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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南浔殿,原是公主新赏一柄青竹扇,清秀可人,轻轻一摇,凉风有习。翠生生的模样,看得人心也清爽了。
出来时,她拿着这扇子,听着耳畔的虫鸟交鸣声,仿佛是在自己家中。空气温热,草丛和泥土的味道翻腾上来,她贪婪地深吸几口气,眼前草木,也能得一春一夏的荣华,她竟也比不上,凝神看了半晌,视线又模糊起来。
林子里忽传来琴声,她不由驻足,很快,琴声骤停,有人击节而歌。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歌声渐低,最后几句依稀不可辨,琬宁默默在心底续上,把它吟诵完。那边林中人已起身,悉悉索索往这边来,琬宁听见声响,警觉得很,疾步往前赶去。
“妹妹你站住,”身后是英王追了上来,怀中抱着琴。他早透过林子瞧见了她,她驻足听他歌声,立在那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了。
琬宁听见熟悉的声音,一颗心登时律动失常,只得缓缓转过身,屈身行了礼。英王还在上下打量着她,有些日子没见到她,身量似乎高了些,可身形却又清瘦几分,纤纤细腰,不堪一握。
“妹妹,你为何要跑?”
他声音冷淡,和她隐约的期待截然相反。她平日在某些场合中偶然遇到他,皆是温存笑语,唯独待她,似乎满是厌恶,想到这,一颗心撞得胸口发疼。
“妹妹,我记得你是会说话的,那么,回答我,为何要跑?”英王漫不经心再问,目光却凝视着她。
她窘迫异常,好半天,才竭力开了口:“我听见有人抚琴,怕被人发现……”一席话颠三倒四,她浑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那妹妹为何要偷听我抚琴?”英王语气又冷几分,琬宁艰难稍稍抬首,声若游丝:“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路过,并不知道是王爷。”
两人在日头底下站半晌,琬宁脸色泛红,额间也沁了细汗,却多半是因为紧张。英王倒是越发面白如月了,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嫌恶,稍纵即逝。
第七章()
“你真的不知?”英王居高临下,反诘的口气中有淡淡的嘲讽。
琬宁咬了咬唇,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这个。却又分明盼望着他能说清楚,一解自己心中疑团。
“妹妹想知道么?”英王侧睨着她,语气忽多了几分狎昵,琬宁迅速抬望他一眼,他不觉靠上前来,眼睛里蕴着迷迷蒙蒙的光:
“我可以告诉妹妹,不过,妹妹要用东西来交换。”
琬宁往后退了退,无措望着他:“我身无长物……”
英王步步紧逼,依旧欺身而行,目光紧紧锁着她:“妹妹错了,妹妹不是还有自己么?”
她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迎上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仿佛是志在必得。巨大的羞耻感如潮袭来,琬宁脑中轰然作响,不觉间眼泪凝结在眉睫处,颤颤欲坠。
英王正欲开口,旁边树林深处小径上渐有交谈欢笑声传来,他透过枝叶瞧了瞧,是乌衣巷顾周两家的姑娘,另有几位其他世家的女孩子,想必是奉皇后旨意而来,正想着,已有姑娘往这边看过来,不知是否瞧见两人身影。
“我不过是玩笑话,妹妹不必高看自己。”英王匆匆丢下话,疾步朝林子走去,他猫着腰,穿过林子,身影很快汇入那群女孩子中间去了。
徒留她立在原地,视线渐渐模糊了。
回到住处,她仍有一丝恍惚。连皋兰来到身侧都浑然不觉,听到一声轻唤,才回过神。
“兰姐姐,我想问你一事。
”她眉眼中尽是愁绪,皋兰自见她第一面起,就觉她心事忡忡,不见欢颜,一些日子相处下来,便也慢慢习惯了。
“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皋兰就势坐了下来,关切地瞧着她。
李皋兰出身河朔李氏,是北方高门,为何不让她做公主侍读呢?琬宁眼波流转,并不能想通,犹豫了片刻:
“皇后缘何留我做公主的侍读?”
皋兰展颜一笑,原以为有什么要事,一面置茶,一面笑道:
“公主的第一位侍读是乌衣巷虞黛远,人品才情可谓两全,又比公主年长两岁,体贴人意,可惜福薄,十六岁便生病去了。后来换成张家的姑娘,虽也有些学问,人却木讷,一次在宫中不幸溺水受了惊吓,几日竟也没了。一连死了两个,难免有些流言,说公主命硬,要找个贫贱些的来陪着,才能安然无恙……”说到此,皋兰忽察觉失言,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顺势牵她手安抚:“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读圣贤书的,定不信这个。不过是他人胡诌,我也不信的。”
琬宁羞赧一笑,心底明白了缘由,浓郁的哀愁再次涌满心头。回想英王那几句话,方悟嘲讽。
入夏以来,今上便病了,初初只以为是暑气缘故。期间,西北来过几次消息,不好不坏,似乎已足以告慰人心。至中元节,护城河里放满了河灯,皆是为今上祈福许愿的言辞。满河的光亮,和天上星子交相辉映,太极殿的檐角在夜色里却依旧森冷。
日子拖到中秋,宫中气氛似喜还忧。
有消息传来,天子要临幸会芳园。琬宁暗想,是不是天子有了好转?待巧衣几个回来,给皋兰阿玖换好新衣裳,梳洗打扮一番皆光彩动人。巧衣正要给她置换衣裳,水佩带着两个小丫头拿着东西进来了。
寒暄一番,水佩才把东西呈上:“英王给姑娘们中秋节的赏物,英王说了,礼尚往来,姑娘们可要回礼的!”说罢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待散尽各样赏物,末了,送到琬宁手上的只用了方帕子包着。
阿九难免好奇,凑上前去:“王爷真小气,连奁盒且都不给。”皋兰轻轻拉过她,笑道:“礼轻情意重,你个小傻瓜懂什么?”
阿九抱着怀中礼物歪头撇嘴:“那礼重,情意是不是就更重啦?”
皋兰尴尬一笑,好言哄着她,先行带她出了园子。
只剩琬宁一人,她便缓缓打开了看,竟是一枚半新不旧的绿扳指。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扳指她用不到,况且还是旧东西,哪有人赏赐旧物的?
旁侧巧衣看在眼中,亦有不解之处,英王向来慷慨,就是对待奴婢也格外大方,送个旧扳指,还真是让人难解。
只好替琬宁仔细包起来放好,那边宴会在即,便又替她端了端相,才送出去。
月华满天,清霜拂地,一阵咿哑雁鸣之声拂空而去,颇有几分萧疏。眼前欢宴,满目华彩,她在公主身后安静坐了下来。宫中宴会,见的次数多了,才知道并无二致,无非规格有高低,场面分大小。她怀着心事,只呆呆地望着杯盏中浮动的月光。
直到上头忽然宣了旨,殿下缓缓起身出列,她方惊醒,不由朝前方看去。这一侧的成去非也跟着出列,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两人同跪于阶下。
琬宁只能看见一袭挺拔的背影,内侍官的嗓音尖锐清亮,待圣旨宣读完毕,她方知晓前面那人便是成去非,和兄长一样位列江左八俊的乌衣巷子弟。
因这层缘故,她忍不住想将成去非看个清楚:这人自有一番冰肌玉骨的神。韵,眉峰冷峻醒目。
而长公主的婚事就此昭告天下,下嫁乌衣巷成家大公子,似乎也是众望所归。
琬宁这才明白阿玖的那句话,她们这是要回蒋家了?那以后呢?她也很快就要嫁人?那么再往后呢?她一时心乱如麻,只觉前途渺渺。直到宴会人散,她仍不可抑止地遥想那远无法预测的未来。
夜阑人静,但见银河耿耿,湖心月白,闪烁作光,琬宁一人顺着断桥一路走回。
风吹竹动,阶下石隙中的纺织娘唧唧叫着,若琵琶短弦,洞箫不调,只能添人愁绪。琬宁不禁驻足,皎月映高梧,触景生情,不由潸然落泪。
正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只觉空气中漾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酒味,她心底疑惑,泪眼朦胧间就见一袭黑影挡到了面前,来不及惊呼,便被来人一把揽住腰,一手捂住了嘴往树林里去。
一阵阵酒气袭来,琬宁脑中登时掠过可怕的念头,心底又惊又惧,使命挣扎,耳畔忽一阵热浪:“是我,妹妹!”说着扬手把她重新揽进怀中。
她身子一僵,后背抵在粗粝的树干上,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人,借着月光清明,这轮廓,确是英王。
“嘘……”英王稍稍松开她,以指点唇,不等她回应,便又紧紧拥她入怀,琬宁整张脸没在他的大氅中,仿佛一处温暖洞穴。
酒的气息和他身上说不上来的熏香混在一起,味道奇特而陌生,琬宁微微颤着,只觉莫名伤感,依然抗拒欲要推开他。
“妹妹,容我这样抱一抱你,不要拒绝我……”英王音色软滑如绸,男子特有的气息紧贴耳畔、脖颈,无处不在,琬宁默默闭了眼,眼角无声滑泪,仿佛这怀抱来自至亲至爱之人,而她,还在阮府。
英王感受到怀中人的顺从,徐徐低首与她额头相触,呢喃如梁间燕:
“妹妹,等来年春暖,我带你去放纸鸢,带你去看桃花雨,只要你肯笑一笑,我便满足了……”
这些话柔软中有那么一缕哀伤,直戳人心,琬宁强抑呜咽,她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关爱,许是醉酒的缘故?但这一席话说的她难受至极,只想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大哭一场。
“妹妹,容我好好看看你罢……”英王忽放开她,伸出双手温柔捧起她满是泪的脸,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
第八章()
“周妹妹别走!”他声音里似带焦渴。
琬宁于这一声中重寻清明,费力挣扎,勉强同他对视:“王爷,您认错人了。”
英王仍不肯放手,双目凝视着她,两人不觉动作有些大,彼此胶着,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轻唤“贺姑娘”,琬宁趁他发怔空隙,奋力一挣,疾步朝前面点点灯火走去。
原是巧衣提灯来寻她,此间距阙月斋咫尺之地,宴会散时她欲独行,皋兰阿九便先回住处。此刻,恐是见她迟迟不归,是故方遣婢子出来找寻。
“贺姑娘,”巧衣已瞧见她,快步上前迎去,等近了才发觉她呼吸急促,不知缘由,便轻轻扶住她,“秋凉寒气重,姑娘赶紧回去。”
琬宁一颗心仍在狂跳,两颊失了火般烫,犹豫须臾,还是开了口:“方才我见着英王了,他醉得厉害,是不是应该遣人送他回去?”
巧衣一面听一面留心她神色,果真有恙,不由自主联想到那旧扳指,瞬间明白了什么,只安抚她:“英王向来酒量好,姑娘别担心,即便是醉了,他身边人找翻了天也会找着他的。”
见琬宁就此沉默,巧衣有意叉开话:“殿下的亲事定了,想必英王的也不远了,乌衣巷是双喜临门,天大的恩典。”
巧衣的话,琬宁听出暗示,心底茫然得厉害,殿下要下嫁乌衣巷,那么她呢?蒋夫人会来接她么?回到蒋府,她日后又要往何处安身?
她的心再次不可抑制地疼起来。
中秋没过多久,便冷得厉害,嘉平三十二年的第一场雪在深秋早早落下,这一日轮到早朝,廷臣们顶着风雪,在司马门前下马换步行,还不曾来到太极殿,便被内侍官拦下,告知早朝取消,一众人不免议论纷纷,一连多日不见今上,奏章压了一沓又一沓,皇长子人又在西北,中枢无主事者断然不可。
正说着,渐渐有人发觉尚书令成若敖竟不在,尚书令乃百官之首,今上抱恙,他应该暂且监国才对……再一留神,尚书成去非亦不在……
“大亲王来了!”不知谁低声提醒了一句,百官不禁把目光投向那风雪之中,果然,鹅毛大雪间,只见一袭红色身影跃入眼帘,正是建康王。
建康王本就身形高大,一袭艳红大氅,自簌簌落雪中来,更夺人眼目,百官彼此交换了眼神,一侧内侍官早上前去,正要帮他掸雪,被他挥手拦下:
“众位同僚都立在这做什么?”建康王微笑看着四下,目光落到韦明德身上,移步上前行礼,“天寒地冻,韦公您怎么也来了?”
韦明德官居大司徒,年事已高,本朝惯例,三公有不上早朝的恩典。他既罕有地露面,想必今上不会太好,建康王如此想着,面上便敛了敛笑意。
“听闻今上多日不朝,老臣心中难安,不想今日又难以面圣。”韦公苍老浑厚的声音徐徐响起,听上去,依旧颇负底气,果然是松柏之寿,建康王若无其事打量他几眼,不再多言,径直朝前走去。
“王爷,今上有旨,谁人都不见。”内侍官刘毅见状急忙上前劝道,建康王神色不变,甩袖驻足:
“我乃天子一母胞弟,如今皇兄抱恙在身,廷臣们已多日不曾见天子真容,”话至此,忽欺身上前,双眸一暗,狠狠盯着刘毅:
“自古以来,最是你们这些内宫的阉人喜好上下其手,隐晦事实,暗藏奸邪,是要图谋不轨么?”末了一句,竟又变得轻描淡写,那双眼睛却依旧摄人。
刘毅早听得一身冷汗,建康王本就是狼相,被他咄咄逼人这般盯住,竟比刀刃架在脖颈上还要让人难熬。
“王爷,奴婢怎敢……”刘毅双膝跪地,忙不住谢罪,建康王已生不耐,挥手示意他闭嘴,自己转身看着百官,换了寻常神态:
“诸位稍安勿躁,容我一探实情。”
说着踏步而去,刘毅拖着双膝往前挪了几步:“王爷,不可啊!”只见那抹红影很快融入白茫茫一片大雪之中,再也看不见。
太极殿西堂为今上所偏爱,虽不是正经寝宫,今上却常于此歇息养神。眼下寒意浓重,今上的病情也就又重了几分,正是在西堂休养。
建康王一路踩的积雪咯吱作响,直到西堂阶下站定,仰面瞧了瞧,才拾级而上。
来到堂前,守卫见是他,纷纷行了礼,其中为首的一眼瞥见他腰间佩剑,登时起了警觉,心下正犹豫,建康王目光直直扫过来,两人目光恰巧交融在一处,这人莫名发憷,仿佛心思已全被猜透,一时竟连大气也不敢喘,再抬首时建康王已掀帘而入。
内堂两名婢子正调弄香炉,只觉背后一凉,有微弱冷风灌进来,待看清是大亲王,竟怔住了。
“今上何在?”建康王立定,目光早投向里边,言辞间大为不敬。
小婢女回过神,瑟瑟上前行礼:“今上在里面。”
建康王自己解了大氅,朝小婢女怀中一掷,稍稍理了理仪容,却不摘佩剑,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那是先帝赐与他的无上恩典。
“王爷……”正小心端着汤药的大太监陈铎抬首时,骤然瞧见他,惊得汤碗险些掉下去,建康王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一股热意登时溅在手腕处。
他丝毫不理会陈铎惊愕的眼神,也不管那湿了的暗蟒袍,径直绕过屏风,眼前一道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成家父子竟正伴帝侧!
床榻上的皇帝明显一惊:他,他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携着利剑,如入无人之境,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眼前!他这是要做什么!
皇帝一时怒火攻心,刚要开口,只觉心底翻腾着什么东西,憋不住一股腥甜往上冲,竟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