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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祖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流年娴熟拍着马屁，“祖父，不能让您白白教导，小七这便彩衣娱衣。”回房去换上棠年旧衣，打扮成了小小少年模样出来，倒惹众人都笑微微，“真俊！”
流年神气活现乘上羊车，装云淡风轻、神情自若，“肌肤若冰雪，绰约若仙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吟诵起庄子《逍遥游》，以神人自居。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乐，“小七好看！”小七和玉郎、棠儿又不同，她年纪小，格外苗条，格外细腻。小白羊拉着辆轻便小车，小车上坐着位小小少年，可是美，太美了。
流年把祖父祖母哄十分开怀。
谢老太太才被小孙女逗大笑了一场，第二天就来了糟心事：三太太打扮花枝招展，手里捏着块珍珠锦帕，咯咯咯笑着，“老太太，大喜大喜！”小七那身份，能说给国公府嫡孙，多大福气。这好事，自己可是当仁不让。
谢老太太忍不住皱眉。老三媳妇越发没形儿了！这咯咯咯笑声，跟母鸡似，听人难受至极。还有这身打扮，四十多岁人穿柳绿花红，一点不庄重，像什么样子。
三太太兀自无知无觉，娇笑道：“老太太，媳妇是来跟您道喜。您老人家不知道，这多亏得是绮儿嫁好，咱们才结识了定海侯府这样富贵体面人家……”说唾沫横飞。国公府嫡孙，宫中侍卫，年轻有为，这头亲事真是无可挑剔，老太太定会奖赏于我。即便老太太小气不赏，至少不会给我冷脸子瞧了吧。妯娌们面前，我脸面上也有些光辉。
三太太正得意着，被谢老太太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当我孙女是什么？”谢家和威国公府素无来往，如今冷不丁儿威国公府要给他家孙子说亲，你就不想想这其中不对之处？越对小五小六说小七，你还觉得是好事？
小七和小五小六同是谢家女儿。小六是嫡女，身份自然高贵。小五虽是庶出，父亲却是一部侍郎。三姐妹中身份不起眼儿，便是小七了。若说小七和小五小六有甚不同之处，只有一点：小七和含山郡主亲密，去年还受了圣上、太子、辽王赏赐。
我才过了十岁生辰小孙女，说给个年已十八岁老小子！年纪如此不相当，求亲如此冒昧，老三媳妇啊老三媳妇，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肩膀上扛着是个什么？是个脑子么。
三太太被骂，十分茫然。这样门弟，这样身份，原想着老太太定是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谁知竟不是！怪不得自己从定海侯府出来时，绮儿专程遣丫头过来交代，“少奶奶跟您说过话，千万要记得。”绮儿定是早就知道，这亲事不妥。
三太太挨了通骂，灰溜溜回了北兵马司胡同。“这可怎么好，跟亲家夫人怎么交代？”三太太很是犯愁，晚间谢三爷破天荒回了家，三太太跟见了救星似，拉着他讨主意。
“不必交代。”谢三爷目光阴森森，话里也透着凉意，“你往后，见不到她了。”再让你出门见客，不定哪天，谢家会被你一股脑卖了！
如今朝中形势扑朔迷离。太子名份虽立，也行使抚军监国之责。辽王却也未曾就藩，圣上还派了他巡视河工，多有褒奖。宫中女眷饮宴，静孝真人位次皇后之上。争斗无声无息展开，以致于南宁侯都要离京躲到辽东去。
南宁侯是要躲是非。你这蠢女人，是要招惹是非！威国公府、定海侯府都是魏国公府姻亲，向来为太子所倚重，这时节选择跟威国公府联姻，无疑是表明态度，上了太子这条船。于是，谢家跟着卷入储位之争。
这是要命大事，你知不知道？谢家如何选择是一回事，你不明究底胡乱跟定海侯府瞎许诺瞎献殷勤又是一回事。说话做事全无章法，丝毫不知晓厉害，真真愚蠢之极。
定海侯世子夫人镇静自若等着三太太回信，却一直没等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圣上命南宁侯张雱和岳霆换防口谕都下了，北兵马司胡同还是静悄悄，没有一丝一毫动静。
不愿意？不能够吧，多好一门亲事。定海侯世子夫人实忍耐不住，差了两个婆子上门，满脸陪笑，“我们夫人问亲家太太好，特地打发我们两个来请安。”两个婆子有些不安，怎么连正主都不让见了，从头到尾只有管事和嬷嬷？得知三太太“病了”，无法见客，两个婆子只好讪讪离去，回定海侯府复命。
90、第90章（）
两个婆子惴惴不安回了定海侯世子夫人；“亲家太太病着呢，不见客。虽是亲家太太病着，北兵马司胡同诸事依旧有条不紊；极有规矩。”仆役也好；侍女也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丝毫不见慌乱。
定海侯世子夫人申氏沉吟片刻；命人把谢绮年唤了过来；“亲家太太病了，你虽出了阁，也该回去看望。跟亲家太太说；我问她好。还有上回托她打听事；可如何了。”不管怎么着，总得给威国公府一个回话儿啊。
谢绮年恭敬孝顺一一答应。申氏又把长媳郁氏唤过来吩咐，“备几样珍贵药材、补品，再配两匹好料子，几样时鲜果子。”既是回娘家探病，总要有个探病样子。药材补品，那是必不可少。
谢绮年日禺时分出定海侯府，日铺时分方回。进门媳妇儿，正是立规矩时候，婆婆宽厚许你回娘家，也该有点眼色不是？这早晚才回府！郁氏打扮彩绣辉煌，满面春风侍立申氏身边，见着谢绮年回这般晚，眼波流转，粲然一笑。
谁知申氏却很慈爱温和，并未露出愠色。谢绮年规规矩矩把回娘家事从早到尾讲了一遍，“家母已是病不能说话，大夫交代要静养……家中事务倒还稳妥，门户严谨。大伯母和四婶婶时常过来察看巡视，仆役侍女，俱不敢怠慢。”谢家兄弟友爱，虽说分了家，也要相互看顾。如今三房太太病了，大房、四房自然不能袖手。
申氏听到“家母已是病不能说话”，脸色一沉。谢家四太太滑不溜丢，根本不接话茬儿。三太太倒是傻呼呼上赶着，偏偏又病了！难道这个大媒自己做不成？谢家一个庶出女孩儿，竟不愿许给国公府嫡子，真真奇了，真真好大架子。
郁氏惯会察言观色，见婆婆脸色不好，心中得意，悄悄拿起手帕子掩嘴笑了笑。她生就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段苗条，体格风骚，一直是申氏面前红人儿。谢绮年这弟媳进门虽不久，婆婆面前却有些脸面。若是谢绮年一直顺顺当当，入了婆婆眼，没准儿会分了宠。这会子眼瞅着申氏沉下脸，心中自是一喜。
依着申氏脾气，儿媳妇她若喜欢，便会捧着宠着。若不喜欢，便会冷落着。阿喆前头那荀氏，又清高又不会奉承讨好，可不就备受冷落、郁郁而终么？原配尚且如此，填房就甭提了。郁氏含笑俏生生站立，等着看好戏。
谢绮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说道：“家父今日告了假家，午晌大伯父、四叔父来探望，哥儿仨也不知说什么，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我爹官小，人微言轻，可他有兄有弟，并非孤身一人。
申氏脸色缓和下来。要说填房能娶着谢绮年也是很不坏了，有个侍郎大伯，还有个侍讲叔父。她那侍讲叔父如今任职太子府，若是太子登了基，保不齐就是帝师，就是文渊阁大学士。那，可就厉害了。
谢绮年再接再厉，“大伯父向来端凝持重，有什么训诫话都是大伯母跟我们说。四叔父是性情中人，家中三位小妹妹书画功课他亲自教导。便是见到我这出了阁侄女，也有训诫之语……”别给我脸色看了。你想知道事，我告诉你。
申氏吩咐道：“妩儿，我记着有几箱房寻出来，我要送人。”郁氏她面前一向受宠，被呼为“妩儿”。若是像荀氏那样不受宠，可没这个待遇。
郁氏不得看热闹，已是心中不悦。又瞅着婆婆颇有支开自己跟谢绮年说体己话意思，是不。郁氏出自南阳侯府，自小一堆女人中长大，会见风使舵，当即满面春风答应了，带着侍女到库房中挑拣妆花缎。
摒退侍女，谢绮年一五一十，把娘家打探到消息说了出来，“我家小七，近日竟有两三家上门提亲。四叔父说，这些人家都是傻子。”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却去说妹妹，是何居心。
“……为无非是含山郡主，是圣上青目。却不知，圣上之所以青目小七，却不是为着小七本人，是为着某位贵介公子。”皇帝是看中小七做某人媳妇，你们却一个个求亲去了，傻不傻？
申氏惊出一身冷汗。这幸亏是亲事没说成，若是说成了……？会触怒多少人。既然圣上有这个意思，赶紧跟威国公府说一声，让他们歇了这念头。
申氏温言奖励谢绮年几句，从手上退了只莹润透亮翡翠手镯，亲手给谢绮年戴上，“绮儿戴着好看，赏给绮儿了。”谢绮年感激涕零道了谢，小心翼翼戴好手镯。这镯子水头儿极好，翠绿欲滴，又是申氏赏，好极。
“你家小七，定给了谁？”申氏闲闲问道。谢绮年抿嘴笑笑，“莫说我，便是四叔父，怕也蒙鼓里。不过肯定是位贵人便是了。”圣意岂可随便揣测。
谢绮年走后，申后独自想了一想。会是哪位贵人呢？哪家公子值得圣上操心婚事？若说是大臣之子，看着不像，圣上继位二十多年来，从没过问大臣子女婚事。若说是为着十皇子，也不像。皇子娶妇，常是平民之女，或不入流低品级小官吏之女。
申氏为了流年终身大事苦思冥想。流年此刻如同飞出了鸟笼子小鸟，活坐马车中，颐指气使，“张乃山，丫丫，凌云阁不是吃饭好地方，咱们去哉风！”哉风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环境极佳。阔气吃饭一向是要就着风景，拿风景下酒。
丫丫笑吟吟道：“小不点儿，听你。”好不容易说动谢世叔让你出来玩这一趟，上哪儿吃饭自然由你定。我是依着你，小哥哥甭提了，定会依着你。
到了哉风，刚刚拣了秀丽明媚烟雨亭坐下，棠年不请自来。本来张屷和流年是挨着坐，棠年不动声色坐两人中间，对张屷刀子般目光，视而不见。
丫丫笑盈盈站起来，“损之兄家学渊源，于书法绘画上头，定有不凡造诣。哉风设有书画亭，咱们去赏鉴一番，可好？”把他弄走吧，要不会打架。
棠年身子僵了一僵。流年推推他，“哥哥，去呀。”丫丫是女孩子，女孩子开口邀请你，如何能推却？会让丫丫难堪。片刻后，棠年徐徐站起，冲流年和张屷微微躬身，“失陪。”陪着丫丫缓步离去。
“谢世叔和损之兄要小气死了。”张屷孩子气抱怨，“总是把你关家里，都不肯让你出来玩。”明知道张家即将起程离京，这一分别就要好几年。这关口都不肯放松。
流年笑嘻嘻拿出件宝贝，“呶，送你。”别气了，谁家当爹会不紧张女儿，当哥哥会不紧张妹妹？十一岁他们眼中是大姑娘了，自然是要守家里。
“辽东天气寒冷，滴水成冰。”流年指着桌上厚实皮毛褂子，“虽然不是我亲手缝，却是我亲自看着丫头们缝。张乃山，你到了辽东要多穿衣裳。”千万莫冻着。
这皮毛褂子没什么样子，就是粗粗笨笨直通通。还挺大挺宽，张屷穿着都不一定合身儿。张屷俊脸通红，小不点儿长大了呢，都会送我衣裳了！
“我一定穿身上！”张屷珍而重之收好皮毛褂子，紧着交代几件要事，“小不点儿，你家后面有条小胡同，叫红叶胡同，胡同里头有家洪福镖局……”告诉流年镖局里谁是当家人，谁是能用之人，“若有什么紧要事，差人去说一声也好，信鸽送信也好，他们自会处置。”
“定府大街西头那间大同金铺，是我家。这是我印信，你拿着，若银钱不够使，只管到账上支。”张屷把一枚小巧印章交给流年，“他们认章，也认人。”只会给你支，旁人不成。
“能支多少啊。”流年拿着枚小小印章，觉有千钧重量。凭着这个能取钱啊，能取多少钱？张屷认真告诉流年，“这家铺子，是阿爷送给我。只要铺子里有钱，你想取多少都成。平日里现银，他们大概会放三五千两。”
三五千两，这么多！流年甜甜笑着，“张乃山，我不用那么多，我要三两五两，够买糖就行。”这话若让旁人听见了，估计摇头叹气多。三两五两买糖，您那是什么糖啊。
张屷交代好钱、人，棠年和丫丫也赏鉴完书画回来了。四人一起用了酒饭，然后，张屷和丫丫送谢氏兄妹回了家。“小不点儿，我们后日便要起程，往后不能常见面了。”临分别，丫丫惆怅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本来我预计要写到三年后，这会儿头有点昏，先放上来。
一卷开始了，流年少女时代。
91、第91章（）
流年笑嘻嘻；露出一口小白牙，“丫丫，你都输了多少钱给我了；还没输怕呀。”还想见我？换了是我；跟某人打牌总是输钱，才不想见她呢，定要躲她远远。
丫丫扑哧一笑；伸手揉揉流年小脑袋；“调皮孩子！”还是做小孩子好，只要有吃有玩，便开开心心。可是长大以后；添了多少心事；添了多少烦恼。
流年鼓起小脸颊，“丫丫，我头发！”今天早上才梳小流云髻，很漂亮！张屷探过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安慰流年，“没事，小不点儿，头发没乱，很好看。”
“没乱呀，那再揉揉。”丫丫做出张牙舞爪模样，吓唬流年。张屷笑着伸手挡，“不许欺负人！”流年得意笑，“丫丫，乱了也不要紧。”反正我回到家就洗澡睡觉了。棠年车上安安静静坐着，并不说话。
灯笼光传了过来。一名仆从提着盏灯笼，替谢四爷照着路，“四爷，您慢点儿。”仆从是名精明干练年青小伙子，哈着腰，口中殷勤说道。
流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我爹爹来接人了。”知道不能再耽搁，回头交代张屷和丫丫，“后日我们去送行，到时再见。丫丫，后日我送份别致礼物给你，包你喜欢。”匆忙交代过，扶着棠年下了马车。
“听见没，她要送份别致礼物给我。”马车缓缓启动，丫丫转过头看张屷，揶揄说道：“小哥哥，我人缘比你好。小不点儿喜欢我，不喜欢你。”
“她这会子自是喜欢你，那有什么。”张屷拿过一个锦缎靠背靠脑后，神色慵懒，“等再过五六年，她定是喜欢我，心里只有我。”
丫丫并不跟他争辩，也拿个靠背枕着，“小哥哥，你猜猜看，她会送什么别致礼物给我？”不会是衣棠，也不会是首饰，那会是什么呢？
等到了后日送行之时，流年忙忙活活挨个儿送礼，“阿爷，这双皮靴可暖和了，您穿上脚不会冷。”“张伯伯，这皮帽子好不好看？您戴上一定很威风。”“大哥二哥，张乃山，这是护膝护手，很实用。”
等到了解语和丫丫，流年笑嘻嘻捧出两幅卷轴，“伯母，丫丫，我知道你们喜欢我，舍不得我，我把我自己送给你们！”展开卷轴，一名乘白羊车、人如美玉小小少年徐徐展现，风姿秀异，如春月柳，如松下风。
解语和丫丫都爱不释手。“伯母，这幅是祖父为我画，送给您。”“丫丫，这幅是我哥哥画，像不像？好不好看？”把棠年画那幅，送给了丫丫。
解语和丫丫都笑，“这下子好了，天天能见着小不点儿。”画可真像，真有神韵。小不点儿平日都是穿可爱小女孩衣裳，原来穿上男装扮假小子也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