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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三太太打着替谢老太爷过六十大寿旗号回了谢府，谢绮年重过起宁静尊贵闺秀生活，她太珍惜眼前这一切了。“娘，您即便是真有什么打算，也要徐徐图之，对不对？咱们要府中长住呢。”谢绮年只想息事宁人。
三太太打起精神，“我绮儿说对，咱们不走了，说什么也不走！”虽说没有丈夫陪伴实是冷清了些，可谢府这一片锦绣，委实让人割舍不下。
徐徐图之，对，绮儿说对！三太太打定了主意。之年还小，先不说了，先给绮年寻个好婆家，再办幅丰厚嫁妆！这两年旁事不管，绮年事是当务之急。
接下来三太太果然听了绮年话，除早晚请安外很少打扰谢老太太。谢老太太算是暂时得了清净，每日或者棠年、流年兄妹，或者延年、锦年兄妹，轮流陪着她，其乐融融。
不过有一件事谢老太太很觉奇怪：玉郎一向白衣胜雪，这几日忽改穿玄色长衫。问他为什么，他只笑而不答。
谢老太爷捊着胡子微笑，“我也不知为何。”四太太陪笑回道：“不是有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媳妇瞧着四爷改穿玄色，倒显风神俊秀。”这倒是真，男人还是穿黑色好看。
后，是童嬷嬷给谢老太太解了惑。
“七小姐这聪明劲儿，不比四爷小时候差。”童嬷嬷笑道：“这调皮劲儿，也跟四爷小时候差不多。也跟四爷一样喜欢雪白衣衫，只要四爷穿了白衣去看她，七小姐便眼睛发亮。”
“哦？”谢老太太很有兴味。她隐约想到为什么了。
“回回见了白衣便流口水，回回要把四爷白衣蹭了又蹭，蹭完了便拍手笑。七小姐显是极喜欢白衣。”童嬷嬷从小奶大谢四爷，自然知道他洁癖。想起他被个小婴儿整治没法子，颇觉好笑。
原来如此。“玉郎，你也有今天。”见了儿子，谢老太太少不了打趣一番。谢四爷微笑道“延儿和棠儿都乖巧，偏小七这丫头调皮。”儿子不淘气，女儿淘气。
谢棠年本是安安静静一边坐着，这时表示不同意，“爹爹，妹妹不调皮，她很听话。”谢老太太大乐，“你爹白衣变乌衣了，她还不调皮？”
说笑一阵，谢老太爷从外面施施然进来，也把玉郎取笑一番，“这般像谢家子弟了。”想当年，建康乌衣巷何其有名，王谢风流，一袭乌衣。
次日虞县令邀谢四爷“品茶”。“弟才得了一罐极品云顶，请晚鸿兄务必赏脸。”虞县令官场中人，惯会拉近乎，早已亲热称呼起谢四爷字“晚鸿”。
极品云顶难得，谢四爷嗜茶之人，欣然赴约。等到茶水入口，只觉满嘴苦硬，良久方有些须甘甜之感，茶味竟是极之普通。
虞县令也觉着不对，“这茶极负胜名，怎喝到口中，也只平常？”茶叶是商行孝敬，他们本是有求于自己，谅也不敢给自己送假茶叶、次茶叶。
谢四爷细品了品，沉吟道：“茶水茶水，一是茶，一是水，有好水方能有好茶……”
虞县令拍拍大腿，“晚鸿兄真是雅人！一定是水不对！弟是从山上运下来山泉，十分清冽甘美，谁想用来沏茶竟是不好。”
“山泉若清亮，应是好水。”谢四爷笑道“若用花瓮装着，好不过。”装水器具，也要精致讲究。如果用些粗糙之物，沾惹土气，水便不清了。
虞县令是随意用几只装酒大缶运回泉水。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不是水不好，是装水器具不好。”这喝个茶，讲究可真多呢。
“弟家中有一瓮水，是前年冬天收梅花上雪。用来沏茶，也算上品。”谢四爷见了好茶如何肯放过，命人回谢府取了一瓮水过来，沏茶用。
“烧水要用松炭，松炭性温火慢，水方能煮透。”谢四爷特地交代。这瓮水十分难得，可不能白糟蹋了。
虞县令忙暗暗记下，原来不光茶叶，连着水、炭，都是有讲究！
这回沏出茶水便与上一回不同，单闻着茶香，已是清雅得多。待到茶水入口，只觉又绵又软，腹中有清清爽爽香气浮上来，真是好滋味。
虞县令喝到好茶水，大为高兴，“结识晚鸿兄，三生有幸！”要说有底子人家究竟不一样，看看谢玉郎，虽说不曾入仕，为人却大有胸襟。
“晚鸿兄，近来京中有件鲜事，兄可曾听说过？”虞县令手擎一只双花并开莲瓣纹定窑茶杯，意态闲适，慢悠悠问道。
10第10章（）
谢四爷微笑摇头。＇siksh＇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富商豪客、能人异士云集，形形色、色鲜事多了去，谁知道虞县令要说是哪一件。
虞县令见谢四爷茫然无知，哈哈一笑，“晚鸿兄，自从去年初冬之季慈圣太后驾崩，魏国公府京城可是声势日隆。”魏国公府，是徐皇后娘家。
慈圣太后是当今皇帝嫡母，对皇帝有抚养扶助之恩，极受皇帝敬重爱戴。有慈圣太后，徐皇后虽然总摄六宫，究竟她不是后宫大内第一人，事事要听命于太后。慈圣太后驾崩，徐皇后真真正正成了六宫之主，娘家魏国公府自然也跟着威风起来了。
这，是人之常情吧？谢四爷神态自若，“魏国公府开国元勋，世人敬仰。”既是世袭罔替国公府，又是后族外戚，自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那也没什么。
虞县令摇头叹道：“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有两项禁令是极好：一是禁止后宫干政，一是禁止寺人干政。若有违者，轻则训诫，重则处以极刑。可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寺人是不必说了，早已皇城内外呼风唤雨，有司礼监和内阁首辅对柄机要，其掌印太监位高权重，被称为“内相”。先帝位曾设“矿监税使”，广为人所诟病，矿监税使皆为寺人。
后宫原本倒还平静。历代后妃大多是低品级小官吏之女，甚至是清白平民之女，是以外戚后族只享有爵位虚衔，并不领实差。后妃没有娘家做靠山，也只能后宫中安分守已渡日。
自从泰始三年，魏国公府嫡长女以“元后之礼”被迎入宫中，后宫也是暗涛汹涌。徐皇后先是生下安庆公主，继而生下九皇子，皇帝有了嫡子嫡女，少不了一再赏封徐家。
魏国公徐士恒已是五十多岁高龄，性子又一向绵软恬淡，极少出门会客，一向是不惹事。惟有独生子徐朗，徐皇后唯一亲弟弟，性情与乃父大不相同。
徐朗本来是公侯人家再普通不过一名子弟。他出生时，魏国公府已是人才淍零日薄西山，可他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受过良好教育，做人做事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亲姐姐做了皇后，围徐朗四周献媚人越来越多，渐渐徐朗学会了张扬跋扈，鱼肉乡里。徐士恒性子软不管事，国公夫人溺爱，徐皇后本是深明大义女子，可是徐家只有徐朗一个命根子，训斥归训斥，责怪归责怪，哪能只下得去狠手管教，是以徐朗一天比一天嚣张。
欺男霸女等不法之事，徐朗做多了。令人不耻是，他偏爱幼女，喜欢十二三岁未及笄小姑娘，一开始是重金索取、诱取，后来渐渐强夺。
“徐世子运气不好。”虞县令笑很畅，“上月他挹翠楼强抢一个卖唱小女孩儿，遇到对头了！”那卖唱小女孩十分伶俐不怕人，一边挣扎喝骂一边大声呼救，结果真遇上了侠肝义胆之人。
有一位须发皆白老者闲来无事此饮酒，恰巧遇上这桩事体，他出手了。
这位老者，想当年曾占据泽山十几年，多少精锐官兵出马都不曾伤他分毫；后来他出动死士三千助当今皇帝夺宫，又带领旧日袍泽宁远城下重创东北女真人，功成封侯。
这位老者，正是曾经威镇辽东东昌侯沈迈。他如今只挂着虚衔，并不领实差，每日或是东昌侯府含饴弄孙，或是茶舍酒楼消谴逗留，很是清闲自。
徐朗做事自然是伤天害理，可顾忌到他身份，多少人对他忍气吞声。不为别，天朝大是什么？皇权，皇帝，皇家。徐朗再不济，他姐姐是皇宫中女主人，谁吃饱了撑着给自家惹事。
天朝人民，自上至下，从古到今擅长就是明哲保身。“虽千万人，吾往矣”仁人志士，究竟只是少数。
而东昌侯沈迈这位前盗匪，义愤填膺之下，不只把卖唱小姑娘救下，还把“国舅爷”徐朗打了个半死。“你丫往后还敢胡作非为，老子一剑软下你狗头！”半点儿没留客气。
“盗亦有道！”虞县令讲至此，击节叹息。他为人精明强干，和座师严阁老、其余留京中同年书信往来甚密，京中之事所知甚详。自然知道这东昌侯沈迈功劳虽大，出身却委实有些提不起，是以这些年来连昔日泽山兄弟都少联络，极是安分守已。
本来沈迈可以这样悠悠闲闲一直过下去，可他这一遭仗义出手，却是给自己招惹了一个大麻烦。一个做过盗匪老者居然有这样胸襟，虞县令实感概。
谢四爷笑笑，没接话。这就是京城鲜事？说来平平无奇。哪朝哪代没有仗势欺人皇亲国戚，害怕他、躲着他走大有人，可生性高傲不畏强权人自然也有，一腔势血人自然也有。撞上了，是徐朗这国舅爷倒霉。
强抢幼女，无视王法，这事是他理亏先，白挨一顿打罢了，难不成还有脸告状去？即便他告了，他那皇帝姐夫也未必理会。
“这事果然鲜有趣。”谢四爷笑道。
虞县令终于能谢四爷面前得意一回了，“这有什么鲜！鲜后头呢。这徐朗已是被酒色淘空身子人，受了这场惊吓，挨了这顿打，两天之后竟然一命呜乎！”
出了人命？谢四爷心神一凛。若只是打伤，拼着被皇帝斥责、罚俸、甚至削爵，究竟性命总是无碍。可徐朗死了，人命关天，这颇有几分侠义心肠东昌侯，怕是大祸临头了。皇后亲弟弟，皇子嫡亲舅舅，哪能白死。
结果如何了？谢四爷心怦怦直跳。他亲手为虞县令斟满茶盏，凝神倾听。
虞县令大为得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徐家自然不能善罢干休，到顺天府报案，到宫中鸣冤。徐皇后痛心胞弟惨死，素服至勤政殿，长跪不起，恳请皇上缉拿凶手归案。”
虞县令讲口干，将杯盏中茶水一饮而，谢四爷体贴续上茶。
“这可不鲜事来了么？”虞县令拍拍大腿，“徐皇后正哭请皇上‘禀公执法，为弟报仇’，那厢东昌侯世子也要觐见皇上！”
谢四爷看虞县令神情，便知他说到了要紧地方，忙又续上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虞县令眉开眼笑谢过，“晚鸿兄可听说过东昌侯世子？他可不姓沈，姓张，名雱，是东昌侯义子。任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系军中要员。这位都督向有憨名，时常犯楞……”
虞县令笑不可抑。憨都督这回又犯楞了，他见了皇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请斩皇后，以谢天下！”太祖皇帝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违者，斩。“皇后之尊，止得治宫中嫔妇之事，即宫门之外，毫发事不得预焉。”这是太祖皇帝原话。
徐皇后大怒，“这哪里是干政？枉死是我亲弟弟！”死者亲属还不能说话了？亲弟弟死了做姐姐不能为他鸣冤？
“这可属于宫中嫔妇之事？”憨都督认死理，只问这一句话。
徐皇后跟这二楞子也说不明白道理，只能向皇帝哭诉。皇帝犯了难，“东昌侯功劳虽大，打死人到底还是过分了，不得不惩处；皇后确实不应干政，宫门之外事，你理它作甚？”
言中之意，是皇后确实干政了。
谢四爷大笑，“痛痛，当浮一大白！”喝什么茶呀，说这种事，应当喝酒。虞县令深以为然，命人撤下茶具，烫上梨花白。
“他奶奶！”虞县令几杯酒下肚，村话出来了，“老子十年寒窗苦读，才做了个小小县令，天天为催讨赋税差役头疼上火，一日不得歇息！他们做皇亲国戚，吃着皇粮俸禄，任事不理，还要祸害百姓！有没有天理王法？！”
虞县令寒门小户出身，又爱附庸风雅，谢四爷本是不大瞧得起他，今日却看他很顺眼，这人也有幅真性情！二人推杯换盏，直喝至月明星稀，方散了。
谢四爷酒量颇好，并不曾喝醉，回谢府后把老太爷叫醒，坐老太爷床边说起“京中鲜事”。老太爷躺被窝里听了，乐呵呵说道：“皇上圣明。”给徐皇后安个“干政”之名，徐家要保皇后，只能放了东昌侯。
当今皇帝一向是圣明天子，极勤政爱民，犯不上包庇小舅子。
“不过东昌侯一家，这回是把皇后得罪狠了。”谢老太爷坐起身，谢四爷拿个大靠垫垫他背后，爷儿俩坐着说话。“这往后朝中局势还不知如何呢，皇上信了‘二龙不相见’说法，一直没立太子。九皇子是嫡，大皇子是长，大皇子已十八岁了，九皇子才八岁。唉，要说今上真是圣明天子，当年若是今上位，爹也不用挂印而走。”
谢老太爷早年也是中过进士做过官。那还是先帝位之时，谢老太爷官至杭州知府，本来好好，先帝偏派下“矿监税使”扰民，谢老太爷这地方官不能保护属民，也不愿奴颜婢膝奉承内官寺人，索性挂印而逃。
倒也不曾遭到追捕清算。原因很好笑，先帝爱财爱到什么程度呢？连委任官员都不愿，为了省俸禄。当年挂印逃走官员多了，先帝并不曾追究一个。
“不做官也好。”谢四爷安慰道：“像咱们这般闲云野鹤，何等自。”家中又不是没有生计，出去卑躬屈膝做什么，有意思么。
“玉郎，你不懂。”谢老太爷摇头叹息。玉郎从来不曾入仕，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县、一个州、一个府生杀大权掌握自己手中时，是什么滋味。玉郎从不曾尝过权力滋味。
次日谢四爷也跟谢老太太、四太太等人讲了。谢老太太合掌道：“阿弥陀佛，老天有眼！若让他光天化日抢了民间幼女，我天朝还有公理么？”谢老太太是吃斋念佛人，怜贫惜老，也惜小。
四太太抿嘴笑了笑，“说起来这东昌侯世子，我从堂姐那儿很是听了不少笑话。”她堂姐，是靖宁侯府嫡次子岳霆妻子。
东昌侯世子张雱身世复杂。他虽人东昌侯府，是东昌侯沈迈义子，却是靖宁侯岳培亲生子，和岳霆是同父异母亲兄弟。四太太堂姐是张雱嫂嫂，对他趣事自然知之甚详。
“……从小便有些楞头楞脑，虽是一幅好皮相，却着实不讨人喜欢……偏偏他父母溺爱，惯坏了，靖宁侯府太夫人、夫人都是拿他没法子，长大后不知为何，竟还做过盗匪……”四太太也是听堂姐处听来，并不详细，只拣紧要说了。
谢老太太听很有兴味，“原来东昌侯世子小时候这般淘气！如今可好了，不是已做到了都督之职？”谁家孩子小时候不让父母伤脑筋，长大懂事了，也便好了。
“如今可好了”？谢四爷摇摇头，如今不好了。不管徐朗如何该死，他是皇后亲弟，皇子嫡舅。东昌侯和东昌侯世子，这回怕是难以善了。
自此之后谢四爷倒留意天天看邸报。约半个月之后，“京城鲜事”结果出来了：东昌侯沈迈夺爵毁券，发回原籍闭门思过。
保住一条性命，还算好。谢四爷寻到虞县令，又喝了一通酒。虞县令又是眉开眼笑，“张雱上表辞了官，那表章写字字珠玑，把一个孝字诠释得淋漓致。圣上挽留几回，留不住。”做爹要回乡思过，做儿子当然要随侍左右啊。
“竟是辞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