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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老太婆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两只手用力地抓住床单,像是害怕说了这些事以后,女鬼就会来找她一样艰难。
黎绪当然不可能让她在这里中断,所以连着催了两遍叫她继续。
她又犹豫了一阵,才终于继续讲。
354、黎绪重回陈家坞()
戚老太婆接着讲七十年前的故事,说最后那天晚上,那个可怜的女人撕下了自己整张脸皮,用手指沾着血在地主家的外墙上写了一行字,具体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肯定是迟早有天要回来报仇,杀光全村之类的话。
留下那墙字后,陈家可怜的小妾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主家的人对外宣称她死了,抬了一大一小两具棺材葬在了槐树林里,谁都知道大的棺材里只有几件旧衣物和一把头发,根本没有尸体,但想也知道,都病成那样了,肯定是活不成了的,大概死在山里哪个地方被野兽给吃掉了。
戚老太婆说这些事情是她到陈家坞探望姐姐时,听她姐姐的婆婆和村里另外几个老人讲的。
乔兰香自己倒是没说过那件事,按理她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她七岁那年就被送到陈家坞当童养媳,村子里的事情应该很清楚,况且地主家的事情那么大那么可怕,想不知道都不行。
但乔兰香就是没跟她说过什么。
故事到此为止。
但戚老太婆出乎黎绪意料地另外又补充了一点信息。
她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也都是听人家讲的,我姐姐要是还活着的话你们可以去问她,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我姐姐虽然脾气暴躁点,性格急点,但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心地善,见不得别人吃苦受罪,地主家把那个可怜的女人赶出来以后,我姐姐给她送过好几次吃的穿的,她是全村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所以就算她活到现在,也不用害怕女鬼害她。我姐姐当年是正经生病死的,跟女鬼没关系,地主家那个小妾不会害她。”
戚老太婆提到她姐姐,用的都是过去式,也就是说,她心里十分十分肯定真正的乔兰香已经死了,现在那个不是。既然妹妹能够那么肯定,旁人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所以黎绪觉得接下去要做的,除了找出连环命案的凶手以外,还得证明乔兰香不是乔兰香。
不管乔兰香的死而复生跟命案有没有关系,她都已经挑起黎绪最强烈的好奇神筋了,非弄明白不可。
可她当年到底没能完全达成目的。
四年以后的现在,黎绪和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乔兰香面对面坐在我家二楼书房里回顾着往事,黎绪说她虽然已经知道如今的乔兰香大概是谁,但还是没有弄明白那个变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说“潘多拉官能异变综合症研究中心”里面几百号专家都在研究这个惊世骇俗的课题,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她的身体到底是怎样被另外一个灵魂给占领的。
见过戚老太婆以后,黎绪拜托何志秦派人想办法查查陈乔斌从前在支岐镇中学教书的过往,要尽快。
何志秦立刻着人去办。
然后,她搭何志秦的车回到陈家坞,付宇新站在办事处的门口等她,披满一身阳光,带着温暖的笑,像电影明星那样款款迎来,并且用力地抱她。她说后来的很多个晚上,她都梦见那天的付宇新,每一幕画面,每一处细节,他抱住她的时候,把脸埋在她披散的长发里深深深深地呼吸,简直就想醉死在她头发的香气里一样,虽然他什么都闻不见。
黎绪没有时间休息,进了办事处的大门便一头扎进工作里,先查看槐树林里两座坟的挖掘工作材料。
原来常坤他们请来了考古专家做援助,用技术将两块墓碑上的文字作了复原处理,都十分简陋,一块是:妾陈金紫玉之墓,丙子年秋。连个落款都没有。比较起来另一块稍微好一点:儿陈存之墓,丙子年秋,父陈良立。
如戚老太婆所言,小妾陈金紫玉的坟是空的,她儿子的坟里确实有婴孩的遗骨。这对母子就是陈家祠堂里面找到的那本族谱中两个用朱砂笔划掉的名字,就因为他们死得太惨,不能入祖坟,连名字都不能留在族谱上,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规矩。
局里提请了美国最先进的技术,从婴儿骨骸的骨髓和牙髓中提取到dna样本,经过对比,确定跟几处命案现场都出现的那些头发的主人,属母子关系。也就是说命案现场又长又黑又直的那些头发,是陈金紫玉的,发囊里面验出蓝灰病毒,加上全身血疙瘩,脸皮被撕下这些病症描述,以及照片上的鬼影,各人听见的哭声等情况分析,可以确信陈金紫玉当年感染的是蓝灰病,但她奇迹般幸存下来并一直活到了今天。
她是那种疾病百分之二的幸存奇迹之一。
蓝灰病的另外一个民间俗称也叫“鬼撕脸”,想刚刚,戚老太婆就是这样说的,她消失前的那天晚上,撕下自己的脸皮,用手指蘸着脸上的血在地主家的院墙上写了要报仇的血字。
那夜以后,陈金紫玉就不见了,戚老太婆说她可能死在外面尸体被野兽吃掉了但仅仅是个猜测而己,她可能根本没死,而是无意间找到了墓葬的入口从此在里面生活,只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或者晚上的时候才出来寻找食物并到槐树林里哭一哭儿子,这就是多年来陈家坞闹鬼的真相。
这样一通整理下来,似乎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但更诡异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如果陈金紫玉真的没死,就算她嫁入地主家时只十五六岁,如今七十多年时间过去,她怎么的也该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了,可那天晚上槐树林里的哭声真真切切是年轻女人的哭声,不可能听错记错的。
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哭得出那么年轻的声音?
黎绪解释不了。
因病脱落的头发可能重新再长出来,长到像梁玉米看见的那样又长又黑披到腰里遮住整张脸,但是声音要怎么重新再年轻过?
那时候的黎绪还太单纯,被教科书和所谓的真理灌输了三十年,自然不会相信逆科学逆天理的事情,所以后来才会那样瞠目结舌。
至于另外那具成年男子的尸体是大约六个月前被人埋下去的,至死原因是利器重击导致颅骨碎裂当场死亡,身份不明。
这件案子,黎绪草草看了几眼验尸报告就扔给了何志秦,叫他从于国栋的儿子于海身上下功夫,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活着的人知道这个真相的话,估计只有于海了。
何志秦半信半疑打电话回局里面安排人手,在黎绪这里没有多问什么,这也是习惯了,因为黎绪不会下完全没有把握的指令,她说找于海,肯定有她的道理在。
不过常坤他们也刚刚从白米兰和陈乔斌口中问出半年前确实有个陌生登山客到村里来过,在村长家借宿,住了好几天,之后没打招呼就走了。常坤他们也怀疑是于国栋因为某些冲突杀了他然后埋尸槐树林。
黎绪再结合前后的事情一想,说这样一来,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于国栋死得那么惨了,陈金紫玉突然得知于国栋把一具陌生人的尸体埋在她儿子的坟里,在旧时人的意识里,差不多就是滔天的仇恨了,从某些方面去想,大卸八块可以理解。
常坤对此表示不同意,那具尸体埋了有六个月之久,除了凶手之外估计谁也不知道,陈金紫玉能从哪里得知?
黎绪又仔细地想啊想啊想啊,拧眉咬牙,抬起一根手指往半空指了指说:“去查于国栋家电话的通话记录,看他死前跟谁通过时间比较长的电话。如果他在电话里说的话被陈金紫玉听见了呢?你们知道的,于国栋卧室外面那条路是从古井到槐树林的必经之路。”
所以,何志秦马上又安排人去电信公司查于国栋的通话记录。没有猜错的话他死前应该跟他的儿子于海通过电话,讲起关于墓葬的事情,因为于国栋意识到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找到什么宝藏,得拉儿子入伙。他势必把杀登山客昧下盗墓资料的事告诉了儿子,所以那天于海回村里收拾遗物时神色不对劲,因为遗物中缺失了一件很重要又不能开口问警察的东西——他父亲提过的盗墓材料,他找不到是因为被楼明江拿走了。
是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陈金紫玉杀了于国栋,这点基本不用再怀疑,至于另外那些命案,黎绪不认为跟她有关系。
在黎绪的判断里,戚老太婆讲的复仇论根本不成立,如果她七十多年前有能力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取走地主家上上下下二十二条人命,连尸体都不留,那么,她也一定有能力在那时就杀光村里所有的人,作为他们无情驱赶她、厌弃她、不对她抱有半点同情心的复仇,可她没有这样做,所以,地主家的命案是不是她做的另说,至少她肯定没有杀别的村民,那就没道理事隔七十多年以后突然再来杀,这样复仇实在太扯淡了点,何况还有田明和程莉莉两个记者的死,陈金紫玉没有杀他们的理由,更没有杀他们的时机。
所以,在这点上,戚老太婆一定是错的。
355、第二本族谱()
大家正在埋头考虑陈金紫玉和地主家的故事,分析那些事和现在的案件到底有什么联系时,局里突然派了辆加急的车上山,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厚厚一本陈家族谱。
这是第二本陈家族谱。
之前在摆着空棺的陈家祠堂里,在牌位下面,他们发现过一本陈旧泛黄的陈家族谱,现在又突然冒出了另外一本。
他们立刻把新送来这本跟之前从祠堂里面找到的那本族谱作了对比,从纸质、泛黄程度、装订方式甚至笔迹等各个角度入手,发现大部分都一样,可见是同一个人誊录的。
除了一处区别。
匿名送到公安局的这份陈家族谱里面,没有抹除陈金紫玉和陈存的名字,它们就在那儿,跟其它的名字排在一起,正正当当是陈家的成员,大概是誊录和保管这个备份的人没忍心划去。
包裹里还有一些笔记,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通篇繁体字,一页一页用线装订成薄薄的一册,纸页已经卷边,但仍旧看得出来是被悉心收藏至今的。
上面记录了地主陈良左大约三年里面发生的一些比较重大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戚老太婆说的那些,大少爷陈良娶了米商的女儿为妻之后又纳了两个妾,其中一个就是戏子陈金紫玉,正妻无所出两个妾倒是很快有了孩子,二房生了个女儿陈金紫玉生的是儿子,嫉妒惹起风波,二房奶奶在陈金紫玉的粥里下毒,把她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被陈家驱逐,之后下落不明。
这本族谱和这些用繁体字写的材料是一个早就搬下山住的陈家坞村民用匿名方式寄到局里去的,局里已经请专家鉴定过,确属几十年前的旧物,所以可信度应该很高。
也就是说,这几页纸上记录的,要比那个脑袋时常发昏的戚老太婆讲的故事可靠许多,戚老太婆年事挺高,已经有点糊涂,况且人的记忆会出错,再加上她的那些故事也都是听别人的闲话听来的,因此黎绪很直接就愿意相信这几页旧纸上的记录。
这也就是说,当年坑害陈金紫玉的,并不是陈家的大奶奶,而是和陈金紫玉地位差不多的二奶奶。
这好像没什么太大关系,谁害都是害,反正陈金紫玉被害得很惨这点没有弄错。
戚老太婆讲故事的时候,没有说明毒药来源,但这几页纸上却明明白白写了出来,二奶奶对陈金氏下的毒是从本村一个有名的巫医手中重金购买而得。
除这些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新鲜信息,不过,局里很快追踪到了那个匿名寄包裹的人并把他带上了山,这也是黎绪强烈要求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希望能跟这个悉心保管陈家族谱的村民当面聊一聊。她觉得这里面有一层敬重的意思,不管是谁,能替别人家把族谱保管这么多年,都值得敬重。
那个村民不肯进村,只同意在村口跟警察谈谈,是个很早之前就举家搬到城里去生活的中年人,包裹里的东西他太爷爷留下的遗物,他太爷爷曾经是地主家的帮工,因为有点文化,做的都是理账之类的事情,可能也参与过修族谱,至少是他誊录的,字迹不会错。
黎绪需要更多的信息,慢慢引导着这个因为看到新闻而特地将太爷爷遗物送到公安局的中年男人回忆所有他爷爷说起过的关于陈家坞的人和事,男人确实想起了一些,关于笔记里面说的那个巫医,他太爷爷是认识的,说他非常厉害,能治百病,名气很大,方圆几十个村庄的村民有什么病痛都来找他治,大多都能治好,所以有人管他叫半仙。据说好像还懂一些邪术,能救人也能害人,反正听起来很了不得。笔记上面记载说陈家的二老婆给小老婆汤里下的毒药就是问那个巫医买的。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一句话。
中年男人说:“那个巫医姓白,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他的重孙女我还认得的,小的时候放暑假来村里,跟她一起玩过,叫白米兰。”
在场所有听见这个名字的人,都觉耳膜震了一震,有点发麻的感觉,如果说前面那些是当传说在听的话,这会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分析和判断了,因为传说突然和现实接了轨,把一个他们熟悉的人物牵扯了进去。
万万想不到,那个柔弱又爱笑的年轻女人,会以这样的形式,把村庄里一段久远得像传说样的往事,接进了现实里。
中年男人探头往村子里面看了一眼,想问什么最后又把问题咽了回去,黎绪猜他大概是想打听白米兰的下落又觉得跟警察打听不合适,所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
中年男人说他太爷爷讲过白米兰的太爷爷也就是那个巫医造房子的事情,工程大得吓死人,从外面请来很多工匠到后面山里采来一大块一大块的石头把地基砌高整整三米,再有钱的人家也没见过这种造法的。后来他们家失过一次火,几进房子烧得一点不剩,倒是因为地基特别高,所以没有影响到周围的人家,大火过后白米兰的爷爷在原地基上重新造了房子,那个巫医好像就是被那场大火烧死的,村里有人说是报应。
把中年男人送走以后,常坤带着石玲去白米兰家,想着不管能问出点什么都是好的,因为眼前反正已经一团乱麻乱到不能再乱了。首先,剩余的六个村民中肯定有一个是连环命案的凶手;其次,还有一只可能躲藏在荒井里的女鬼;另外,槐树林里那具男尸的情况还不明朗。如今又冒出个医术高明还懂邪术的巫医,简直就是一锅乱炖。
黎绪和付宇新哪都没去,留在办事处埋头研究案情,他们挨个分析了剩余村民,还是各自坚持原先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