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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妥当后，管事嬷嬷才行礼告辞。三爷三太太全是一路奔波，困乏很，草草洗漱了歇下。“他们一大家子这会子不知怎么乐和呢。”三太太躺下之后，心中兀自不平，“独独我们这庶房不招人待见，这般冷冷清清。”
我是做错了事，那又怎么了？难道大房、四房没做错过事不成，自小到大有人替他们遮盖罢了，都欺负三爷不是老太太养。三太太愤愤不平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三爷不许三太太带着儿女去灯市口大街请安，“老太爷、老太太一路劳累，必是要歇息。”可没功夫应酬你。三爷一人去了灯市口大街，至晚方回。
“大伯、四叔怎么说？”谢绮年私下里问谢三爷。是辞官，又不是被革职，起复应该不难吧？哪怕京中做个八品小官呢，也强似家中闲着。即便是八品官员之女，也比一介平民之女有些身份。
谢三爷有什么不明白，清知谢绮年是担心终身大事尚没着落，故此格外忧心父亲官职。本是没好气，看看谢绮年满是希冀光洁面孔，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绮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看看丰儿如今日子，又有什么不好。”
今年春上，苗家二舅奶奶央了人来提亲，为自家次子苗见捷求娶谢绮年。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说，“儿女亲事，还是你们做父母拿主意。”都不反对。苗家两位舅爷人都踏实，苗见捷年方十八周岁，自小从军，英勇善战，是个有出息。
谢三爷也很是有意，“嫁到舅舅家，省得绮儿受委屈。”两位舅兄向来疼爱绮年这外甥女，待她如同亲生。见捷和绮年是嫡亲表兄妹，自小让着她。若绮年嫁到苗家，有公公偏向着，有丈夫疼爱着，日子定是不差。
三太太抵死不肯。“我家绮儿，岂能嫁到苗家！”苗家太单薄了，跟谢家根本没法比。嫁女儿只有高嫁，怎能低嫁？以绮年这样才貌，这样出身，她应该嫁好。
谢绮年只是闺中垂泪。表哥自然是极好人，可是苗家只是乡绅罢了。自己是谢家嫡女，难道不能像大姑母一样嫁入富贵风光公侯伯府？
后应下亲事是谢丰年。“父亲说了，苗家是厚道人家。”谢丰年很知足，“舅父舅母都很慈爱。”况且见捷表哥生英俊，人又能干，自己这庶女能嫁他为妻，有什么好不满意。
求娶是嫡女，自家姑奶奶许过来却是庶女，争强好胜谢家二舅奶奶气病了。六月，谢丰年冲喜嫁了过去。婚事办很仓促，嫁妆也不齐整。可是谢丰年温柔谦和，体贴小意服侍公婆丈夫，如今苗家上上下下对她都是没口子称赞，“不愧出身大家，好教养。”待她都很好。谢丰年如今过上了丰衣足食、有亲人陪伴幸福日子。
谢绮年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便是父亲不能起复，自己不也是侍郎侄女、翰林侄女么？又差到哪儿了，怎至于屈就苗家表哥。
京中有嫁到南阳侯府大姑母，有大伯母娘家王府，有四伯母娘家韩府，还有她们家数不清姻亲。难不成我谢绮年如此命薄，这么多世家名门中，竟致寻觅不到良配？
谢绮年不相信。
转眼间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到了腊八那日，自然要喝腊八粥。谢延年满脸笑容，“去年腊八时我还可惜呢，娘亲，还有锦儿、柏儿，你们太康喝不到宫里赐下腊八粥。”如今可好了，全都，全都喝上了。
“小柏儿，好不好喝？”笑咪咪弯下头问弟弟。谢柏年是个脾气很好小孩子，乖巧冲哥哥笑笑，点点小脑袋。谢锦年也说，“真好喝，宫里赐下果然不一样。”四太太看着眼前这两子一女，心中温暖，面目含笑。再转头看看身边玉人一般夫婿，是跟喝了蜜似，甜丝丝。
谢府西侧静馨院，何离跟谢流年也喝着腊八粥。自从谢家大队人马到了后，谢棠年常常陪着谢老太太，谢四爷常四太太处，静馨院只剩下何离跟谢流年。
何离脸色有些憔悴。谢流年同情望望她，悄没声息吃完饭，然后拉着何离院子中走了两个圈，“您教我写字罢。”小脸上堆满笑容，殷勤要求。
何离微笑，“好啊。”难得小七越来越懂事了，不用人催促也知道读书写字。去到书房，让谢流年稳稳坐好了，亲手替她磨墨。
“小七，你是初练，能做到横平竖直已是很好……上下重叠字，通常是上小下大。左右相并字，左边须窄小一些，以让右……”磨好墨，手把手教小女儿写字。
谢流年认认真真写了三十个字，“胳膊酸。”抬起手臂冲何离撒娇。何离心疼替她揉着胳膊，“小七，这是没法子事。”你是谢家女儿。谢家子弟，衣冠磊落。谢家女儿，也是闺英闱秀，必需要知书达理。
谢流年又认真练了三十个字。练完字，依偎何离怀中，母女二人絮絮说着话。“我小时候，想读书写字都不行呢。家里穷都吃不上饭了，哪能上起学？”便是真能上起，也是哥哥们去，没有小女孩上学道理。
“真可怜！”谢流年同情看看她，伸出小手臂攀着她脖子，她脸上亲了亲。何离心中一酸，强笑道：“我倒没什么，只是对不住你和棠儿。”让你们做了庶子庶女，生下来便是低人一等。
“你爹娘，是自己挑选么？”谢流年坐她怀里，认真问道。何离失笑，“哪有？爹娘哪里能挑选？”小七净说孩子话。
“那你被卖到谢家，是自己愿意么？”谢流年又问。何离心酸摇头，“不是。”哪怕爹爹常常发脾气打人，娘亲常常骂自己，“赔钱货”“吃货”。可是若自己能选，还是愿意爹娘身边，自己家里，不愿意被卖做丫头。
“那，”谢流年想了半天，考虑措辞，“你嫁给爹爹，是你上赶着么？”何离怔了怔，眉目间有片刻恍惚，“小七，这是由不得我。”做丫头，主人要你而你居然不愿意，那差不多是自己寻死；主人没说要你而你自己上赶着贴上去，下场也悲惨。卖了死契丫头，命悬人手，做人需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自己到谢家这二十多年来，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原来如此。”谢流年小大人般郑重，“那，你有什么对不住我和哥哥？”不能挑选父母和出身，不能决定是否被卖，也不能自由选择配偶。并不是她自甘为婢，也不是她自甘为妾，这个人口可以被买卖年代，她唯一罪过是出身太过卑微。
何离险些掉眼泪，“小七，只怕你将来，会因为我吃了亏。”抱着小女儿，喃喃自语。四太太嫡女锦年跟小七只差着几个月，小七太出色了也不好，太平庸了也不好。身为庶女，这中间有多少烦难之处。
“我不怕！”谢流年板着小脸，声音清脆悦耳，“旁人，咱们不觊觎。咱们，也不容旁人掠夺。咱们不沾光，也不吃亏！”别人我不去抢，可是有人若要抢我，那我也不客气！
何离心中苦涩。傻小七，什么是咱们，什么又是旁人？如何区分？你若遇到三太太那样人，她能把老太太嫁妆都看作是自己。
腊月十六，谢四爷带了谢延年、谢棠年到南宁侯府给沈迈拜寿。“小不点儿呢？”张雱迎了出来，不见谢流年，很是失望。
“小女已经六岁。”谢四爷淡淡一笑，“大姑娘了。”往后小七再要出门，怕是要嫡母带着方好。一个男人家带着女儿出门，多有不便。
大人们花厅饮酒，沈忱、岳池也敬陪末座。张屷垂头丧气去了解语处，“娘亲，小不点儿没来。”六岁了，那便不能随意出门了么。
解语好笑看着小儿子，他还真有长性！这么些年了，对小不点儿热情有增无减。当然小不点儿是很可爱，很招人喜欢，可小阿屷这感情，是不是太早熟了一点？
“小不点儿没来，可你想见她，对不对？”
“嗯。”
“那该怎么办？好生想想。”
……
“小不点儿不来咱们家，我可以去她家呀。”并不是非常聪明敏捷张屷，终于想到了。
于是，谢四爷告辞之时，张屷红着脸恳求，“书法不佳，求世叔指点。”张雱马上旁帮腔，“晚鸿，你收个弟子罢。”逼着谢四爷收徒弟，教张屷书法。谢四爷推辞不过，答应了，“每五日，至墨耕堂临贴。”墨耕堂，是谢四爷书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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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想出门玩两天，周日回来。周日应该是有。
46第46章（）
谢四爷禀性洒脱；一向不拘泥，并不许张屷如时下风气般隆重拜师。＇siksh＇南宁侯府自是无可无不可，张屷次日便去了墨耕堂临贴，依旧称呼谢四爷为“世叔”。
不过；和同墨耕堂临贴谢延年、谢棠年却叙了师兄弟。谢延年年长；谢棠年和张屷同年出生，却大了两个月，故此，张屷做了小师弟。互相亲热称呼各人字，“益之”“损之”“乃山”，彼此之间很融洽。
大冬天；张屷送了鲜桃、鲜枣、鲜番柿、鲜平波果等到谢府。四太太看着芳香诱人鲜桃，满意笑笑，“四爷生平头回收弟子，便收了位知礼晓事。”学好不好倒不知道，至少知道敬重老师。
“娘亲爱吃鲜桃。”四太太这做女儿自是记得韩老太太喜好，偏偏冬日鲜桃难得；掏银子也买不到。命人拿上一篮鲜桃，另配上几色干果鲜果；送去韩府。
挑上好送去孝敬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太太处当然也少不了，也是上上份儿。三太太离远；些须微薄之物；便不去烦她了。
谢延年看到鲜番柿，笑道：“小七爱吃这个。”见天儿吃也吃不腻，还折腾着命人做成番柿炒鸡蛋，番柿豆腐，番柿鱼，疙瘩汤。还别说，味道真是不坏。
四太太微微一笑。延儿爱读书，这本是令人欣喜之事，可若成了书呆子却又不好了。他心性太过纯良，对庶出弟妹毫无芥蒂，待谢棠年可以说是友爱，待谢流年可以说是宠爱，跟待锦儿也不差什么。
延儿相貌长像娘亲多一些，性情却有些像外祖父？四太太念及方正儒雅、温文良善父亲韩司业，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四太太自回京后常回娘家。韩老太太见到爱女自是欢天喜地，韩司业却是微笑过后，板起脸来，“阿凝尚有公婆堂，岂能时常归宁？”女儿嫁了人，该当服侍公婆，总是回娘家做甚？
韩老太太气身子发抖，四太太赶忙一边抚慰母亲，一边对父亲陪笑解释，“女儿岂敢自专？是公公婆婆吩咐我回来。”谢老太太体谅四太太离京多年，骨肉间聚少离多，一再交代她“常回韩府”。
韩司业闻言面色缓和不少，温言训示了两句，转身走了。韩老太太恨恨，“不通人情！”天底下读书人多了，没见过似他这般死板、硬要照着书本过日子！
“当年为你议婚，明明安阳侯府、富阳侯府也有佳子弟，他偏偏不许！说什么公侯伯府子弟大多纨绔。”韩老太太委屈之下，回忆起陈年往事，“结果可好，硬是把你许给了谢家，咱娘儿俩三五年方才见着一回！”幸亏女婿高中鼎甲做了京官，要不然，依旧是母女分离。
“像阿冰那样岂不是好？近近嫁京中，夫家和娘家只隔着五条街。”韩老太太抱怨道。她所说阿冰，就是四太太大堂姐，嫁给靖宁侯府嫡次子岳霆。
我才不要！四太太体贴替韩老太太倒了杯热茶，“莫气了。”像大堂姐那样有什么好，娘家虽离近，可丈夫离远啊。
四太太和大堂姐韩氏同京中，公婆又都慈爱宽和，自然少不了时常见面。等到姐妹二人又见了面，四太太难免提起，“南宁侯府三公子，年纪虽小，倒是知书达礼。延儿和他一处上学，一处临贴，常常夸赞于他。”张屷和谢延年、谢棠年一样国子监正义堂就学，既是同窗，又是好友。
韩氏脸色虽略有憔悴，却是满面含笑，“如此甚好。”虽然她素来不喜南宁侯府那一大家子，不过张雱究竟是岳家血脉，张屷究竟是岳霆侄儿。听到娘家小堂妹夸奖夫家侄儿，只有高兴。
四太太絮絮说着儿女琐事，“小柏儿如今会走会说，愈来愈顽皮，愈来愈让人操心。锦儿乖巧省事，延儿一心一意读书上进，整日挂住课业……”
韩氏掩饰不住眼中羡慕。小堂妹嫁了倜傥风流翩翩才子，能与夫婿朝夕相伴。又育有两子一女，儿女双全，比自己强多了。自己夫婿常年外，又只有两个儿子，膝下并没有女儿承欢。
当然儿子也是极好，可终究没有女儿贴心。自家长子泽哥儿颇类乃父，一般是醉心于武功，一般是心心念念要上疆场。次子澄哥儿是泽哥儿跟屁虫，泽哥儿说什么，他便也说什么。泽哥儿想上战场，他便也想上战场。
韩氏想到此，眉头微皱。兄弟二人都惦记着打仗立功，这如何使得？刀枪不长眼，万一有个损伤，岂不坑死人了。泽哥儿一向主意正，估计是劝不回来。倒是次子性子柔和些，也许还有可为。
“阿凝，劳烦妹夫再收位弟子可好？”韩氏柔声央求，“澄哥儿自小也爱书法，只可惜未遇名师。若妹夫能指点他一二，澄哥儿定会受益匪浅。”澄哥儿若日日和泽哥儿一处舞枪弄棒，自然想从军。若常常和延哥儿一处读书写字，说不准便安生下来，想做学问了。
四太太抿嘴笑笑，“我回去跟他说。”想来玉郎定会应许。大堂姐夫家侄子都能收，亲生儿子自然加能收。南宁侯府子弟能收，靖宁侯府子弟自然也能收。
果然谢四爷并无异议，“甚好。”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已经教了张屷，再多教岳澄也不算什么。靖宁侯府子弟教养都不差，也不必担忧他带坏两个儿子。
“澄哥儿，姨丈讲再多也没用。若想书法有成，只有慢慢练，慢慢悟。”谢四爷闲闲坐官帽椅上，慢悠悠说道，“澄哥儿每日临五百个大字，一日不许间断。到得一年以后，面目定会焕然一。“
自此，墨耕斋中学生由三个变成了四个，谢延年、谢棠年、张屷之外，又增加了岳澄。“小阿屷，叫师兄！”岳澄笑咪咪逗弟弟。
张屷俊美面容上没有一丝笑容，“草字乃山。”自己家里不拘叫什么都好，这出了门，怎么能叫“小阿屷”？太儿戏、太不尊重了。我都已经十二岁，是大人了。
“草字乃山”？岳澄笑不可抑，“唷，小阿屷才这么个年纪，便有表字了？”看看阿屷这幅正经八百模样，真有趣，笑死人了。
谢延年、谢棠年拱手笑道：“草字益之。”“草字损之。”也报上表字。男孩子十二三岁有表字多了，也不知二表哥笑什么，有什么好笑。他又大得了多少不成？也不过是十五岁少年。
书斋外响起小丫头清脆声音，“六小姐来了！”门帘挑起，一位身穿大红衣衫女孩儿走了进来。她大约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流苏。
“二表哥，五哥，六哥，小表哥。”一个挨一个叫了人，行了礼，“哥哥们读书辛苦了，这是锦儿心意。”回身从丫头手中接过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四个小巧精美水晶碟，碟中是玫瑰鲜花饼、芙苓片、松穰鹅油卷、藕粉糖糕。
“还是锦儿好！”谢延年和岳澄满口夸赞谢锦年，净了手，坐案几旁用点心。谢棠年、张屷彬彬有礼道了谢，继续专注练字。
谢锦年嘟起小嘴，“六哥和小表哥怎么不吃？”人家专门吩咐厨房现做，几样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