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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嗬,好干净好英俊的一个男人。
这是第一印象。
紧接着,她又觉得很可惜,因为付宇新的神情实在太阴郁了,无论眼睛看着谁,无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能让人感觉到从他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冷漠,没有温度。
当然,在正式见面之前,黎绪就听过不少关于付宇新的传闻,负面的居多,说他急功近利、好出风头、谁都不放在眼里。
哦,付宇新那时候是江城刑警大队的副队长,常坤是他的顶头上司。于是黎绪就糊涂了,队长和副队长都驻扎进村子,城里的日常工作由谁主持?常坤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事而非地说:“山下的人员、网络、布防等工作的铺展比村里大很多。”
黎绪咀嚼了一会才回过味来,常坤话里的意思是弃卒保帅,万一事情发展到失控的地步,整座村子、甚至包括村民和办案人员,都是可以牺牲掉的。就像有些好莱坞电影里演的,必须放弃那些变成了感染源的地方。
这是原则问题,必须防住最糟糕的“万一”。
那时候黎绪觉得这种原则和安排太残忍、不人道,但后来这样的意识却渐渐渗入了她的骨里血里,四年以后她和我相识,和我身边的人相识,经常就会有类似的言语或者安排:必要的时候,把谁牺牲掉。
她跟我说过,必要的时候,可以把她牺牲掉,不用心软。
黎绪说她当时听完常坤的话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得把石玲送下山,谁让石叔叔他妈的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之前在茶室外面告别的时候他还哭了。石叔叔不是哭给她看的,他是忍得太久实在忍不住了才哭的,顶天立地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黎绪不忍多想,深吸两口气,目光轻飘飘地望了石玲一眼,她正站在丁平旁边。
丁平是专案组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那时候黎绪跟他不是太熟,只普通认识,之前帮常坤查一桩失踪案,和丁平一起跑过些地方,交情止于工作,很淡,所以在这里见了面,也没有许多话可以说,只简单一个招呼了事。丁平是那种办事特认真,人情却很淡的人,到现在都没变。
黎绪没有看见他们提到过好几回的生物学专家,便扭头问常坤。常坤指着楼梯旁边一扇关紧的门说:“楼教授在房里做实验,我们的工作性质不一样,一般情况都互不打扰,一会吃晚饭的时候会看见。”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消毒程序后终于上了二楼,堂屋大厅中央用两张八仙桌拼出工作台,上面堆满材料,还有一台电脑,一台带传真的电话机,空气里面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卫生间外面的架子上也堆满了消毒水。
黎绪这一天走的路够多了,累得全身有点散架,立马拉把椅子坐下,还没等她坐稳,常坤就把一个红色封面的软抄本递过来给她。石玲看见,跳着扑着拿了双白色手套逼她戴上再翻那个本子,黎绪脸上有了狐疑的神色,常坤就笑笑跟她解释,说:“早就消过毒了,肯定不会有事,但你还是戴上手套吧。”
这个红色封面的本子就是之前常坤在电话里面说过的“死亡报告”,有个陈家坞的村民从好几年前起就注意到了村里面发生的不寻常死亡事件,并一一记录了下来,每起死亡发生的时间、地点、死亡人姓名、年龄、死状、家庭情况,甚至包括性格脾气和擅长爱好,记录得巨细无遗,真真是名副其实的“死亡报告”。但内容实在太多,黎绪没时间马上细看,便问常坤本子上的记录,跟他们收集到的资料是不是符合。
常坤回答说完全符合,而且本子上的记录比警察了解到的更详细,死亡事件更多,能追溯的时间当然也就更早。只是缺少最近几桩案子的记录,因为本子的主人搬下山了,最近几桩他没有接触到。
黎绪问他这个本子哪里来的,持有人现在在哪里。
常坤叹气,摇头,说:“持有人已经死了,几天前,在排查从陈家坞搬出去的村民们的情况时,发现他死在了租住的房间里,这份死亡报告就是从遗物中找到的。”
黎绪心里了然,就是那天,她打电话给石玲,石玲跟她说的那宗死亡,全身都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她一个资历不算浅的刑警都被那天的现场吓哭,可以想象应该是非常非常之恶心并且震憾人心的。
当时黎绪没有多想,继续翻看本子,结果后面几页纸皱皱的,明显受过潮以后粘连了起来又被小心翼翼拆开,字迹模糊不堪,几乎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有些地方被浸湿成一块一块,液体干掉后留下奇形怪状的痕迹,暗黄的和浅红的颜色,一团一团。
黎绪也不知道当时自己脑子怎么会那么迟钝,居然还没反应过来纸上的液体到底是什么,居然还问常坤,问完以后见他不回答,她还想把鼻子贴到纸上去闻闻看,幸好常坤夺得快。而石玲看见她贴近去闻的那个动作,当场没忍住,捂着嘴就奔到楼下吐去了。
黎绪这才惶惶然明白过来,整个人都呆了呆。
311、温柔的往事()
那些颜色可疑形迹古怪的痕渍,原来是本子的持有者身体腐烂时滴淌到页面上的液体,血液混合脓液,滴滴嗒嗒落在本子上,干掉以后留下的痕迹。
就像四年以后坐在我们面前的乔兰香一样,每时每刻,脸上都像溶化的蜡一样往下滴淌液体,只是好奇怪,她烂成这样,非但一点都不臭,居然还有一股非常好闻的药草香味。
可见陈家坞地底墓葬里那些药草有多神奇!也难怪在事隔几年以后,楼明江还热情高涨异常执着。
黎绪在弄清楚本子上的液体是什么以后,也没忍住翻江倒海的反胃,扑到卫生间里狠狠吐了一场。黎绪说那时候真是年少不经事啊,真是单纯,就纸页上几块黄的红的斑痕,也能吐成那样。要是搁到现在,别说吐了,当场嚼碎了吃下去都能不眨一下眼睛。
黎绪在吃晚饭的时间见到传说中的楼明江楼教授,清瘦的男人,个头差不多有一米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戴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黎绪几乎是本能地把楼明江跟白天送她上山那个出租车司机所描述的人给对应了起来。
对,他就是楼明江,就是司机说的在一个多星期前的深夜花八百块钱打车来过陈家坞的男人。
所以打招呼的时候黎绪脸上就挂上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容,脸笑眼不笑的那种,大概是想告诉对方说“别耍滑头,我眼睛尖着呢”这类的意思。
避开旁人以后,黎绪才跟常坤打听楼明江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参与进这个案子的。常坤说是驻村前一天由省公安厅安排过来的。再问之前有没有见过他。答说之前有别的生物专家来帮过忙,不是他。于是黎绪心里有了点数,觉得楼明江恐怕有点不简单。当然后来的事情也证实了这一点,只不过楼明江的来路又没有她当时想得那么复杂。
反正这个人物,很混乱就是了,黎绪说她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过。
晚饭以后黎绪又坐在二楼看材料,无意中听见常坤在跟老苗安排明天一早就把她和石玲一起送下山。她听见当没听见,反正根本不会走。至于石玲,也是肯定要把她弄走的。这种事情,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提前操心。
她翻着李云丽的案件材料时,几次暗中注意付宇新,觉得他不像局里传说的急功近利想破个大案跟常坤抢升迁名额的样子,反而认为他沉稳、冷静、聪明、心思缜密却又不露声色。无论大家在看什么材料,讨论什么问题,往哪个方向猜测,他都只是淡淡地看,稳稳地听,不发言,不多话,非常妥当的一个人。
黎绪就猜想,他可能有点倔强,宁愿死也不愿屈于人后的那种要强。
不管怎样,付宇新不听从领导安排留在局里主持日常工作却削尖脑袋挤进专案组这一点,还是很值得怀疑。
但那个时候,真是无从怀疑起,完全不知道该从什么方面去分析付宇新和楼明江两个人的动机。
黎绪问老苗要那个搬到村外后来腐烂死掉的人的现场照片和验尸报告等全部材料,老苗怕她承受不住那种惨状,不肯给,两个人正僵持,付宇新突然起身给她取过来并直视着她的眼睛递到她手里。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
他还有一种非常温柔的霸气。
黎绪回忆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脸上是那种沉醉在美好往事里面走不出来的恍惚。
老懒一下子看呆掉,并且,仿佛、似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那么太确定。我没什么大反应,因为已经看过她写的东西,知道大概的故事,包括丁平很想知道的,在陈家坞最后那天晚上,在地底墓葬里,她和付宇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稍微过目过了。
他们的故事,从黎绪入驻陈家坞的第一天就已经奠定下基础,付宇新把资料递给她,她淡淡地看着他,嘴边应该有一抹和今天很像的、似真似幻的笑意。
那个腐烂而亡的人的现场照片实在一塌糊涂惨不忍睹,整个人烂得没有一处完整,肠子从床上淌到床下,到处都是黄的红的白的液体,粘嗒嗒的,一只眼珠烂掉一半挂在眼眶外面,另外一只眼珠烂得没了影。黎绪看着看着就干呕,然后有气无力地骂:“我操,哪天我要是开始腐烂又没勇气没能力自杀的话求求你们哪位发发善心一枪把我崩掉好不好?”
四年多以后回想起当初的情况黎绪又把那句话跟我们重复了一遍,我操,哪天我要是开始腐烂又没勇气没能力自杀的话,求求你们哪位发发善心一枪把我崩掉好不好。但是话一落地她就把肠子给悔青了,因为现在我们眼前就有个活生生正在腐烂的人,而且还是故人加仇人,她赶紧认怂道歉,好话说掉一堆才继续扯回四年前。
她说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腐烂归腐烂,但是没有膨胀,人死以后的腐烂会伴随着膨胀,但是那个死者没有,所以可以判断是活着时就开始烂直到死亡。然后,不知道究竟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活着腐烂的原因,再或者是特殊体质的原因,反正,尸体身上没有蛆,周围也没有。如果这点还能找各种理由勉强解释的话,那么无法解释的就是尸体没有腐烂应该有的恶臭,一点都没有,简直没有道理,或者说是违背自然原理。
和乔兰香的情况一样。
说到这里,黎绪停然停住话头,没再着急往下讲,而是看定坐在桌子那头的乔兰香,温婉友好地笑着,轻轻地打了声俏皮的招呼:“嗨。”
简直莫名其妙。
打完招呼以后,她认真地看着乔兰香,语气有谦卑,说:“有个问题,四年前我就想向你请教,可是,以当时你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回答,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我可以问问你吗?”
乔兰香慢慢慢慢地抬起头,一只眼睛里面射出来的寒冰一样的光透过头发的缝隙直射对面的黎绪,好几秒钟以后,才点了一下头,让她问。
黎绪问乔兰香的问题是:“你们村子的名字叫陈家坞,可是为什么村里面姓于的居多,真正姓陈的却凤毛麟角?这问题我问过很多人,都说不清楚所以然,你是那里年纪最长的,多少应该知道点吧。”
乔兰香定定地望着黎绪,没有回答。
黎绪说:“那时候,他们按照一般常规的可能性猜测大概是在战争年代或者饥荒年代,村里姓陈的人集体搬迁了出去,整条村子都空了,后来有别的流亡中的人发现那里,渐渐搬迁进去,并保留住了村名。这个猜测应该是最合理的,可我不这样想。”
乔兰香仍旧不作声。
连问两次乔兰香都不肯回答,黎绪突然发狠地笑了一下,目光里都射出点火焰来:“警察跟我说那个推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我想找个留在村里年纪最大的人问问,结果,那个人就是你啊,哪怕其他村民都没有搬迁,你也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当时他们跟我说你高龄92,后来——我是说你失踪以后,警察调取所有跟你有关的档案记录并走访你娘家村里还有你妹妹嫁去的村里很多人,才知道,原来,四年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应该是102岁,不是吗?住在我家隔壁的戚老太婆跟你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你们年龄应该相差十六岁而不是六岁,对吗?!”
乔兰香还是不响,两只眼睛阴阴地盯着黎绪。
正当黎绪突然有点丧气,觉得乔兰香不可能会开口的时候,乔兰香却阴沉着目光开口了。
乔兰香的语气很稳,语速很慢,像老婆婆讲鬼故事那样阴森玄乎,没有什么寒暄的话,开口就直奔主题回答黎绪刚才提出的问题:“1941年夏天,陈家坞最大的地主陈左家闹鬼,全家上下老少二十余口人,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据当时在田里干完活回到陈家大院的长工和佃户们说,堂前的茶盏里有茶,还是温的;灶屋里头是刚刚收起的碗盘,洗了一半扔在那里;后院的树下放着女人洗头的水和头油。所有这一切,就好像屋里的人只是突然有事走开一下,马上就会回来似的。可事实是,他们再也没回来,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无法解释。全村人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越找越惊慌,谣言也越来越多,没人再敢靠近那座宅子了。然后有天,陈家一个外出收账的账房先生突然回来,进村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外出收账很久,家中发生的事情一丁点都不知道,径直回到陈家大宅,结果,就实打实撞见了鬼。”
明明知道不可能真的有鬼,但还是被这故事吓起一层鸡皮疙瘩。
乔兰香说:“那鬼站在陈家堂屋中央,就是你们照片上拍到的那个。”
黎绪用一种听不出肯定还是疑问的语气说:“陈金紫玉。”
312、鬼婆乔兰香()
乔兰香盯着黎绪,半点不含糊:“是。就是她。所以,后来这许多年里,人人都说是陈家的小妾陈金紫玉化作厉鬼回来复仇弄死了陈左全家。这根本不是真的。可陈金紫玉连个给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在她发现于国栋干出的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前,她没杀过任何一个人,她还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救人,她真是善良到傻!”
黎绪和乔兰香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小海和老懒就一会扭头听这个说一会又转过脸去听那个说,累得慌又没怎么听懂,什么陈家,什么二十多口人,什么陈金紫玉,陈金紫玉这个名字小海是知道的,对应的是一张尸体的照片,她也仔细揣摩过那照片,没看出过名堂。
我要她们慢点来,一样一样说清楚。
乔兰香顿了顿,把音量降低了几格说:“阿玉没有告诉我那天陈左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她不想提,我就没忍心多问。总之,她肯定没有杀陈家任何一个人,绝对没有。要不后来她”
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小海看她难受得不行,赶紧起身倒水,又下楼拿条新的毛巾给她,以便她随时擦擦脸上手上那些粘液。乔兰香一一领受她的好受,用眼神表示谢意,好一会之后才接着说:“阿玉后来有点不太对劲,我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就是很不对劲,脾气特别暴躁,稍微有点什么事情不合意,就会抓狂,跟她以前的性情完全不同,有次把我都打了,隔天想起来,又哭得稀里哗啦,说她根本控制不住,说都是那些石头害的。”
我听着,心里空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