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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困得越久,风险就会越高,杀人成本也会增高。
我一直立足于仇杀的视角在看这几桩案子,到这里突然有点动摇起来,真的为报仇而杀人的话,有必要将对方囚禁三天吗?事先安排好一切然后掳劫到人就动手完事赶紧脱身才是复仇的常规程序不是吗?
所以,这三天的时间,到底是为什么?
付宇新在阳台上讲电话,语气很不好,我转身看了一下,他脸色更不好。竖耳朵听几句,明显是在跟上级领导对话,解释这几桩案子的难度有多大,全局的警察都在超负荷运转什么什么的。
我听着,朝白亚丰叹气,跟他说:“你以为升官是多好的事?上面的狂轰滥炸软磨硬逼都得受着。”
白亚丰听完,很不服气地朝我翻个白眼,指着坐在沙发里面喝啤酒的谭仲夏说:“他就不用顶。”
呵呵,我还真无言以对。
谭仲夏理都不理睬白亚丰一下,只盯着我看,突然问过来个与案情完全无关的问题。
他指指东面的墙,又指指西面的墙,问我:“两边都是展示墙,为什么只这一面钉了资料,那面全部空着?”
我没好气地回答:“这边够用就都往这边钉,省得找点什么还要两头跑。”
看他的表情,好像接受这个解释,又好像又不接受,有点阴阳怪气。过了一会,他望着空着的那面墙,慢悠悠地说:“但那上面,有钉子的痕迹,很多。”
我漫不经心回答:“那是因为之前研究别的案子时钉过材料。”
他点点头,把目光移到我脸上,然后,移到我身后墙壁角落里那几只用胶带封住的箱子上。
我清晰地感觉到我耳朵后面有根筋跳了跳,严重提醒我从此以后,防火、防盗、防谭仲夏!
见他目光流连在几只箱子上不肯撤,我只好装得很轻描淡写解释一句:“之前问付队长要来的几桩没侦破的旧悬案卷宗,闲来没事的时候就研究研究。有新案来,旧案就先撤下了。”
他点点头,似乎接受这个说法。
但我心里清楚,他只是表面接受。
我赶紧扯开话题,问白亚丰有没有调查过这三个死者之间的关系,他们互相认不认识对方,或者三个人有没有共同认识的人,或者有没有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去过同一个地方,再或者有没有共同参与过某件事情之类的。
白亚丰摇头,一个劲猛摇头,说:“查过了,没有,到目前为止没发现三个人有什么关联,现在刘毅民还在查。”
谭仲夏插嘴说:“‘七刀案’的死者郁敏,以前主要都在梁宝市活动,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乾州市,而且好像是刚刚抵达就被凶手掳走了。而‘开膛案’的死者生前压根没去过梁宝市,平日涉足的范围也跟郁敏没任何共同处,至少这两个人有交集的可能性非常小。”
如果没有交集,就是随机选择杀害对象?
无差别谋杀,真的可能吗?
这样一来困难又大出几重,因为根本没办法从受害人的交际圈子缩小凶嫌的范围。
无杀别谋杀连环案是存在的,但我不认为眼下这起是这种情况,可诸多疑点解不开,怎么想都白搭。
突然有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嘴的感觉。
大家都已经吃饱喝足,小海在收拾半桌狼籍,白亚丰帮她,并且一声递一声地套着近乎。他说嗨,我叫白亚丰,你叫什么?他说嗨,你胖胖的挺可爱我能管你叫胖子吗?又说嗨,你以后就住在妮儿这里不回花桥镇去了是吧?接着又是一声嗨
小海死活就是不肯搭理他。
然后白亚丰有点绝望了,跳着脚叫:“唉哟我去,好傲骄一枚胖子!”
小海提着垃圾下楼,我狠瞪白亚丰一眼,警告她不许叫人家胖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以后挺委屈的,说:“唉呀我没有歧视她胖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叫胖子亲切啊!”
我骂:“人家跟你熟么你就跟人乱亲切?!”
他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我没功夫跟他多扯,转回身面向墙壁站定,一张照片一张照片看过去。我喜欢看照片,不喜欢看文字材料。尸体会说话,照片会说话,文字材料上那些废话让白亚丰他们阐述就行。
谭仲夏也站起身,往前迈两小步,和我并肩站着,跟我一样,扫视钉在墙上的照片,仔细地看,认真地看,仿佛这样就能把凶手看出来一样。我们离得如此之近,我几乎能闻到他呼吸里面裹挟出的啤酒香气,还能感觉到他有满腹与案件本身无关的问题想问我,却是强忍着不问。
看了好一会,他突然皱着眉毛用一种很糊涂的语气问我:“你到底是以什么顺序在排这些照片?明显不是时间顺序,也不是位置顺序,连三桩命案的前后顺序都不是。”
我说:“随便排的,没顺序。”
他咬了下牙,说:“你这是逼死强迫症的节奏。”
我说:“嗯,我没有那种贱毛病,所以可以随便排。你知道吗,按顺序排有按顺序排的好处,随便排也有随便排的好处。随便排能看到很多按顺序排看不到的东西。”
他扭过脸来看我:“哦?你看出什么了?”
我扁着嘴摇头:“暂时还没有。”
他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付宇新讲完电话走进来,拿起水要喝,还没喝到,手机又响,这回是正在加班的刘毅民打来的,说刚刚收到“七刀案”死者郁敏的手机通话记录单,其中一通电话是失踪前一天订火车票的,订了一张从梁宝市到乾州市的火车票,下午三点的班次。
付宇新立刻吩咐他去查两边火车站的监控录象,看看郁敏是独自一人来乾州还是有人同行,或者有没有谁接送。
我凑到付宇新脸旁冲手机补了一句:“顺便查查郁敏手机通话记录上最后几通电话都是打给哪些人的。”
付宇新挂掉电话,喝了几口水,匆匆忙忙要走,让谭仲夏留下来跟我头脑风暴,解析案情,最好能尽快有突破。又嘱咐白亚丰做好后勤保障,要水给水要肉给肉缺什么补什么不能有半点怠慢。
说完下楼,又嘱了小海几句话。
小海把他送到铁门外面。
35、唇来齿往、剑拔驽张()
白亚丰对付宇新的安排很不服气,嘟着嘴看我,意思是他可以干些比后勤更重要的事。
我不理他,马上跟谭仲夏开始对案件进行头脑风暴,说了没几句就发现我们的立场完全两样。
虽然有疑点,但我还跟之前一样,认为是仇杀。
而他也仍旧持他之前的观点,认为是反社会人格团伙作案。
我试图以古今中国多起连环命案作为例子反驳他的观点,想让他相信反社会人格极少会团伙作案,比如“约克郡屠夫”,比如“杀人小丑”,等等等等。可他也以例子来反驳我的观点,说极少不等于没有,比如“日落大道雌雄杀手”、“曼森家族”。
他还说越是超出常规的例子,越有其超出常规的狡猾处,美国fbi统计出来的数字说百分之九十八的连环凶手都是男性,女性只占百分之二,甚至还不到。但偏就是这少数的部分,会犯下让人膛目结舌难以下手侦查的案件,比如那个著名的黑寡妇冈尼斯。
我发现我说不过他。
他不仅用宽泛的理论知识和例子打压我,还把眼前案件的疑点拎出来作了有利于他论断的补充,比如“砸头案”的简单粗暴和“七刀案”的细致完全属于两种气质的凶手,这里面没有任何证据或线索支持我的“复仇论”。
这时白亚丰突然跟个小学生似的举手,表示有问题要问。
我因为还是很坚定自己的看法,但又说不过谭仲夏,所以心里有点窝火,看见白亚丰那副猥猥琐琐有话不敢说的样就来气,很不耐烦地叫他有什么就赶紧问。
他嘴一张牙一碰,一本正经吐出个无聊到爆的问题:“为什么女性连环凶手那么少?”
我被这问题噎了一下,翻两个白眼,懒得理他。
谭仲夏倒是认真,喝口茶,转过脸,正正经经回答白亚丰说:“你想,女人天生嘴碎,心里藏不住事,平常随便做点什么都非得跟人家说才高兴,何况杀人这么大的事!她杀了第一个,扭头告诉别人,一传十十传百,还没来得及杀第二个呢,警察就把她逮了,怎么可能犯得了连环案嘛!”
他回答完,立刻又扭过脸来继续跟我讨论案情,把白亚丰不尴不尬不温不热晾在那里,晾出一脸白痴表情。
谭仲夏认为被害人死前的那三天,是凶手定下的“审判日”。凶手用三天的时间来审判他们认为有罪行的死者,卖淫、偷盗贩卖婴儿的女人;坑蒙拐骗草菅人命的包工头;露阴癖和试图猥亵自己亲生女儿甚至很可能已经得偿所愿的变态狂。这些行径在把自己当成了上帝的凶手眼里,条条都是死罪。他们用三天时间用来审判然后才执行死刑。
然而我也有可以反驳的说法。
一般来说,反社会人格的连环凶手,他,或者她,或者他们,在犯案的时候会有一定的模式,比如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或者特别的凶器,再不然就是从死者身上取走点什么或者在命案现场留下些什么以便让人知道这些案子是同一个人所为,比如“榔头杀人魔”是指那个凶手在犯他每一桩案件时使用的凶器都是榔头,而“海湾变态”是用弃尸地来指代,凶手把他杀的每个人都肢解成碎片用旅行箱装了扔在固定的海湾,再还有“扑克小丑”是指凶手在每个杀人现场都留下一张扑克牌。
而我们手里的三桩案子并没有一样可以用来给它们下定义的典型特质。
这三个受害人虽然都死得极惨,但死法各不相同。虽然死前都被捆绑,但捆绑用的材料也都不同,绳结也没什么特殊的。现场虽然留下很多七零八碎的线索,但并没有与案件无关可以用来作标识的记号。
这是一部分原因。
再者,我认为,反社会人格的连环凶手,智商一般都是比较高的,想想看就知道了,智商低的犯一两桩案子就被逮住了,哪有机会继续犯案。只有那些智商高、情商高、心思密、耐性好的人,才能屡屡犯案甚至还能逃脱法网,他们行动利落、高效、干净,在某些方面有变态和病态的讲究。但眼下的三桩案子,除“七刀案”扎七刀全部避开主动脉这点看上去稍微有点技术含量以外,其余几桩都野蛮粗暴到极致了。
这些是我的看法。
谭仲夏突然摇头,说:“不是所有人都有强迫症的。”
我噎了一下,突然觉得,他这话,意味好深长。几分钟前,我才说过我没有强迫症的话,马上,他把这话当颗球样踢回来了。
他是说,不是每个连环凶手都像我以为的那样,对命案特别讲究,会有固定的模式,也许就有那么些人没这种贱毛病,他们随心所欲,乱七八糟,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呢?就像我往墙上钉照片的行为一样,完全不按顺序。
他这话,该不会有别的意思在里头吧?
他该不会有怀疑我是凶手的意思吧?
真要这样想的话,他疯了不成?
我朝他看过去,他却没看我,神情很简单,似乎没我想的那层意思。
然后我们唇来齿往你一言我一语又争论了好些时间,白亚丰站在旁边像个傻瓜一样看来看去,谁说话看谁,脑袋扭来扭去,就像在看乒乓球比赛一样。
等我们终于停下不吵你瞪我我瞪你时,他又再次弱弱地举起一只手表示要发言,这回谁也不理睬他,还是你瞪我我瞪你,各自心里都拧着股子劲。
白亚丰觉察不出空气里面有古怪的味道,自顾自发问,问我们这么争来争去的意义在哪里,反社会人格团伙作案也好复仇者联盟作案也好,争明白了又怎么样,想破案还是得看现场证据不是吗。
我坐下,暂时撇开谭仲夏不理,回答白亚丰说:“很有必要。复仇杀人的话,杀害对象的目标是非常明确的,跟谁有仇就杀谁,与别人无关。我们也就能从死者的人际关系中进行排查。但如果像谭副队长说的是反社会人格将自己扮演成上帝角色进行的系列性连环凶杀,目标就不确定了,任何一个品行不端的、在凶手眼里有罪的人都有可能被杀,我们也无法从死者本身来进行排查,除非凶手自己露出马脚,否则很难抓得住,得从外部去查,邪教组织啊,特别嗜好俱乐部啊,之类的。”
白亚丰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
我不要他懂,我只是借跟他说话的空档缓一缓,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谭仲夏在有意无意地给我施加压力。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说的话,他似乎轻描淡写地提出的问题,他明里或者暗里打量我的目光,全都带着迷惑、探询和叫人很不爽的质疑。
恐怕他真的是把我当成凶手嫌疑人了呵,仔细想想,故意接近警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勘查惨不忍睹的“开膛案”凶杀现场,符合反社会人格对警察的挑衅性行为特征,还有遗留在“七刀案”现场那件女士披风,仔细想想,好像正好是我的尺码。
我的三叉神经又开始痛了。
这时,小海突然走进来,用托盘端了四杯茶,每人一杯,白亚丰也有份。
白亚丰接过茶的时候,恭敬得像个太监,就差给小海下跪谢恩了。他想讨她的好,以弥补之前嘴贱说的那些得罪人的话,可小海不领情。
她是个对什么都不感觉到意外,发生什么都能接受,没有恐惧也没有多少好奇心的姑娘,活得无喜无悲无感觉,像是清水煮的大白菜,看着鲜嫩可口,实际上一点味道都没有。然后你吃着,就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它会没有味道,为什么煮它的时候不放点盐。
谭仲夏接过茶,低垂着眼睛细细吹着水面上的浮叶,轻声慢语说:“你好像对艺术这件事有偏爱,比如构图、色彩这些。”
他这话又是突然之间出口的,而且眼睛没有看着谁,搞得小海以为是在跟她说话。
我知道他的弦外之音是什么,“开膛案”的现场不管是凶手无意选择的还是有意选择的,它都有一种艺术的美感在里面,这无法否认,只是有的人能看到有的人看不到而己。
他不怨自己没看出来,反而以我看出来为疑点来怀疑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刚捧起来的茶杯放下,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倾着脸特别特别认真地盯住他:“我记得我跟你讲过,我大学里学的是平面设计。”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哦。
只这半分钟时间,小海已经感觉到气氛里剑拔驽张的味道了,目光不由利害起来,直直望向谭仲夏。
谭仲夏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和我可能会产生的敌对情绪,仍旧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悠闲地喝着茶说:“来,苏姑娘,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想杀人,你会怎么操作。比如,从什么角度选择目标人物。怎么动手。怎么弃尸体。你会把犯罪现场弄得非常艺术化吗?会留下作为身份标记的符号或者物品吗?还是从死者身上拿走什么当纪念品?”
他声音很低,但是面色平静。
36、还是针尖对麦芒()
谭仲夏提出的这个“假设”实在有点露骨了,小海听着,目光发沉,转过脸来看我一眼。
我微微笑了笑,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我的原则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对付蠢货有对付蠢货的办法,同样,对付聪明人也有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