾起了李丛礼的回忆,是啊,自己那时候意气风发,莫说河朔大地,便是整个天下,都仿佛踩在脚下一般,如今,只是一个河朔,他且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至于现下建康这般暧昧不明态势,他不能轻易涉水,亦不敢轻易涉水,便是乌衣巷,只怕此刻也难能得一夕安寝。

    然眼前太后分明又用一种含蓄的眼神望向他:

    “我听闻皋兰的夫婿没了,怎么说?”

    皋兰当初回河朔不久,便与雁门郡太守之子成亲,怎料,刚过门没几日,那年轻人便突发急病暴毙。因河朔尚胡风,中原礼制于此地,并不甚在意,对方遂反倒劝皋兰再嫁,无须为夫亡夫斩衰三载。

    太后既提起,李丛礼面上便流露几分伤感,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陈述一番,太后例行公事般感慨几句,又道:

    “她若心情不好,送我这里来,我一直都很喜爱她。她走后,我倒觉得无趣很多。”

    李丛礼应了一声,脑中不禁想起当初给皋兰算命的那先生,说此女日后贵不可言,这方联络雁门郡,人便没了,又何来贵不可言之辞?李丛礼一时暗叹,只道荒谬。

    “臣叨扰太后多时,容臣先行告退,太后也清净片刻。”李丛礼见再无其他话可说,便起了身,太后抬眸看了看他,一双凤目里柔情辗转,李丛礼只得避而不接。

    “方才许侃说他并未下榻官舍,我想,还是住官舍的好,毕竟外面人杂。”这一番话暗含几分私情,太后徐徐说着,仿佛是妻子交代即将远行的夫君。

    李丛礼听出话音间微妙变化,谢了恩,待出了西堂,方长舒一口气。脑子里反复重现着太后说最后那番话的神情,心底竟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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