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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老懒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什么人。
他沉默几秒钟才回答说:“八点四十分,有个女人打110报警,说了很详细的地址,但没留姓名。那通电话是从死者家里的座机打出来的。”
我听得呆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那女人,杨文烁,大概是疯了,不是挑衅,就是自投罗网,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死定了,半点好结果都不会有。
难不成她还有一个完美到了无人能敌的备选方案,哪怕警察查到一切掌握全部,她也能无罪释放?
想到这里我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恍惚看见杨文烁站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朝我笑,笑得特美好,是那种闲坐庭前看落花此生再没有牵挂的笑容,简直有点没心没肺。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合常理,很不对劲,可我想不明白。
到了地方,是个高档住宅小区,因为很多警察出入还拉起封锁带,大家都知道是出了命案,围得水泄不通,我跟老懒费好点力气才挤到楼梯口,在白亚丰的接应下往楼上去。
不用仔细看也发现到处都有摄像头,单元门的电子锁上面、电梯里外、楼道里,装了好几处。
包括陆瑶琳的套房门外,在右边安装消防设备那堵墙上面的角落里,直直对着大门,就有一个正常运作的摄像头。
也就是说,除非杨文烁隐身,否则根本避不开这么多监控设备。
刘毅民已经带人去物业管理处调取录象了,而鉴证科还在案发现场进行第一轮取证,我不能进去,只能站在门口观望,百无聊赖浏览客厅里面高端优雅的欧式风格装潢,水晶吊灯、实木家具、艺术品摆设,还有一酒柜远看过去就价格不菲的高档红酒。
越看,越感慨,心想或许这些就是陆瑶琳今天下地狱的原因,因为当个普通正直的律师,再怎么能干,应该都没办法赚齐这屋子好东西。
突然闻到空气里有一丝微弱的、奇异的肉香,像是厨房炉灶上炖了什么肉但又没炖透的样子,我想辨辨清楚所以更加用力地吸一口气,却又闻不见了,心想大概是错觉,或者是别的地方飘来的。
北阳台的落地窗户大开着,外面什么味都有可能飘进来。
161、不知道在耍什么花枪()
付宇新早就在现场了,我看见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眼神有点虚弱,没朝我看,转了一圈以后走到沙发旁站定,嘴唇没有血色,脸上也有点发灰,状态很糟糕。
看着付宇新的样子,我稍微走了下神。
他身上常年都有淡淡的古龙水香味,以前觉得他日子过得精致,各方各面都讲究,现在想来,他纯粹只是用来遮自己的体味吧。
寄生人都有特殊的药香体味。
我真的很想知道,所谓的寄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除了会因为黎绪身上那种体香引发杀心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和普通人不同。
而且我想,有这种好奇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吧,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那些专家应该比我更好奇吧?他们怎么就没把付宇新弄去做研究?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吗?我可不相信。
回忆当时和常坤对话,他表情里的严肃和语气里的庄严,以及一再一再要求我对他告诉我的每一个字保密等各种情况,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无比复杂又疯狂的故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有个警员走到付宇新面前跟他汇报说哪里哪里哪里采集到指纹,说着话还往酒柜旁边指了指,说电话机上也采集到。然后又说卫生间的洗脸台上有个刚用过不久的红酒杯,杯壁上留有明显唇印和残余唾液,都已经加急送回实验室做鉴定和对比了,另外还安排了杨文烁以前的同事到局里去听之前那通报警电话的录音做声音辨识。
留下了指纹,留下了能提取dna的唾沫,用受害人家中的电话报警留下声纹,还有监控录象。
一样一样,都是死证。
很明显,杨文烁这是在花尽心思穷尽力量坐实自己的杀人罪行,再结合留在之前那几桩命案现场的各样证据,可以断定,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
也就是陆秉良老先生所说的“以身殉业”的意思。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问题,觉得不对劲,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却又完全看不懂他们到底在耍哪门子花腔。
复仇计划如此庞大周密,历时久远,精心策划,还用上了超出常规甚至逆科学的手段,临了临了却发展到这么个颓丧地步。
这案子,神话一样开始,却马上要落个笑话样的收场。
太不可思议了,根本不合常理。
里面第一轮取证结束,出来好几个鉴证人员,一个个都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没有表情。
老懒站在电视机旁边懒洋洋地朝我招了下手。
我深吸口气,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去,漫不经心看了付宇新一眼。他还站在沙发边发怔,失了半个魂魄似的,很不在状态。
我走到卫生间里,直面其实早就了然于胸的死亡画面,并且终于明白刚才站在外面时闻到的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肉香味是怎么回事情。
陆瑶琳是被莲蓬里面洒下来的热水活活烫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溺死的,尸体的皮肉都已经有一两分烫熟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世界上千千万万种死法里面会有这样一种,而且还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尸体以一种过份扭曲的姿态躺在浴缸里,是临死前身体所感觉到的疼痛释放全部的潜能以致几处关节扩张到了正常情况下无法做到的状况,看上去真的非常恐怖。
和前面几桩命案的基本情况差不多,死者的手脚都被麻绿色粗尼龙绳死死捆绑着,大半条毛巾塞进嘴巴里面,把脸撑得像个过度充气的汽球,眼睛大睁,眼珠子暴突,几乎认不出活着时候的容貌。
旁边站着个分局的警察,是最早赶到现场的警察之一,目光在我和老懒之间来回流连几秒钟,心里认定我级别比老懒高,便急着表功样凑过来,汇报说他刚赶到的时候,大门是开着的,卫生间里的莲蓬也开着,一直喷洒热水,满屋子都是水蒸气,水从浴缸里漫出来,卫生间的地砖都是湿的,凶手从卫生间里走出去的湿脚印还留在客厅的地毯上,他第一时间拿了参照物放在脚印边然后用手机拍了照片。
说到这里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大概是想等我一句夸奖的话,可我就是一平常百姓,哪轮得到表扬他,所以只好盯着浴缸里的尸体不说话,只深沉地点点头表示我有在听他说话。
那警察也不觉得尴尬,情绪还是很高昂,马上接着告诉我说他刚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音响开着,声音很大,放的是外文歌。
他说着话,往旁边走了一步,指着洗脸台说:“这里本来有个高脚酒杯,里面的红酒还剩了一点,刚刚鉴证组的人拿走了。”
另外还有很多情况,比如门和窗都没有强行损坏的痕迹,也没有丢失贵重物品,死者装了两万元现金的lv包就扔在沙发上;客厅里面虽然收拾过但还是看得出曾发生过打斗,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有两处不明显的血迹,刚刚法医初步验尸的结论里并没有外伤,所以这几处血迹应该是凶手留下的,鉴证科的人已经把血液样本提走了。
那警察一边描述实际的情况一边也开始进行分析,说凶手肯定是死者的熟人,死者自己开门让对方进来,两个人在客厅里说什么事情结果话不投机大打出手,起先是死者占上风,把凶手打出了血,但很快又被凶手反转过来,凶手用绳子勒住受害人的脖子直到她不能反抗,然后捆绑好弄进浴缸里。
他说着,指指尸体脖子上的粗尼龙绳造成的暗紫色勒痕,说他最初以为那就是死因,但法医说死者眼睛里没有出血点,勒痕不是太深,身体表皮的烫伤也是死前造成的,口鼻附近有白色泡沫什么的,认为溺死的可能性很大,具体原因要等解剖结果。
我只是听,不插嘴,心想这警察对“上帝之手”案情完全不了解,根本就当成了一桩平常的凶杀案在侦查和思考,不过能力还是蛮强的。
描述完上面那些以后,那警察若有所思地得出一个结论说:“应该是冲动型杀人,凶手本来肯定没打算要杀她,只是谈什么事情谈不拢才打起来,打斗中受害人出手太狠,将凶手打出了血,凶手才一怒之下决定把她弄死。”
单从现场本身分析,确实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我淡淡一笑,看他一眼,不响,静默着走到外面客厅里,走到餐厅里面,然后是主卧、主卧里的卫生间、衣帽间、书房、次卧、阳台
两百多平的房子,满堂高档家具,不管是硬装还是软装,都品位非凡,这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女人的住处,也必定是个为了享受生活而竭尽所能甚至不择手段的人。
我调动全部的神经和感官能力来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线索。任何事情,任何再微小的细节,只要发生过、存在过,就会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举个简单明了的例子来说,就如同眼前有一场浓得化不开的雾,你伸出手指划一下,空气里就会留下手指划过的轨迹,只是很难抓住,需要全神贯注。
我把自己定位在杨文烁的角色上,走到外面,按门铃,再按一遍门铃,再按一遍。并不是不耐烦,只是觉得连续按那个铃叮咚叮咚很有趣。然后门开了,陆瑶琳穿着睡袍站在那里,怒气冲冲。
这是一次没有事先约定好的见面,杨文烁是不速之客,陆瑶琳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生气,但到底还是让她进去了,她随手反锁上门,换好鞋,走到客厅的茶几旁。两个人站着说话,说啊说啊
我仔细查看客厅里面的情况,确实有些痕迹看上去像是曾发生打斗过,比如从地毯上的印痕可以看出茶几的位置被移动过;茶几上原本该是一套的汝窑茶具少了最主要的壶;窗帘被扯脱了两个钩;茶几旁边的地毯上有两处血迹,呈垂直滴溅的形状。
法医说死者身上没有出血口,这几处血迹应该是凶手的。
粗浅看过去,的确会得出刚才那个警察得出的结论,但不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觉得这里曾发生过打斗,空气里完全不存在打斗过的气息,我能感觉到的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袭击:杨文烁趁陆瑶琳不备,突然袭击了她,用事先准备好的尼龙绳勒住她的脖子,陆瑶琳受袭的当下扯住窗帘,一把扯脱掉两个钩。
我跟着现场的痕迹走,仔细观察,还原出当时的情形:陆瑶琳受袭以后挣扎得厉害,很努力地反抗,她体格强壮,力气很大,相比之下杨文烁非常弱,以至于不得不坐到地上使用全身的力气勒紧手里的绳子,可纵使这样也制不服,被陆瑶琳挣脱了。
挣脱以后,陆瑶琳试图反击,爬到茶机边抓起汝窑茶壶想砸,离她最近以她当时的力气能抓得起来当武器使的东西也只有茶壶了,可惜没能伤到杨文烁,估计根本就没有砸准,落在别处碎掉了,杨文烁抓住这个空档又把绳子绕到了她脖子上,这回陆瑶琳没机会了,一点点瘫软下去
162、没来由的血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命案离现在并没有过去很久,但客厅里面留下的关于她们打斗的气息却非常薄弱,我基本是根据现场的血迹、窗帘、家具被移动过的位置来构建当时发生的状况,在虚幻里复原,而不是通过我的感觉。
虽然案件是从杨文烁发起的单方面突袭开始的,但两个人在气力上好像也跟打斗差不多,杨文烁的体质太弱,弱得差点把这桩案子搞砸掉。她来之前就应该考虑到自己可能不是陆瑶林的对手,可还是义无反顾单枪匹马地来了,到底为什么?
哪怕自己累得几乎死掉,杨文烁也还得硬撑着继续,得赶在陆瑶琳从窒息中缓过劲来之前处理好接下去的事,把她的两只手绑住,把两只脚也绑住,然后拖到卫生间里去。我根据痕迹线索和想象重建不久前发生在这屋子里的一切,杨文烁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终于把陆瑶琳搬进浴缸里,这时候她醒了,惊恐万分,失声尖叫,杨文烁随手抓过一条毛巾就往她嘴里塞,然后靠着浴缸壁坐在地板上休息,大口大口喘气,不时扭过脸去看一眼陆瑶琳,唇角带着残忍尖刻的笑意,目光冰寒。
我感觉到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个命案现场没有仇恨气息,和其它那些现场不一样,这里只有疯狂的、变态的杀戮,却没有复仇的因素。
杨文烁终于把气喘匀把体力恢复些以后,并没有急着杀人。她可能和陆瑶琳说了什么,比如让她想想她这一辈子做过多少缺德事之类的。然后慢慢走到外面客厅里,将刚才打斗中弄乱的家具收拾回原位,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扔进垃圾桶,从冰箱里拿了点喝的,打开电视坐进沙发里休息,也许还睡了一觉。
时间也是问题。
杨文烁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昨天晚上吗?不对,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够她用。前面几个被害人在死亡之前都失踪过三天左右,那是凶手用来进行“灵魂转移”和最终审判所必须用到的时间,所以杨文烁可能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在这房子里了。
我像从梦里醒来一样,目光灼灼地瞪住正好站在我眼前的付宇新,他的神情阴戾,全身弥散着消极的气息。
我问他有没有派人到律师事务所那边查过。
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去过,陆瑶琳的领导说她一个星期前突然要求休年假,很着急地将手里的案子移交给别人然后就休假去了,没有说去哪里,或跟谁去。”
我点点头,再问他刘毅民查监控录象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回来。
他说:“还没回来,不知道情况。”
我马上给刘毅民打电话,他说他还在物业管理处看监控录象,凶手从房子里走出去的镜头已经找到了,是今天上午八点三十二分,也就是说,杨文烁打完那通报警电话以后就离开了。
刘毅民说视频显示凶手从陆瑶琳的房子里出去时,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下楼以后扔在花坛旁边的垃圾桶里,已经派人找出来检查了,里面是些生活垃圾、一只汝窑茶壶的碎片,还有一些带血的餐巾纸,刚刚送到实验室去做检测,估计跟客厅地毯上的血液是一样的。
然后他说他还没找到凶手进入房子的录象,从昨天下午一点的录象开始加速看,看到凌晨两点都没发现。
我急急地打断,叫他往三天前四天前五天前甚至一周前找。
杨文烁在这屋子里呆了有好几天,我非要找到那段录象看见她进来时的样子才行,穿着打扮和动作表情。
非看不可。
我觉得我以前对她的看法好像有哪里出错了。
而且好像错得很离谱。
这个命案现场没有任何“上帝”的悲悯意味,只有冷漠残酷又血腥的杀戮。
我正想得乱,厨房里突然跑出来个鉴证科的女警员,带着白手套,拿着张透明的纸纹膜,很激动地、张牙舞爪地跟付宇新说:“我让他们拿了杨文烁的指纹过来,然后一处一处进行手工对比,发现这套房子里到处都是杨文烁的指纹,客厅里、卧室里、书房里、厨房里、卫生间里、阳台上,到处都是,床头柜、衣橱把手、洗衣机、冰箱、电脑键盘和鼠标,所有地方都扫出她的指纹,感觉就好像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