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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平公主把四蝶挂珠步摇『插』上宋如锦的发髻,“君子守诺。不管事成与否,这个步摇都给你。”
六皇子还未加冠,就住在皇城西北角的毓庆宫。
几个人偷偷『摸』『摸』地『摸』到宫殿的后门,端平公主叫走了附近的宫侍,宋如锦和两个小宫女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几人之前已研究了一番,一致认为没有洗过的樱桃肯定放在小厨房,洗好了的樱桃则在偏殿或书房的可能『性』较大。所以她们现在正打算先潜入小厨房一探究竟。
结果迎面就碰上了六皇子梁安。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宋如锦身上。
两个宫女不慌不忙地行礼,显然是跟着端平公主做惯了这种勾当,没少被正主抓过现行。宋如锦就比较做贼心虚了,行礼慢了一拍不说,话说得也词不达意:“六樱桃,我们来找殿下……不对,我好像说反了……”
宋如锦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两个宫女竭力忍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系统差点笑抽过去。它发现宿主特别喜欢通过食物记人,之前看见越姨娘只能想到绿豆汤,现在看见六皇子只记得樱桃了。
梁安本来看见她们还觉得奇怪,现在听了这话,多少明白了过来。偏他气质高洁,便是嘴角微弯也如朗月清风,正直光明,让人不至于羞窘地无地自容。
宋如锦也不好意思多待,支支吾吾道:“殿下,我们先走了。”
一边说一边掉头就走。
“你的步摇掉了。”梁安略带了笑意的声音传来。
宋如锦回首去看。原来是端平公主替她『插』步摇的时候没『插』稳,一转头就滑下来了。如今那支四蝶挂珠步摇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两个宫女颇有眼『色』地俯身去拾。
哪知道梁安先她们一步,把那支步摇捡了起来,递给宋如锦。
日光正盛,灼灼地照着,步摇坠着的黄『色』玛瑙珠子熠熠闪着光。宋如锦脸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万分窘迫地接过了步摇。
回到景阳宫后,便发现端平公主已经吃上了樱桃。那一颗颗樱桃圆润晶莹,红玛瑙一般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上。端平公主一面吩咐人,“去做点樱桃果脯来。”一面对宋如锦说:“都是刚刚六皇兄遣人送来的。”
宋如锦捂了捂脸,“哦。”
这时,外头有宫婢来找,“宋二姑娘,太子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宋如锦应了一声,想到这樱桃也是自己丢人现眼得来的,就顺手抓了一把,边吃边走。
来宗学读书还有一个好处,便是时常能见宋如慧一面,一块儿坐着说说话。
到了东宫,宋如慧正倚着贵妃榻,对着碧纱窗,懒懒散散地看团扇上的图样。神『色』倦倦的,见宋如锦来了,才浮出笑意来,“妹妹快来坐。近几日进学累不累?”
宋如锦道:“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些丢人。
宋如慧坐直了身子,立马有侍女过来,在她身后放上软垫。她吩咐道:“兰佩,把那盆山茶花抱来。”
兰佩应了声“是”,不多时便抱着一盆盛放的山茶花进来,花枝足有半人高,花瓣层层叠叠,如霞堆砌。
宋如锦绕着花盆看了许久。
“喜欢的话,就摘一枝去戴。”宋如慧笑『吟』『吟』地说道。
宋如锦连连摇头,“那怎么行,这里一共十朵,成双成对,十全十美,我摘走一朵,反倒不好。”
“傻妹妹,你当它天生便是十朵?还不是宫里的花匠精心修剪成吉祥的模样,才送过来的。”宋如慧走下贵妃榻,挑了一朵赤『色』山茶花,折了下来,簪在宋如锦的发上,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微微笑道,“到底年轻,簪花也好看。”
宋如锦『摸』了『摸』头上艳丽欲滴的花朵,寻了面镜子打量了两眼,“这话祖母来说我便也认了,姐姐也就比我大三岁,我能比姐姐年轻多少?”
宋如锦转过头来笑望着宋如慧,“姐姐才刚嫁做人『妇』,也正当好年华呢。”
正说着,一阵凉风吹了进来,殿内的纱幔轻轻飞舞。
外头有宫娥道:“变天了,怕是要下好大一场雨。”
宋如慧偏头望了望窗外,果然见外面阴沉沉的一片,乌云低垂,天『色』都暗了下来。风很大,吹得殿后的树枝花叶上下飘摇。
“锦妹妹,你今天就别走了,在我这儿住一夜。一来,免得回去路上淋雨,二来嘛,”宋如慧『揉』了『揉』宋如锦的脸颊,“你明日再去宗学,就不用早起了。”
宋如锦正打算点头,忽然忸怩了一下,问道:“姐姐……不用陪太子殿下吗?”
宋如慧微微一怔,不自然地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近来国事繁忙,殿下抽不开身。”说着,又扯出一抹笑意来,“这不是正好腾出时间陪你吗?”
宋如锦坐近了看她。宋如慧的头发高高梳起,挽了凌云髻,面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眉『毛』细细地勾画成了柳叶眉,一身宫装繁复庄重,华美奢丽,贵气『逼』人。
她突然觉得宋如慧像那盆被人精心修剪的山茶花。
“姐姐,你快活吗?”宋如锦抱着宋如慧的半边身子,声音低低的。
宋如慧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自然是快活的。”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敲打在枝叶上,哗啦哗啦地作响。云薄风回,雨点越来越密,有如急坠而下的银针。
梁安扫了眼透窗而入的雨丝,站起身来,把窗户掩上了。
殿内昏黑一片。宫婢们把屋子里的蜡烛挨个儿点上,室内重又亮堂起来。
“你们都下去。”皇后道。
一列宫婢鱼贯而出。
皇后望着自己的儿子,“听说今天忠勤侯府的二姑娘去你宫里了?”
“谁又多嘴?到母后跟前嚼舌根。”梁安反问了一句。
“你也别管是谁同我说的。”自从梁安举荐宋如锦当端平公主的伴读,皇后便一直留意着宋如锦,“我听说……那个姑娘已和靖西王世子过了纳采问名。”
“六礼才过了两礼,算不得什么。便是果真订了亲,也不是大事。”梁安神『色』未变,左手压着袖子,右手行云流水般地烹茶,滚开的热水微微放凉,浇进上好的明前茶,茶叶浮浮沉沉,如云舒卷,绿而清的茶『色』一点点溢了出来。
皇后的神『色』便有些幽远。
她是继后。先皇后——孝贞仁皇后原先就是许了人家的。圣上看中了她,使了手段迫她退亲,生生把人『逼』进了皇宫。
圣上也确实极爱重孝贞仁皇后,她活着的时候,几乎是椒房独宠。甚至于后来她难产,奄奄一息、就要撒手人寰之时,圣上还允诺她——只要他在,大皇子永远都是太子。
——十几年前的旧事,如今已经鲜有人知了。
皇后盯着面前跳跃的烛火,不觉有些出神。
梁安端起茶杯,奉给皇后,“母后请用。”
皇后看着眼前修竹般内敛雅致的少年。几年前,他还住在自己宫里,时常承欢膝下,绕床玩耍,当年的凤仪宫笑语连连,梁安是多么天真烂漫、活泼恣意的模样啊。不过一年不到的南华寺生活,就把他磨砺得这般深沉从容。
如今他眼中暗沉沉的流光,连她这个当娘的也辨不分明。
“说到底,还是我和昌平亏欠了你……”皇后端着茶杯,翡翠耳珰轻轻晃动,映在茶水里倒影悠悠,“若不是为了我们母女,你也不至于被『逼』到这等地步。”
“也罢,明天我就去求你父皇,让他下旨赐婚。”皇后望向梁安的眼神温暖起来,“就算是母后给你的补偿。”
不眠之夜()
门窗掩上了; 屋子里就有点闷。宋如锦抱着五彩缠枝莲葫芦瓶赏玩了一会儿; 拿了一柄竹骨伞; 道:“我出去透透气。”
殿外栽了一树桃花; 雨密风骤; 花枝频颤; 已有不少花瓣抖落下来; 顺着雨水一冲,淹在了泥水里。宋如锦看了一会儿,惋惜道:“等这场雨过了; 这些花就要掉光了。”
宋如慧正打着帘子,站在殿门口看她,闻言莞尔:“正是呢。本以为这场雨下一会儿便停了; 没想到越下越大。不过话说回来; 一场春雨一场暖,等这场雨过了; 就能穿薄衫纱裙了。”
时候不早了; 姐妹俩用过晚膳; 宋如锦便在偏殿歇下了。
她有些认床; 再加上雨声很大; 就一直辗转反侧睡不太着。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睁眼一看,床帐围着,眼前黑黢黢的一片。她翻了个身; 掀开床帘; 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穿绣鞋。
动静倒也不大,但外头守夜的宫女一向是警醒的,一听见声儿就进来了,小心探问道:“姑娘醒了?”
宋如锦“嗯”了一声,“睡不着,下来倒杯茶喝。”
宫女连忙把蜡烛点上。灯火如豆,照得室内昏暗温暖。
“您歇着,我去给您倒茶。”宫女给宋如锦披上一件天水绿褙子,“姑娘本就睡不着,吃了茶就更睡不着了。婢子去给您泡一碗百合酸枣仁茶,最是静心安神的。”
宋如锦拥着锦缎棉被,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个宫女便回来了,手上捧着一只冰裂纹瓷碗,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劳姑娘久等了,这会儿没有热水,便多用了些时候。”
“不妨事。”宋如锦端着小碗喝了几口,望着宫女,“你叫什么?”
“婢子蒹葭。”
宋如锦咬着枣仁,眼睛咕噜转了一圈,好奇问道:“平日里太子殿下待姐姐——太子妃娘娘如何?”
蒹葭规规矩矩地答道:“婢子不敢议论主子。”
“也不要你说个是非好歹来,只消挑拣几件说给我解解闷儿就行。”
蒹葭便娓娓道:“说来也有件难得的事。就前几日,娘娘吃了半个李子,觉着腻便搁下了,殿下也不忌讳,拿起剩下半个就吃了。还有一次,去年冬天,娘娘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走得急,披风忘记拿了,殿下知道了,便亲自拿着披风送到凤仪宫去了。”
“这么说,殿下待娘娘很是爱重了?”宋如锦喝完最后一口百合酸枣仁茶,把碗搁在床头。
蒹葭不敢妄论,只拿来了清水给宋如锦漱口。
“你再和我说说,他们两人平素怎么相处?”
蒹葭摇了摇头,“婢子只是偏殿洒扫的,不曾近身服侍过娘娘。”
宋如锦见她不肯说,便作罢了。
大约是时辰到了,宋如锦渐渐觉出了几分困意。蒹葭见她眼神『迷』蒙,便替她褪下褙子,点上安神香,“姑娘睡吧。”
宋如锦眨了眨眼睛,歪着头闭眸睡了。蒹葭吹灭蜡烛,静悄悄地退出去。
但夜里睡得不安稳,隐约听见了不少『乱』糟糟的喧闹声,雨势愈急,宛若浪涛奔涌,席卷而下。
宋如慧突然惊醒过来。
嘈杂的风雨声混着悠长的钟声,源源不断,绵延而来。
“纫秋。”宋如慧连忙唤道,“出什么事了?”
殿内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兰佩上前,扶着宋如慧起身,“现下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娘娘别急,纫秋已经去问了。”
宫里敲钟,应是有人殁了。宋如慧心跳得飞快,急急忙忙地穿上衣裳,“锦妹妹呢?”
“二姑娘还睡着呢。”
说话间,纫秋已经回来了,因来回路上走得急,身上沾了不少雨,半边衣裳都湿了,一进门就往下滴水,湮湿了金砖地上的绒毯。
“娘娘,是陛下驾崩了。”她道。
宋如慧怔了一瞬,忙说:“快传令下去,所有人都换素服,不许戴金玉首饰。”
“是。”
“殿下呢?”宋如慧忽地反应过来,“殿下今夜可曾回来?”
“不曾。”纫秋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道,“适才婢子听说,殿下好像在勤政殿……那边还围着一队羽林军。”
勤政殿是天子寝宫。纫秋『性』子沉稳,她说“好像”,就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宋如慧还没有梳发,绸缎般的墨发披在肩膀上,她的神『色』微微凝滞了一瞬。去年冬天,陛下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按理说不应崩逝得这么突然,太子又恰好在勤政殿……宋如慧不敢多想,“我去看看妹妹。”
宋如锦睡得尚浅,宋如慧一进来,她就察觉到了,勉力睁了睁眼,“姐姐,出什么事了?”
“圣上崩了。”宋如慧把一袭素雪绢裙放在宋如锦的床头,“明早起来穿这身衣裳。”
“那明天还要上宗学吗?”
宋如慧愣了愣,温声道:“想来是不用了。”她帮宋如锦掖了掖被角,“好好睡吧。”
宋如锦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沉沉睡着了。
但这一个夜晚,大夏皇宫有许多人不曾安眠。
今上的妃嫔们自是哭哭啼啼,怅恨了半宿。生了皇子的还好些,日后向新帝请命,兴许能跟着儿子开府别居,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那些没有子嗣的,或是只生了公主的,她们即将面临的命运要么是孤寂老死后宫,要么是出家为尼,长伴古佛青灯。
这样萧瑟又无望的归宿,总是让人悲哀扼腕的。
就连儿女双全的皇后听闻这个消息后,默然许久,也微微湿了眼角。二十余年的夫妻情义,此刻回想起来,也足够令人哀伤动容。
“还愣着干什么?”皇后微微红着眼眶,神『色』却又严厉起来,“快去公主府禀报。”
第二日,雨终于停了,但天尚未放晴,仍是阴阴的。宋如锦醒了之后,果然看见殿外的桃花凋零了一地,枝桠空空的,因着被水洗了一遍,颜『色』便格外青黑。
几个宫女正在清扫落叶积水,彼此随口聊着:
“听说昨儿晚上昌平公主连夜进宫,天『色』黑又下着雨,守门的没认出公主,拦着不让进,被公主当胸踹了两脚。”
“陛下去了,咱们殿下就该继位了吧?也不知道还能在东宫住多久。”
“接下来的事多着呢,又有一阵儿要忙活了……”
这时端平公主身边的侍女找过来了,对宋如锦道: “宋二姑娘,公主听说您还在宫里,想找您一块儿说说话。”
宋如慧恰好听见了,想了又想,还是拦了下来,“雨停了,妹妹还是早些回家吧,别在宫里久留。”
待端平公主的侍女走了,宋如慧才细细交代道:“你回去之后记得告诉爹爹,昨晚太子就在陛下的寝殿,现在宫中『乱』成一团,朝上还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宋如锦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
宋如慧说着说着便停住了,大抵是觉得这个妹妹记不住这么多,转身回了屋子,“罢了,我写一封信,你替我带给爹爹就行。”
她把写好的信交给宋如锦,再度嘱咐道:“这几日就不要进宫了,宗学缺一两日也无妨,好好在家里待着,多陪陪娘。”
时辰尚早,忠勤侯府还没收到消息,宋如锦把信交给宋怀远,后者看了之后,马不停蹄地出门了。
到了燕飞楼,采苹迎上来,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问道:“姑娘可曾用了早膳?”
疏影已经回家备嫁,采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见宋如锦缺一个贴身丫头,便把采苹遣来服侍她。
宋如锦还没回答,便见暗香跑了过来,“姑娘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一宿!”
宋如锦见她神『色』急迫,忙问:“