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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有半盏茶功夫，走到一个垂花门前，轿子停下了。轿夫们恭身退出，丫头、婆子们殷勤掀起轿帘，扶着姑奶奶、姑娘们下了轿，走进垂花门。
大太太、四太太一起迎了出来，“大姐姐！”都很亲热。又拉着十二三岁郁妍满口夸奖，“咱们妍姐儿出落越发好了！”彼此行过礼问过好。穿浅蓝衫裙姑娘秦怡，是大姑奶奶夫家三弟媳秦氏侄女；穿浅绿衫裙姑娘江洁，是大姑奶奶夫家五弟媳江氏侄女。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萱晖堂。谢老太太坐萱晖堂中金丝楠木镶大理石罗汉床上，嗔怪道：“这会子才来！”回娘家么，还不早早到了，累你娘亲傻等着。
谢寿已是人到中年，又一向沉稳端凝，不过再老成人到了亲娘面前也还是免不了撒娇，“您还嫌晚呀？我可是用过早食便出南阳侯府。”路上花功夫啊。
行礼宣暄过后，谢老太太拉着秦怡、江洁手一一细细打量了，“真是齐整孩子。”每人送了一枝珠钗做见面礼。秦怡、江洁见珠钗做工精美，镶着南珠有拇指大小，晶莹圆润，闪着柔和光芒，便知这珠钗价值不菲，忙行礼谢了。
谢寿则是拉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一一亲热，“都是好孩子。”五丫头天真娇憨，六丫头娇贵矜持，七丫头长像她爹，清丽绝伦，都是谢家好女儿。
郁妍凑趣，跟谢老太太撒着娇，“外祖母偏心！只有秦表姐和江表姐讨您喜欢不成！”小嘴撅，能栓只小毛驴。把谢老太太乐坏了，“哪能没我妍儿？”从腕上取下一个碧绿通透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亲手替外孙女戴上。
郁妍跟谢老太太可还客气什么，自然是笑纳了，“得，总算没白开一次口。”回头冲着三个小表妹淘气笑笑，举起手腕炫耀，“外祖母赏我！”眼气眼气你们。
谢寿微笑摇头，“这孩子！”眼中全是溺爱。妍儿这是外家，放纵些也没什么。若是南阳侯府，若是对着她亲祖母、小堂妹，她可不会这般撒娇撒痴。
谢瑞年眨眨大眼睛，也举起手腕，露出一个漂亮古银手镯，“祖母也赏我了！”手镯么，我也有，也是祖母亲手替我戴上。
谢锦年礼貌笑笑，“九表姐是客人，应该。”你是外孙女，我们是孙女，不一样。我们是自己人，你是客人呢，自然应该待你客气些。
谢流年就简单多了，冲郁妍甜甜笑着，“九表姐戴着，真好看！”确实，郁妍纤细白腻皓腕，碧莹莹水润温文玉镯，相映成趣。
中午，大花厅摆了酒席。叫了一班小戏，厅外家常小戏台上悠扬唱着。一边听曲，一边饮酒，谢寿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平日南阳侯府她是儿媳妇，还要服侍公婆。
酒饭过后，撤去肴撰，上好茶。谢老太太、谢寿听了会子戏，回萱晖堂午睡歇息了。大太太、四太太也各自回房理了一回事。谢家三位小姑娘，陪着郁家三位大姑娘听戏。
萱晖堂中，谢老太太歪罗汉床上，谢寿坐她身侧，母女二人絮絮说着话。“六丫头已经出了阁，我膝下只剩妍儿一个女孩儿，难免娇纵一些。”谢寿长女郁婷，南阳侯府排行第六，去年已出嫁了。
“如此方好。女孩儿家也只有这几年好日子过。等到嫁了人，夙兴夜寐，勤勤谨谨，再想这般肆意，可就难了。”趁着她还父母膝下，能多疼她几天，便多疼她几天罢。
“您吩咐给三个丫头寻先生事，已差不多了。”谢寿京中时日久，人头毕竟熟，“骊国公府几位女公子都已年长待嫁，她们请先生是一位姓卓女子，已骊国公府教了五年。说妥了，待卓先生手头余事一了，便能过来。”能骊国公府教五年学生，可见学问、人品都是好。
谢老太太点点头，“愈愈好。”谢寿有些奇怪，“您这么着急做什么？”三个小姑娘家，又不考科举，早学几日，晚学几日，又有什么不同了？
谢老太太淡淡说道：“先生早日过来，我便有由头早日安置小五小七分院子单住。”否则，还不到十岁呢，毫没来由要把庶女分出去，难保大儿媳、小儿媳这做嫡母心中不。
谢寿吃了一惊，“难道两个弟妹……？”苛待了庶女？不像呢，小五小七都是锦衣玉食模样，小脸蛋红红，粉粉，不像是受气小庶女。王氏、韩氏都出自名门，哪至于做出这样小家子气事来？不过是个庶女，小时候公中出银钱养着，长大后公中出一幅妆奁嫁人，碍着嫡母什么事了。
谢老太太叹了口气，“老大媳妇通透，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待小五极宽厚慈爱。小五，我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玉郎媳妇么，到底年轻不懂事，对小七……小七到了她跟前，大气也不敢出，那可怜小模样，心疼死我了。”
谢寿沉默了片刻，没说话。大凡做正室，心中都不喜庶子庶女，不过有深藏不露，有遮盖不住。玉郎媳妇大概是属于不善于遮掩那种嫡母？可她出自汝南韩氏，大家子姑娘，怎么会呢？
也许，不是玉郎媳妇不善于遮盖掩饰，是老太太过于疼爱小七了？谢寿抿嘴笑笑，小七跟玉郎一个模子，是招人疼。玉郎从小是老太太命根子，这不，如今小七跟她爹一样，也成命根子了。大约是玉郎媳妇对小七有一丝一毫冰冷、厌恶，老太太都替小七心疼。
“也成。”谢寿笑道：“早早分了院子，让三个丫头学着自己管家，也是好。”既分了院子，侍女少不得自己管，院子中诸事少不得自己打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事事仰赖长辈。
这边是母女二人说私房话，那边大太太、四太太妯娌两个也说着私房话，“大嫂，这秦姑娘、江姑娘，可是要说给咱家老二？”谢家二少爷谢鹤年已是十八岁，也该紧着说媳妇了。
“不是。”大太太矢口否认，“绝无此事。”南阳侯只有两位嫡子，自大姐夫以下，全是庶子。庶子媳妇能有什么好出身？庶子媳妇娘家侄女，且都是庶出，这身份怎么可能配鹤年。
“那她们是……”四太太便有些不大懂。这十五六岁大姑娘了，跟着远房亲戚抛头露面，不为亲事为什么？不为相看为什么？
大太太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两位姑娘，家世本就不显赫，又全是庶出，故此……”若不能正正经经嫁人做正房奶奶，做个好人家二房也愿意。
四太太脸色雪白。大太太低声劝她，“四弟妹，有几位做正房太太，身边没有妾侍烦心？丫头出身倒也罢了，翻不出天来。若是良妾进了门，那可难说了。”似这秦姑娘江姑娘一般，进了门便是二房。她们能逮着你叫“姐姐”，还能动不动闯到老太太跟前去。若生下一子半女，敢把正室不放眼里，也敢把不得宠正室踩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一，抱歉太晚了。
我接着写，明天早上再看吧，惭愧惭愧，太慢了。
49第49章（）
“好人家姑娘，怎么至于？”四太太不解。＇siksh＇这为人妾侍是多么卑微事；若是像袁昭、何离那般倒也罢了；横竖她们是卖死契；自己不当家不作主。好人家姑娘给人做妾；图是什么啊。
“说起来也是可怜人。”大太太摇头叹息，“家中虽败落了，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这会子她们没家世没妆奁，高门大户亲事不易说，嫁到贫寒人家又吃不得那份苦。如此，只好委身屈就。”又或许有狠父奸兄；巴不得拿她们卖了，好得些银钱使使。或献给上峰；得些关照。
四太太神色一暗；“她们这一屈就可好，不知哪家正室太太要倒了霉运。”虽说大户人家都是广蓄姬妾，毕竟大多是丫头侍女出身，或是贱籍女子，像秦怡、江洁这样身份人若做了二房，正室太太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
“这个么，却也难。”大太太微微一笑，“哪个正经人家愿意无缘无故娶二房？”除非是无子，或正室有恶疾，或正室不贤惠，或正室不得公婆丈夫欢心，却又休不得，才会出此下策罢。否则，正室好端端，要二房做什么？极易乱家。
谁家不想过太平顺遂日子，谁家想无故生事。一家子和和美美岂不是好？家和万事兴。
四太太幽幽叹了口气，“大嫂，我真有些羡慕南宁侯夫人呢。她回回出门只带丫头不带姬妾，三子一女全是嫡出，日子何等清净。”
大太太正色道：“她么，咱们却是比不了。弟妹可知道，回回外命妇至宫中朝贺皇后，圣上必定交代皇后‘南宁侯功劳很大，要善待他夫人’ 。可见圣上何等器重南宁侯。她嫁了这般英伟夫婿，夫婿又对她一心一意，这是她有福气。旁人羡慕不来。”
圣上赐美女也好，同僚赠妾也好，南宁侯全部推了不要。南宁侯夫人能令丈夫做到这一步，是她本事。你若想学她，只能设法令四爷也“不要”，而不是拿妾侍姨娘作伐。
妾侍算什么？若男人不意，她便什么也不算，微如尘芥。可若男人意，你拿她作伐，除了惹人不之外，又有什么用。何况那妾侍已育有子女，你打了她一个人，至少伤了三个人。损人不利己之事，为之何益。
四太太若有所思。又说了两句闲话，作别去了，大太太看着她不复轻盈背影，心中祈祷：但愿她想清楚了，一家人继续太太平平和和气气过日子。四爷若真有了二房，往后谢家难免会热闹，自己这当家人又多出不少麻烦事。
大太太到花厅照看了一会儿，见瑞年、锦年、流年做主人都很周到，便放了心。估摸着这会儿谢老太太和大姑奶奶私房话也该说完了，又去了萱晖堂侍侯。
谢老太太母女二人私房话确实说差不多了。临了谢老太太问谢寿，“那秦家姑娘和江家姑娘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带着两个八竿子打不着远房亲戚过来。
“咳，甭提了。”谢寿很无奈，“我们家，您还不知道么？自家人口本就多，又常有借住亲戚。这两位，虽一位姓秦，一位姓江，却是常年住郁家。”美其名曰陪伴姑母。
“我公公那个人，疼庶子胜过疼嫡子，连庶子媳妇家人都乐意照顾。”南阳侯府有这么位侯爷，做人儿媳好意思不提携“侄女”么？少不得带她们四处走走。至于旁，那可管不着。兜揽她们终身大事？闲疯了不成。
“原来如此。”谢老太太微微颔首。她也是做过儿媳妇人，自然知道公婆意愿有多么重要。南阳侯是武将，性情粗犷，他若定了主意要照顾庶子，那还真是轻易拧不过来。
大太太久京中，和谢寿常来常往，姑嫂之间甚是熟稔。大太太进来后，三人一起说些家常闲话，“鹤年亲事该紧着了”“有年是个有福气孩子，才成亲不久，已怀了身孕”“三个小丫头要上学了，整日疯玩哪成”。
正说着话，四太太、谢家三位小姑娘陪着郁家三位大姑娘回来了。“戏好不好听啊？”谢老太太慈爱问郁妍。郁妍笑吟吟连连点头，“好听！”是有名徵班呢，怎能不好听。
哺时，谢寿恋恋不舍起身告辞，“真不想走，还是家里好。”做姑奶奶多娇贵，全家人都让着宠着。做人儿媳么，那可是个苦差使。
谢老太太明知她还有公婆堂，不便久留，也没多说什么，只交代“若闲了，常回来瞧我。”谢寿含笑应下，带着女儿、侄女行礼告辞，大太太、四太太带着女孩儿们送至垂花门，方洒泪而别。
之后大太太冷眼看着，四房消停不少。即便是谢四爷一连数日宿袁昭院中，四太太也并没有寻趁袁昭，反倒是和颜悦色。连何离也跟着沾光，不再被随意打骂了。
“同僚赠妾，我都推了。”谢四爷握住四太太纤纤玉手，眼神很温柔，“我有你，有阿昭、阿离，于愿足矣。”已经三子两女了，纳什么妾，多余。
不会再来人了，自己不会多个姐妹，四太太心中大定。谢四爷跟她温存了一会儿，晚上还是起身去了溶月院，“两三年没陪她了，过意不去。”你才到京城之时，我也是天天陪你。
四太太笔直端坐着，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再见谢四爷时候，四太太把《礼记内则》搬出来了，“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跟谢四爷商量，“玉郎，袁姨娘何姨娘处，每月五日可好？”其余二十天，自然都是我。
谢四爷无可无不可，“甚好。”四太太把早已拟好单子拿出来，上面注明了具体时日，谢四爷毫无异议，“好，便是这么办理。”
当晚谢四爷宿四太太处。次日四太太给袁昭、何离训了话，把哪五日由袁昭服侍、哪五日由何离服侍都定好了。何离低眉顺眉只会说“好好好，是是是。”袁昭美丽大眼睛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也不敢说个“不”字。
“小七，我往后能再见到你爹了。”何离回到静馨院，抱起谢流年低语，“一月之中，能见着五回。”真是想都不敢想好事。
谢流年弄明白什么意思之后，耸了耸肩，摊了摊手。敢情风流倜傥谢四爷便是这般被瓜分了？五天给袁昭，五天给何离，二十天给四太太，瓜分真彻底。
好吧，这个时代是绝代男权社会。男人把持着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处于绝对统治地位。女子没有独立经济，没有独立精神，只是男人附属品。不过做男人也有不好地方，被动地方，比如，被妻妾以这种形式瓜分。
这晚谢四爷被分到了静馨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们已经隔了不知多少个秋。”谢流年庄严说道：“两位，我不打扰了。”姿势优美微微曲了曲膝，昂着小脑袋走了。
第二天谢四爷来早，见他宝贝女儿正优雅斯文吃着一只粉红色番柿，很享受样子。见谢四爷过来，热情递给他一个，“很鲜，才摘下。”
确实很鲜。谢四爷端详着手中粉色番柿，慢吞吞问道“哪里来？”张屷这小子很会做人，常往谢府送鲜果子。番柿京城属于希罕物，并不常见，他家却好似多很。不过，他送来番柿并没有这么鲜，也不是粉红色，是红通通颜色。
“张乃山送。”谢流年不经意说道。
“你见过他？”谢四爷问也是不经意。
“嗯，见过。”埋头苦吃。
吃完了拍拍小肚皮感概，“可惜只能生吃。”
谢四爷拿布手巾细心替她擦着嘴角，“什么时候见过他？”谁许你们见面。
谢流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不记得了。”隔三差五老见面，谁记得是哪天见。
谢四爷替女儿擦完嘴，又擦小手，“哪里见？”张屷那小子墨耕堂，小七静馨院，怎么见着。
“有时花园，有时暖阁。”谢流年一脸懵懂无知，“张乃山不是跟着您学写字么？他回回都带鲜果子给我。”每回篮子都不相同，很漂亮。
谢四爷手顿了顿，回回都带？那可有日子了。
谢流年伸手指指，“爹爹，还有这里。”没擦干净。
何离旁抿着嘴笑。玉郎三子两女，也就小七会支使他。其余孩子见了他总是恭敬多，亲近少。小七可好，指挥爹爹时总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谁带你去见他？”擦干净手、脸，继续问。
“没人带。”谢流年摇头，“碰巧撞见。”
“都说过些什么？”
“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什么都说。
……
“小七近来读什么书？”晚饭后，谢四爷闲闲问道。他这些时日只萱晖堂见过女儿，已很久没给她讲过书了。
“我读书，您肯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