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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每个细胞都做好了随时开打或者逃命的准备。
彼此沉默着僵持了半分钟左右,常坤突然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说:“你并没有打心眼里相信丁平,也不完全相信我,你只不过是权衡之后觉得选择信任我们对你比较有利罢了。”
我没什么话好说,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但他还有话说。
常坤没发火,但态度很不好,冷冰冰的,看看我,看看小海,又回转目光看着我,说:“我的立场是尽可能不把无关人员牵扯进来,但你不是无关人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查什么事或者找什么人,无论你的行为踩到哪条高压线,只要‘上面’没意见,我也肯定不会有意见。在能力范围之内,我还可以帮你,当然这也是帮我自己。你已经充分证明了你的能力,我们都相信你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可你的朋友是无辜的,你得考虑清楚,万一她出事,你的良心过不过得去。”
我仍旧无话可说,但刚才那股生死同心的豪情壮志在一点点坍塌,他这几句话果真是点到我的死穴了。
可问题在于,小海也不完全是无关人员。
她和我一样,也是事件中人。
这时小海从后面冷冰冰戳过来一句:“我的死活我自己负责,跟你们谁都没有半毛钱关系。同样,我要是在这件事里发财了或者得到别的什么好处,你们也都别想跟我争,也别指望我会谢你们。”
这话可真够厉害的,把生死大事弄得像桩生意,仿佛阻止她参与就是阻止她发财,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252、一盒旧照片()
常坤看小海一眼,又转过来盯我两眼,很冷漠地点头,算是接受她参与,然后默不作声转身走到窗边拿了本很厚的书递给我。
我接过,是战争与和平,心里讶异,不知道他这突然唱的是哪出。
我正莫名其妙,他说话了。
他说:“半个钟头以后我得出发回江城,所以长话短说。盒子里面共两百二十六张照片,也就是两百二十六个人物,你们两个一起看,仔细看,找出你们认识的人,哪怕只是见过一面,只要记得就行。”
原来我手里这本并不是书,只是个伪装成世界名著的纸盒子,里面放了厚厚一叠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半身照有全身照还有的甚至只有个明显只是偷拍的侧影,我没翻几张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黄福康——梁宝市“桥桩案”的受害人,邢维娜和苏醒的养父,那个口啤和人缘都很好的老头子。
再往下翻,又有认识的,戴明明,提尖刀满世界追杀黎绪结果反被黎绪所杀的那个母夜叉,不知道付宇新是怎么处理她的尸体的,不知道他或者黎绪有没有把她的死亡汇报给常坤。
接着看见的男人我见过,但不认识,八九年秋天,苏墨森带我到照片上这个男人家里住过两个月,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或者压根就没知道过。那时他刚结婚不久,他的妻子是个漂亮和气的女人,对我特别好,但这男人明显对苏墨森有敌意,连带着把我一起恨了进去,经常在黑暗中瞪着一双要吃人的眼睛发狠地观察我。
然后是林涯的照片,像素不高,大半个侧脸,目光望着左边,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我把这张也挑出来放到旁边,心里盘算着一会要怎么跟常坤说我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再翻下去,突然就顿住了,看两眼手里这张照片上的人,马上扭脸去看一直在旁边和我一起看照片的小海,她接住我的目光,很用力地点头,不说话,却十分肯定是夏东屹。
对,就是夏东屹,著名诡异派画风创始人东山,那只“上帝之手”。
又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情况。
我正经只见过夏东屹一面,是在医院电梯里不经意地擦身而过,按理印象应该不会这么深刻,但他的相貌实在太容易辨认了,瘦高个、锥子脸、右边刘海特别长,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照片上夏东屹的样子好像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要年轻些,但错不了。
这张照片是翻拍的,就是用现在的相机或者手机对着一张泛黄老旧的黑白照片拍下来然后冲洗的,细节显得模糊,但总体感觉不会错。
再翻下去,我手一抖,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修叔叔的照片。
我看小海一眼,她的脸色变了,但控制得很好,压住所有情绪,作出一副对照片上的人没有太大印象的样子,我咬咬嘴唇,把修叔叔的照片拿出来准备放到旁边认识的那堆里,同时又开始考虑一会要怎么跟常坤解释我们和修叔叔的关系,是不是应该撒个谎,还是和盘托出?现在就和盘托出真的好吗?说实话常坤刚才一点都没猜错,我并不完全信任他。
修叔叔的照片也是从旧照片翻拍来的,翻拍的时候镜头离得太近,稍微有点虚,而且构图怪怪的,右边多出一大块空白,左边的肩膀却被边缘线切掉了一小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常坤见我颠来倒去研究,就靠近来看了一眼,说:“这张照片的原照片应该是张合影,被剪掉了一半,我们只拿到这一半,不清楚跟他合影的是谁,也不清楚是谁剪的,因为什么。”
接着往下翻。
我想,既然修叔叔和夏东屹的照片都在了,苏墨森和陈伯伯没理由不在,所以稍稍用力地吸口气,做足心理准备。
果然,苏墨森的照片在,翻到时,常坤凝神看了我一眼,他对我做过起底大调查,自然知道这是我的什么人。我不急不燥不惊不怒把它和刚才那几张认识的照片搁到一起。
奇怪的是没看见陈伯伯的。
翻到最后一张时,照片风格变化太大,完全没有准备,吓得差点把拿在左手的整叠照片扔掉,还好小海手伸得快,接住了,她凑过来看我右手捏着的这张,虽然不至于吓到,但也够惊的。
乍看之下真以为照片上的是女鬼,仔细看仍旧觉得是个女鬼。
这是具尸体照片。
这张照片上的,不管是人也好是鬼也罢,都是死了的。只是死不瞑目,两只眼睛大睁,直直盯着镜头,一股怨怒之气。关键还在于那双眼睛,太不正常,太吓人了!
照片上这女人的眼睛完全没有一丁点眼白,全部都是深色的,接近黑色但不是黑,带着很浓的紫,一点光泽都没有,却有一种莫名的神韵,像是有人把她的眼珠抠出来然后往里塞了两颗打磨光圆颜色古怪的珠子,把她弄成了一种非人类的状态。
真不是我愿意对着个逝去的人不敬,实在是风格太跳跃,一时管不住心思就开始胡思乱想,想着咒怨或者午夜凶铃要是再拍续集的话,直接拿这张照片做海报就可以了。
想着想着心里猛一惊,因为突然想到昨天晚上老懒跟我们形容他从北边窗户往客厅里看见的女飞贼的模样时,说她像个女鬼,像午夜凶铃,然后黎绪就非常着急,迫着问他很多问题,最后问到眼睛,问他那女飞贼的眼睛正不正常,有没有眼白。
我心里一阵透亮。
黎绪当时肯定把那个几次三番入侵我家的女飞贼当成照片上这个女人了,她也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大惊失色,然后又跟老懒说了一句“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人,那你就真是见了鬼了”。
其实这些都很次要,最关键也是最让我震惊的一点,是我觉得我好像认识照片上这个鬼一样的女人。
却只是“好像认识”,完全不能确定。
我把照片举到常坤面前,问他这女人是谁。
他没回答,反问我:“你认识?”
我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只平静地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她是谁?”
常坤没表没情盯着我回答:“简单点讲,她叫陈金紫玉,很多年前是陈家坞最大一户地主家从外面讨回的妾,生活挺挫折,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隐匿到那个像墓穴一样的地下实验室里去生活了很多年。我们一直怀疑她跟实验室的主人有很近的关系,也有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实验员,在陈家坞扮演的是守墓人的角色,四年前专案组打开机关进入地底墓葬时她企图把我们都闷杀在里面,不得己只能开枪射杀。”
说完,他补充一句:“我会尽快把陈家坞事件卷宗材料弄份复本给你,应该会对你的调查有所帮助。”
我垂下眼睛看照片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女尸,能够想见她活着时是个漂亮的女子。
我一边看照片一边稍微有点不耐烦地跟常坤说:“我等陈家坞事件的卷宗等得太久了,黎绪好些天前就说你会叫人送复本给我,结果到现在都没看见影子。”
他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需要费点功夫。”
我这时候有点不识相,语气里突然掺进些揶揄,说:“你不是专案组的老大吗?要拿什么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他听见这话,目光突然凛起来,说:“对,我是专案组的老大,但不是研究中心的老大。专案组并入研究中心时,所有相关的卷宗、资料、物证,包括遗体和遗物,也全都纳入研究中心,拿进去容易,再要拿出来就难了。我信不过里面的人也信不过里面的设备,只能费着心思和时间一点点往外抠,你个好好的人就不要这么没耐心了。”
最后这句话很重,透着点恨,连同目光都狠厉起来,有怒意。我心下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我这么个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人还没他个病入膏肓随时可能精神崩溃的人有耐心是件很不应该的事情。
确实不应该。
我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跟他道歉,然后继续盯着照片看,提防着他随时可能爆发出来的脾气。
我想我肯定在哪里见过照片上这具女尸,而且我很确定我见她时她是活生生的、正正常常的、漂漂亮亮的。
可是很努力地想了好几分钟也还想不记来。
我的记性应该算是非常好的,再加上这些年里按苏墨森的要求时不时进行针对人脸的图象式记忆强化训练,照理不该出现这么模糊不堪的状况。可事实就是模糊,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照片上的女人,而且还认识她,却怎么都想不起任何具体细节。
可能是照片给我的感觉太诡异太难受,看上去冷森森的,难免会扰乱正常的思维。
特别是那双妖怪样的眼睛里,像是凝聚了千年的冤气。
常坤察颜观色,再次问我是不是认识照片上的女人。
253、“异类”()
常坤一再问,肯定回避不过去,想了一会,我先点头,然后又摇头:“我感觉我应该认识她,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怀疑会不会是因为她跟某个我认识的人长得像,才会有这种感觉。你们有她活着时候的照片吗?”
他说没有。
这时他抬手腕看时间,我想起之前他说过半小时后得出发回江城,这是在提醒我抓紧。于是我赶紧把女尸的照片单独放出,然后和小海一起把刚才看过一遍的两百多张又全部重新再看了一遍,千真万确没有遗漏的了,也千真万确没有看见陈伯伯。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时,常坤把刚才挑出放在桌上的几张平铺开,问:“这几个人你们认识?”
我撇了下嘴:“有的认识,有的只是见过。”
他点头,把这几张也放回盒子里,说:“我不问你们是怎么认识他们的,没时间也没必要,我只跟你们说,这二百多个人都是事件中人,既然你们认识其中几个,就想办法查查他们的身份背景和人际来往,也许会有发现。如果能找到他们就最好。找到的话,开动你们的脑子,用尽你们的办法,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他们怎么说呢,监禁也好,保护也好,爱怎么说怎么说吧,然后通知我。你要是对我不放心,自己看着处理也行,只是求你别乱报警,也别乱找别人帮忙,否则一定会后悔的。”
我完全没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脑子糊得像一团乱麻,什么叫作“监禁也好、保护也好”,这两个词明摆着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怎么可能置在同个语境下替换用。
常坤又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大概还有几分钟可以耽误,所以朝我们作了个手势叫我们坐下,自己也在就近的沙发里坐下,然后尽可能简单明白地把情况告诉给我们听。
那两百多张照片上的人,都不是正常人。
不是普通人。
不是一般人。
要是再严重点区分的话,也可以说他们根本不是人。
常坤说,研究中心管他们叫“异类”。
他从秦始皇的长生不死梦讲起,说众所周知,秦始皇死前的最后十几年里不惜金钱不遗余力地寻找长生不死之术,可惜终究没能实现,但似乎他当年其中一个寻找的方向没有错。然后现在,研究中心有大量的证据表明,秦始皇的梦想在别人身上实现了,至少是部分实现。
他说到这里时,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分明就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身体的秘密,秦始皇生前的梦想,就是在我身上得到了实现。但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很快我又觉得他应该不知道我的特殊情况,但马上又想着可能是我自己的潜意识在安慰自己。
谁知道呢。
眼前这个人,面具戴得太厚,鬼都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反正常坤在跟我们讲关于“异类”和“长生不死”这些事情的短短十几分钟里,我度秒如年,两只手心里都是汗。
他说:“在另外一个层面,也许可以说不仅部分实现了秦始皇的梦想,还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没有把这个话题往深处谈,但我知道大概是什么意思,他讲的是灵魂的那部分,“上帝之手”连环案里他们采用了某种神秘方法,将成冬林的灵魂从他原本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并且复制成九份,分别植入九具不同的躯体,这是多异想天开的事。
我想,秦始皇要是活着,一定会为此发疯,他原本只求长生不死,结果人类所开发出的可能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我甚至想,如果这项神奇的技术在秦始皇死前就被人类掌握的话,该有多滑稽,他们可以将秦始皇的灵魂从那具病死的躯体里剥离出来,保存着,得到哪天人类完美实现长生不死,再将他的灵魂拿出来移植到一具新的躯体里,这设想多牛掰,比现在美国那些科学家们斥巨资研究的“冰冻人”要牛掰几百几千倍。
想到这儿我脑子里突然炸了一声,思绪猛跳转到金诀王和当年跟他同葬的九千死士的传说。
那个死而复生和长生不死的梦
这时小海指着桌上的盒子问常坤,是不是里面那两百多张照片上的人,全都是长生不死的。
常坤摇头:“不是,只有很少的几个可能是,详细的我也不能很确定。我两百多个人各有各的问题,并非全是长生不死。”
小海还想再问,常坤摆摆手,说:“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
我问常坤,刚才他说关于长生不死这个梦想被部分实现了的“部分实现”是什么意思。
常坤慢慢把身体往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腿上,十指交握,把指关节弄得卡卡作响,仔细斟酌了半分钟,抬起头说:“我们认为,长生不死是在清朝康熙年间实现的,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