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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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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他心里很自然地浮上这几句;忽就想起了当日两人征伐西北,以及前大将军诸多旧事;那些人,都像手中躺着的半截根须那样凋亡在漫无尽头的酷严时节里了。

    想到此,他苦涩笑着又把草根重新埋了起来,喃喃道:“等春来草青;又是一番蓬勃景象。”眼里是说不出的一缕哀愁。

    影影绰绰的微光映出两人不一样的脸面,成去非目光幽幽:“开春后;诸事繁多,恐要你跟着操劳。”

    这番话不像往日那般自然平和;仿佛带着一股过意不去,虞归尘呵出一阵白茫茫雾气轻笑:“我不过无牵无挂一人,何言操劳与否。”

    两人四目相对;成去非眉睫微颤,复又看着前方道:

    “自大将军事了,浮华风气日重,皇纲驰坠,加有老庄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反倒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我欲新设律学,明赏信罚,重定律法,大家都成了俗人,也就不以为俗了。”

    “百里长吏,皆宜知律,是好事,吏治不清,土断便也跟着不清。你可想,谁来任律博士,能教会这一众人?”

    “自然要任人唯亲方能行其道,”成去非有微许的自嘲,“我听闻师哥已从凉州回来,子炽也在,论亲疏远近,无人能及。”

    虞归尘不由错愕,半晌才笑道:“先生闻名天下的三位高徒,这是要齐齐出山了。”

    成去非心头一黯,自然想到恩师,不忍细算时日,好似会稽受业就在昨天。

    “土断的事情,底下你得选出几个办事得力的,利落果断,开个好头。这些人,岂能把常人放在眼中。”虞归尘换了话锋。

    “我看吴郡新换的太守刘含就很好,简而有恩,明而能断,以威御下。还有余姚县的汪度,寒门小吏,却规格严整,此人可大用。”

    成去非听虞归尘娓娓说着,不由深深望着眼前人,虞静斋本不该属这叵测宦海,说到底是为了他。此时单单提会稽郡人事,自有深意。

    而父亲的话再次荡于脑海:会稽是你母族。

    会稽沈氏,第一大姓也。

    “我的意思,你自然清楚,不如就从余姚县开始,缓图之。”虞归尘似有觉察落到身上的目光,便提醒道。

    会稽风景优美,江左世家多在那里大肆安置产业,乌衣巷四姓,除了成府,皆在会稽有自己的庄园部曲……

    “山阴县令石启,事必躬亲,尤好刑法之事,不过也是个怪人,独创剥人皮之法,据说皮肉分离,不见一滴血,你可有所耳闻?”成去非面上四平八稳,语调清淡,并未顺着他的意思。

    却听得虞归尘心底一阵发紧,压低了声音:“此人重色薄行,怎会不知,你要用他开局?”

    “‘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此人远甚酷吏,何言重色薄行?”成去非忽引《易》说开,复往日冷酷肃杀,“他曾受父亲恩惠,当初本欲投府里做下人报恩,所幸未遂。今日坐到山阴令的位子,是天要用他。”

    虞归尘默然片刻,才道:

    “用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刀子太快太锋利,用的顺手,也折得容易,你要留心。”说着不由想起钟山那三千死士来,那些人多重罪在身,亡命之徒而已,如今其中多人被成去远编入禁军,才能出众者多有升迁,自然又是心腹之重了。

    两人一路说着,不觉已来到了十全街上,临近年关的缘故,市中行人如织,熙熙攘攘,两侧商肆拥仄,招牌林立。天虽早黑透,可灯火通明,仍仿如白昼。两人留心路旁酒肆、食店、杂货小摊,行走于人群之中,自有别于乌衣巷那高墙大院的感触。

    一**人潮涌过来,一**人潮又涌过去,端的是目不暇接。

    “别摸了!再摸都要给你摸污了!就是这个价钱,我也不是一天的买卖了,爱买不买!”前方这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正不耐烦地揽着自己的布匹,只要人不瞎,都看的出她是个姑娘家,偏是男子的打扮,成去非不禁莞尔,借着光亮打量她,脸不小,不过黑里俏,眼神亮,脆生生的样子,倒利索得很。

    “我原不知如今连女子也能做这生意了。”成去非冲虞归尘轻笑一声,没想到那女孩子似是听到了,偏着头投来目光,反倒像是在估量他俩人了。

    “女子怎么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甚是不满的神情,睨着眼,又上下看了他俩人一眼,仍去忙碌自己正事。

    “你这布匹,是自己织的?”成去非信步上前,正想试试手感,没想到小姑娘一把攥紧了他刚伸出去的手,给甩去一边,皱着眉头:“我这就是自己的活计,虽不名贵,可穿着舒服,这位公子看样子不是普通人,还是不要摸了。”

    “为何?”成去非低首扫了一眼。

    “公子哪里能看得上这种,蜀锦、雪锻、提花绢、单罗纱、软烟罗……公子您用的都是那有名有姓的呀,我这就是无名氏,您别在我这耽搁了!”小姑娘连珠炮似的,伶牙俐齿,一双大眼朝边上斜斜一挑,俏皮里头又有着说不出的戏谑。

    成去非不由起了兴致:“你知道的名目倒不少。”

    小姑娘登时唏嘘一声,这回彻底是不屑了:“没穿过,还不许人听过?”

    “许,当然许你听过。”成去非心下少有这般轻松的时刻,听她口音,像北方人,可又说着建康官话,两相混着,半生不熟,偏又倒豆子一样顺溜,越发觉得眼前女孩子的可爱之处,便微微一笑,道了句:

    “我们不敢妨碍你。”

    说罢举步朝前去了。

    不觉抬首间,那对面小楼上,正有人探出头来,拿着帕子半掩着面,只露一双妙目,同他相视的刹那,不躲亦不避,凝神盯着他,他便敛了方才那点尚存于心的笑意,往别处看了。

    虞归尘笑道:“那姑娘性情烂漫,全在一个‘真’字。”

    成去非笑而不语,目光落到一处小摊上,摆着排排的假面,正像西北蛮夷所惯用的胡头。摊主见他俩人近身,即刻堆了满脸的笑,热情上来招呼:

    “两位公子想挑假面?可真是巧了,小民刚拿的新货,东西虽小,不过却是从隔着千里的西北带来的,最近,建康城里的公子姑娘们正时兴这东西,公子们随意看看?”

    怕是这十全街上的生意人都生着一张巧嘴,成去非瞥了他一眼,顺手拿起一具借光瞧了瞧,摊主笑道:“这叫星星必煞,黑鹰眼,红耳红剑,四颗牙,能吞厉鬼。”

    这解释新奇,成去非便又拿起另一具,摊主便继续道:“这叫凶神八煞,白眼红耳,能吞八方恶魔。”

    虞归尘不禁笑问:“这般冷煞的名,都谁给想的?”

    摊主笑着摇首:“倒也不全是,”说着亲自给翻出一具来,双手捧着递给成去非,“这个就叫明月奴。”

    成去非接过来,细细打量着:虽仍是青面獠牙的,可认真看了,倒真有几分明月生辉的意思,仿佛真的是那边关的月色裹了一层霜,给镀在上头,底下便是连绵千里的荒原,他忽就有几分思念西北的那轮冷月,那轮曾照他年少一段光阴的月,不知何时再能照他征伐边塞,风沙狼烟里一举大业。

    眼前唯有灯光映着他的侧面,在这四方夜幕之下,是说不出的孤峭。

    “明月奴,”成去非兀自低语,思绪渐渐收回,“这名好。”

    “小民是个粗人,哪里能想出这么别致的名号,这个样式的假面,是附近蒋家的二公子给起的名,也是赶巧,这一批货里头,就这款没个名目。”摊主见他似是中意,便耐心赔笑解释着。

    “难为他一个商家之子,居然也会风雅。”成去非蓦然想起阿灰所提之事,心底有所触动,便付了钱持面具把玩于手中。

    虞归尘微微诧异地看看他,不想他真买了下来,他素来对这些流行一时的玩器毫不留意的。

    “我有用,”成去非看了一眼虞静斋,似笑非笑道:“收买人心之用。”

    这回虞归尘是真大觉意外了,亦笑道:“什么人一具假面便能收买了?我看收买恐怕不能,倘戴于脸上行于夜间,能吓退半途歹人倒是真的。”

第92章() 
外头风冷夜黑;琬宁合上书,缓缓研起墨来,手底墨香悉数浸在这股暖流之中,待提笔蘸墨;却无字可落,发半晌呆;宣纸上水墨淋漓;粗头乱服,无心之误;却染出一片恣悍;反倒得几分意在笔先的意思。

    琬宁轻叹一声;正想移开镇尺,脑中忽就想起了什么;重新执笔写下一行残句:

    枯形寄空木。

    应着眼下时令,早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思绪飞卷如一片旧春日里的柳絮;本历尽阮家兴亡这一场炎凉,知其甘苦;却如何也学不会别离亦能自安,她到底是那多情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能听到梆子声,琬宁心底疑惑着:是宵禁了么?

    这么坐了数个时辰下去,她是真真切切体会了何为闲愁;冬夜漫漫,这般难熬,全因他那句“等我回来”。许是无心一说?应不是罢?他不是那种有闲心说空话的人,既如此,她是要学那抱柱的尾声了,他不来,她便不能走。

    琬宁托腮出神凝视着那一团光亮,缓缓伸出手去,空悬在灯罩上,暖意透着掌心,眉间不由微微蹙起,想他平日里冷峻无、欲的模样,想他忽如其来的亲密温存,教她混乱,更加辨不出哪一个才是成去非,他引着她,又隔着千山万水,她艳羡过赵器,可常伴他左右,甚至艳羡他身上的衣裳,手底的笔墨,书架上的典籍,窗外的一丛花卉,但凡和他有些关联的,她几乎想了一遍。

    世上还有她这般可笑的人么?

    琬宁略微有些丧气,他让她平白受着这躁动不安的困扰,到底在期望着什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忽起身朝榻上走去,把那方帕子摊在掌心,一想到同样曾被他执于手中,便好似触到了他那层冰凉的肌肤,像冬日里的铜镜,恍然映着她失魂的脸。

    帕子被她捏起两角,抬高了些许,微微仰着面,轻轻吹了口气,锦帕便随之而飘然而动,那小小的一丛兰花,似乎仍活在春里头,琬宁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心头冷不丁碾过一个名字……

    韦兰丛。

    只一瞬,琬宁手底一松,帕子悠悠坠地,她觉得自己也随着那帕子坠了下去。

    韦兰丛是他名正言顺的第一任妻,甚至曾为他生育,本该是贤伉俪情深,可为何江左一直流传他鸩杀发妻的传闻?他在知道自己身世的第一瞬间,亦动了杀心,她不是没被死亡追随过,自有察觉。

    这便更让人伤怀了,那么这世上,何人能贴近那颗心呢?

    琬宁神思恍然,不由想往门口走,刚要打开门,正迎上成去非推门而入,可目之所及,却只有一张骇人的脸面,琬宁毫无防备,猛地向后跌了几步,随即尖叫起来捂住了嘴,身后花架险些倒地。

    见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成去非并不急着拿掉假面,一壁慢慢近她身,一壁留心她神色变化。琬宁踉跄而退,虽已惊惶至极,半个字也喊不出,脑中却忽飞速掠过一个念头,那花架上有四儿放的一把剪刀!本是留修剪枝叶所用,琬宁便有意往花架处挪着碎步,直到退无可退,身子抵在花架上,她颤颤反剪起双手,一阵摸索,等触及那冷硬一角,心中登时狂跳起来,这身影越靠越近,琬宁目不转睛盯着那假面上的两只眼睛,仿佛黑洞一般。

    嘴唇几乎被她咬破,心底却数着拍子,眼见他离自己尽在咫尺,琬宁猛然闭了眼,扬起手使出平生力气,朝眼前人狠狠扎了过去!

    成去非没料到她手里会突然多出一样物件来,只觉跟前生风,猝不及防间虽躲闪开来,手背还是被那剪刀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麻麻地窜过心底,很快,他只稍稍用力,便擒住琬宁手腕,腾出这只受伤的手,扯下假面,冷冷看着她:

    “看不出你竟是大勇之人。”

    琬宁目中一怔,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成去非甩开她,扬了扬手中假面:“早知阮姑娘这般,我该赠雉鸡。”

    说得琬宁脸一红,支吾着:“我不知是您。”

    成去非哼笑一声:“你不是在等我么?”

    琬宁忙转过脸背对着他,把那剪刀悄悄放下,尽量压住声音里的起伏:“您为何要带着那么怕人的东西,我以为是偷遣入府的歹人……”

    到底是心慌,她肩头微微抖着,却不知这话已问住了成去非,他竟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想着戴它进来,只想吓她一回,可为何想吓她,自己也是难以言明的。

    不过在说辞上头,他向来拿得住她,遂反问一句:

    “你说为何?”

    好不讲道理的人,她怎么知道这人安的什么促狭心思,吓得她魂飞魄散,还要问她缘故。

    琬宁便转过身,抿唇看着他:“我不敢妄自揣测大公子的用意。”

    她正经的模样,倒和那街上卖布的姑娘般,有那么一些可爱的意思在里头。成去非无声一笑,抬手拿那假面缓缓遮了脸,问她:

    “害怕么?”

    青面獠牙的,还闪着莫名的水光,琬宁不禁默默点头。

    成去非又把假面挪了挪,只露出半边脸,淡漠看着她:“你不是怕我么?戴上这假面,你便大可躲在它后头,不用怕任何人,倒该人怕你了。”

    琬宁蓦然间看见他手背上那殷红一道,尤为刺目,根本没留心他在说什么,心底一阵紧张,自己竟伤了他!

    “您的手……”她犹豫上前,不觉露出满脸的关切。

    成去非轻轻挡回了她,眉目冷淡:“你没听见我说话?”

    “可您的手……”琬宁到底是心疼他,又懊恼自己莽撞,恨不能那一道换到她手上来,成去非见她满眼都只剩自己受伤的手了,淡淡道:“这会想着献殷勤,方才是谁想捅死我的?”

    琬宁面上一阵难堪,讪讪低了头:“我帮您处理下。”

    血并没出多少,只是擦破了皮,渗出了血印,不过几日便能消下去,成去非并不以为意:“小伤而已,用不着。”

    “那我给您吹吹吧。”琬宁见他拒绝,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脸又是一红,她幼年时跌倒磨破手掌,烟雨便捧在唇畔温柔地吹着安抚着她,那热热痒痒的感觉似乎真的就遮住了本来的疼。

    果然,成去非问她:“你想干什么?”

    他复又一副冷清莫测的神情,好像她对他起了非分之想,急着乘人之危似的,琬宁羞得连连否认:“没,我什么也没想。”

    说罢忙忙岔开话,看着他手中假面道:“您买来这个做什么?”

    成去非一眼便识破她所想,不再计较,仍拾起方才的话头:“你日后见我戴上即可,自然不觉害怕了。”

    琬宁这才想起他临走前那番话的意思,她当时不明就里,此刻全都明白了,正想着,成去非已近身把那假面戴在自己脸上,他的声音似乎一下远了几分:

    “再看我,还会怕么?”

    琬宁一时无法回答,只觉自己忽多了层屏障,而成去非正凝视着她,冷冷清清又问道:

    “你会不会戴着假面待我?”

    一语双关,琬宁听得一阵心跳,还不曾想好如何说,就见他一只手忽朝自己胸口探来,她下意识回避,却被他又钳制得死死的。

    “阮姑娘这颗心,到底是在为谁而跳呢?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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